奉月集 第688章 天机密事（13）

误会解开，韩平、吴宇二人却没立即离开，两人站在梨花林外，眼神不时扫向被薄薰拔乱的草地，像是忌惮什么，面上始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池鸢岂会不察两人的反应，犹自安然静坐，倒是一旁的薄薰和林羽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小子，几日不见，伤势居然好得这么快…”薄薰边说边探手摸上林羽的胸口，林羽愣了愣，直到薄薰收回手时才反应过来，脸唰的一下红得滴血。

“薄薰姑娘，你、你……”林羽惊得语无伦次，手指着薄薰半天说不出来话。

一旁的韩平两人没瞧见这一幕，只看到林羽红得异常的脸，关切问了一句：“林师弟，怎么了？”

“没、没怎么……”林羽哪敢说出实情，慌忙理好被薄薰摸乱的衣襟，别开脸不断后退。

薄薰好整以暇地看着林羽的反应，一对幽暗的绿瞳滴溜溜地来回转动：“小子，我又没把你怎么样？瞧你吓的。”

“咳…”林羽微微掩唇，瞟了薄薰一眼，声音压得极低：“薄薰姑娘别生气，怪我无状……我、我给你赔罪。”

“要你赔什么罪？”薄薰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抱起胳膊瞪视林羽：“言归正传，说吧，你小子伤势怎么恢复得这么快？”

“此事还要多谢姑娘，要不是姑娘救治及时……”

“说重点！”薄薰没好气地打断。

“是是。”林羽转回头，好脾气地向薄薰拱手：“回山之后，我服用了一些师父留下的丹丸，疗养了几日。”

“就这样？”

“就、就这样……”

“嗯。”薄薰微微点头，随即向林羽招了招手。

林羽一脸疑惑，但不敢迟疑，慢慢向薄薰这边挪步。

见他如此上道，薄薰嘿嘿一笑，视线余光瞥了韩平两人一眼，待林羽走近，明知故问：“喂，小子，你师兄干嘛一直杵在这里不走？”

其实这个问题林羽亦是好奇，只是没空去问，现在薄薰提起，便转身向韩平拱手询问：“韩师兄、吴师兄，你们是还有什么事吗？”

韩平听了连连摆手：“没、没事的。”说着快速瞥了吴宇一眼，扯起他的衣袖就走：“咳…林师弟，好好招待恩人，我们先走了。”

林羽似察觉出韩平面色的古怪，在两人要走时，准备上前追问，却被薄薰拦了下来。

“薄薰姑娘，你、你为何拦我？”

薄薰撇头瞧了瞧韩平二人的背影，对着林羽肩头就是一记重击，直打得他皱眉吞下了话头。

“你师兄要走就让他们走呗，至于你，我倒是要好好拷问你！”

“拷问……我？”林羽眨巴着眼，实在不明白薄薰话里的意思。

薄薰没有立即解答，而是将他带到池鸢面前。对上池鸢抬头望来的目光，莫名的林羽的神色和身形都不自觉地拘谨了些。

“恩人姑娘……”林羽嗫嚅着开口。

池鸢弯了弯唇，指向身后乱作一团的草地：“这个地方，你和你的师兄常来吗？”

林羽愣了愣，细想了好一会：“……此地紧邻后山禁地，门中弟子甚少来此，我今日要去北星楼所以路过此地，至于师兄他们……却是不知道了。”

“哦？”池鸢沉吟着颔首。

不待继续发问，就听见林羽道：“恩人姑娘，你…何出此言？是此地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林羽目光越过池鸢，细细查探那片被花草堆积的泥地，一瞬似明白什么，微微笑着道：“恩人姑娘不必担心，戒律只对门内弟子森严，你们初来乍到，不知情不会怪罪。”

说完林羽就绕过池鸢坐的大青石，挽起袖口，认真将薄薰拔乱的那堆花草复原。

“还好还好，没折断根茎，只要埋回去再细细打理几日就都能活。”林羽抹掉额头的汗，笑着抬头，孰料迎面对上一片黑压压的阴影。

薄薰站在林羽跟前，眼睛半垂着，藏在阴影下的眼珠微微闪动着渗人的暗光。

看到这一幕的林羽心头一怵，低声发问：“薄薰姑娘……你、你何时过来的？”

薄薰扬起唇角，在林羽颤动的眼瞳中慢慢俯下身，随后一点点靠近，探出手越过他的手，触向被他捯饬平整的草地。

“小子，你不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劲吗？”薄薰一边说，一边盯着林羽，不放过他眼中任何变幻神色。

林羽却是错愕不已，随即转为疑惑，低头瞧了一眼草地：“这里……哪不对劲了？”

薄薰敛起嘴角的笑，板板正正地望着林羽，在他越发疑惑的目光中，勾起手猛地向草地深处扎去。

林羽被薄薰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薄薰姑娘，你、你这是做什么？”

薄薰对其置之不理，将林羽弄平整的草地翻得一团糟，直到挖进七尺之处才停住手。

“主人您看！”薄薰捧起一团土，兴奋地走到池鸢面前，和表层的泥土不同，被她捧在手里的那团土呈诡异的暗红色。

池鸢低头嗅了嗅，确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过泥土的暗红并非血染，而是由某种植物根茎渗出的汁液染红。

池鸢与薄薰对了一个眼色，薄薰心领神会，将手里的泥土埋了回去。

“主人，是一只野鹤的血。”薄薰一边埋一边向池鸢传音。

“嗯，从残余味道来看，至少有五日之久，除了血，你还察觉到什么？”

“没呢，就只有一点点血的味道，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可能是那两个家伙路过时，不小心把血洒到这里的。”

薄薰说着，抬头看向杵在一边的林羽，“主人，这小子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他也不是个傻的，看我这样像是猜到什么，回去之后说不定会找他的师兄问话。”

池鸢微微侧过身，之前林羽师兄那般紧张模样，这野鹤之血定然和他两人脱不开干系，不过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让她上心。

见池鸢没反应，薄薰又道：““主人，您难道不好奇吗？天机宫戒律森严到花木都不许私自破坏，又怎会允许门中弟子滥杀野鹤？”

池鸢撩开眉间的碎发，闻言顿了顿，回头看向薄薰：“被你这么一提，其中确实颇为蹊跷，你若感兴趣，背后之事你可自行去查。”

薄薰等的就是池鸢这句话：“好的主人，等天一黑，我就遁着那两人的气息寻去。”

填回花泥，薄薰又背起手故作高深地审视林羽：“小子，你吃的那什么丹丸还有吗？”

林羽正盯着薄薰挖掘的草地发怔，听言立刻抬首：“丹丸…薄薰姑娘，你受伤了吗？”

薄薰皱起眉，语气带满含不耐：“我怎么会受伤？我好奇你吃的丹丸，如果带着就拿出来给我看看。”

林羽摸了摸袖子，略带歉意地赔笑：“不巧，今日出门匆忙，丹丸没来得及携带。”

“哦。”薄薰低低拉长话音，既是回答，也是不满的怀疑。

林羽不明所以地看了薄薰一眼，见她不再说话，退后一步拱手道：“薄薰姑娘、恩人姑娘，恕某不能久陪，一个时辰后我还会路过这里，若是两位还在，我们再叙。”

“哦，走吧走吧，有事就赶紧走！”薄薰像赶苍蝇一样将林羽赶走，也不让他对池鸢行礼告退。

林羽无奈一笑，没多耽搁，转身就往北面的山道走了。

喧闹退去，梨花林再次归于沉寂，不多时，两名洒扫的弟子又从山石后的小路绕了回来，两人默默清扫池鸢面前的梨花，扫完后默默退走。

薄薰紧盯着两人，随后对池鸢咬耳朵：“主人，这两个家伙一直绕来绕去的，感觉像是在监视我们。”

池鸢掸了掸衣袍上的梨花，笑着起身：“既如此那我们换个地方，若还能遇见他们，就坐实了你的猜论。”

时过正午，山中小道幽静得一个人影都看不见，隐约能听见远处崖壁上沉罄钟声和几声高亢的鹤鸣。

被岁月洗得发黑的石墙，让繁茂的花藤一圈圈缠绕，池鸢微微顿住脚，薄薰见状也跟着驻脚，一同倾听院内传来的剑鸣声。

一大片紫藤盘绕在墙角的大树上，微风一起，浅与深的紫色像流动的瀑布在翠绿之间摇曳，花瓣簌簌飘落，铺了满地，也落了满身在树下练剑的男子。

男子一身白衣，眉目清俊，气质如雪，剑刃挑起之时，带起一地的紫藤花，绚丽耀眼，像是游曳在云间的野鹤。

池鸢坐在紫藤花簇最深处，眼睛跟着男子舞剑的动作来回转动，一旁的薄薰也看得目不转睛，不断展开的笑脸显出她兴奋又激动的心境。

“主人，这家伙一手剑术使得真不错，瞧着比谢离还要厉害，不过与您相比，还是差得远了。”

池鸢眉眼一弯，挑起的指尖吸来一朵细小的紫藤花，紫藤花旋转着渐渐被一团白雾笼罩，最后化成一朵冰花。

薄薰瞥见，身形瑟缩了一下，埋起头暗自思索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树下男子练了一会剑，就坐到角落的石桌边，他端起飘满紫藤花的白瓷杯，就着那些花一饮而尽。

“李师兄！”又一名白衣男子匆匆进了院子，他容貌俊美，腰间别箫，正是池鸢之前所见的叶清蒲。

坐着喝茶的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衣袖一摆，身旁石凳上的落花就被清扫一空。

“李师兄，你果然在这里练剑。”叶清蒲走得有些急，带着一地的落花扑到男子身前，“李师兄，你还记得昨日我与你说的那位贵人？”

男子放下瓷杯，略微疑惑的问：“贵人？你是指折芳君？”

“对，就是折芳君！”叶清蒲坐下喝了一口男子递来的茶，紧接着道：“青鹤大长老得知折芳君莅临早早下山迎接，此刻多半已经到了。”

男子神色微微闪动，似乎对此事也很是期待。

“不仅如此，刚得来消息，听说云家绝尘宫的宫主也来了。”

“绝尘宫主。”男子垂头沉吟几许，不知想到什么，眼里闪动的光沉敛了几分，像是在琢磨云家重要人物到场的背后深意。

叶清蒲没男子想得深，依旧喋喋不休的自说自话：“刚才我仔细打听过了，绝尘宫的长老和弟子率先到了风灵宫，你可要随我一起去拜见？”

男子下意识的颔首，随即又轻轻摇头：“师父还未传话，贸然前去不妥。”

“也是，那我就陪你在这等着吧。”叶清蒲饮完杯中茶水，依旧难掩心中激动，不断用手指勾着茶杯转圈。

“对了，这个时间凤师弟差不多也该到了，还记得去年他找我比试了剑术，不知这么久过去剑术上可有进益。”

提及凤音尘，男子神色波动的幅度明显了几分：“音尘…剑术天赋颇高，也很努力，输给你不过因为年纪小。”

叶清蒲听完一噎，手里的茶杯都不转了，恹恹地倒在一边：“李师兄，我承认凤师弟天赋很高，但我也是不差的，去年门内小比，我至少还能在你手上走几招，可凤师弟都接不住你一招半式。”

男子眉头一扬，微微抿起的唇角泄了几分笑意：“嗯，叶师弟的悟性不错，假以时日定能超过我。”

就在这时，一名小弟子从院外匆匆跑入，他身后还跟来一名少年，树影摇曳，花海灿烂，少年的身形秀丽修长，浅白的长衫勾勒着几条被日光映得晃眼的金线，容貌精致得好似从古画里跳出来的小神仙。

“李师兄、叶师兄！”凤音尘快步走到二人跟前见礼。

一见他，叶清蒲就高兴得站起身，衣摆差点将茶杯卷落：“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凤师弟你可让我们好等！”

凤音尘扬起眉梢，盈盈笑眼尽吐露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让叶师兄久等了，这次我提早出发，不巧还是在路上耽搁了几日。”

李姓男子闻言蓦的站起身，担忧询问：“路上没出事吧？”

“没出事李师兄别担心。”凤音尘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男子的衣袖，“我刚才进山门，看到好多弟子都在风灵宫外候着，是出什么事了吗？”

叶清蒲眯起眼睛将凤音尘从头到脚打量一圈，调侃着笑道：“凤师弟，你的消息一向比我们灵通，怎么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

凤音尘顿了顿，疑惑反问：“什么事？”

叶清蒲端量着凤音尘，见他迷惑神情不似作假，再联想到自己也是偶遇到的折芳君，而绝尘宫的人也是今日得来消息，便收起逗弄心思。

“咳咳，折芳君来了天机宫，还有云家绝尘宫的宫主也来了。”

“折芳君？”凤音尘惊讶地瞪大眼，而后似想到什么，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思绪。

“折芳君已经到了吗？”不等叶清蒲回答，凤音尘又急着追问：“折芳君是一个人来的吗？他身边可还有其他人，叶师兄还知道什么？”

叶清蒲被凤音尘的反应弄得有些疑惑，疑惑他为何不在意折芳君，而是在意跟在折芳君身边的人。

“折芳君…确实不是一个人来的。”叶清蒲说着猛然一顿，狐疑地瞥着凤音尘：“但凤师弟，为何你如此笃定折芳君身边有人？莫非你早就知道？”

凤音尘微微张嘴，垂头掩去眼里的神色：“我…我就随口一问。”

“哦，随口一问。”叶清蒲扬起话音，与身旁的男子对视了一眼。

凤音尘却在得到消息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没再注意两人的反应。

叶清蒲见状，试探道：“凤师弟，既然你这么在意，那一会跟着我们一起去瞧瞧？”

叶清蒲追问的话，凤音尘却没作答复，叶清蒲暗自诧异，又问了一遍才将凤音尘从思绪中拽回来。

即便凤音尘将情绪掩饰得很好，却还是较叶清蒲看出端倪：“怪了凤师弟，才一年不见，怎么感觉你好似变了个人，变得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凤师弟了？”

“有吗？”凤音尘抬起头，一双眼眸纯透如溪流。

叶清蒲凝视着他，随后笑而不言，转头与旁边的男子对视：“李师兄，你觉得呢？”

突然的一阵风吹来，吹起漫天的紫藤花，男子眼睫欣长，颤动如蝶，他平静又温和的看着凤音尘：“我觉得凤师弟没有变，他一直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