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89章 天机密事（14）

明媚春光温柔洒落在池鸢的眉梢，她静静看着树下三人，从对话中大概判断出了男子的身份。

这位天机宫的剑术天才，不止从一人口中听闻，前不久夏州城，在武林盟的风云榜单上也曾看到过他的名字。

李承钧，天机宫青鹤大长老的得意弟子，年轻一辈的个中翘楚，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唧——唧唧——唧唧唧”

耳畔陆续传来清脆婉转的鸟啼，池鸢转过头，就见薄薰头上、肩上站满了羽毛鲜艳的小鸟。

“嘿嘿主人，漂亮吧这些鸟？”薄薰歪过头，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天机宫的鸟不同于山下，好像都十分亲人呢，我敛了灵力，是它们自己凑上来的。”

“啾啾——”几只淡红羽毛的小鸟忽然从薄薰的肩头跳到池鸢头上。

池鸢伸出手，两只鸟便顺势跳下，歪着小脑袋，用一对灵动的眼睛好奇打量着她。

池鸢微微笑开，刚想去抚它们的脑袋，忽地，其中一只鸟对着池鸢发出一阵悦耳动听的长啼，啼鸣声一起，附近林子的鸟争相回应，随后全都扑棱着翅膀朝她们这边飞来。

鸟群惊动了树下的人，紫藤花枝摇曳不休，渐露出池鸢和薄薰的衣摆。

“何人在此？”叶清蒲退到树外，诧异又疑惑地向树间探望，凤音尘亦是好奇地跟着一起探头，唯有李承钧站立不动，只是抬头的一瞬，眼中闪过些许惊惑。

“哈哈，这群笨蛋可算发现我们了！”这句话薄薰没用传音，脆生生的嗓音如轻灵的鸟啼绕过众人耳朵。

最先听出薄薰声音的是凤音尘，他先是一愣随即惊喜交加地朝树上的人影挥手：“阿鸢，是你吗？”

池鸢分开紫藤花枝，露出脸朝树下的凤音尘微笑：“小音尘，许久不见了。”

看到树上的人是池鸢，叶清蒲微微讶然，奇怪她为何没跟在折芳君身边，而是出现在这里。

池鸢带着薄薰一起飞下树，淡灰的衣袍随风扬起，无数紫藤碎花相伴落下，其间更有飞鸟相绕。

这一幕直把凤音尘看痴了眼，直到池鸢落地走到跟前才怔怔回神：“阿鸢……”

凤音尘呐呐出声，看到池鸢微微弯起的笑眸，后知后觉地开始脸红：“阿鸢，这重逢之景…好像似曾相识……”

池鸢抬起手，驱散追来的鸟群：“你曾邀我来天机宫参加问道大会，而今我来了，你作为门中弟子，可要好好带我游览一番。”

“那是当然。”凤音尘笑着颔首，目光痴怔的看着池鸢。

“阿鸢？凤师弟，原来你和池姑娘认识？”叶清蒲缓步走来，拿洞箫轻轻敲打凤音尘的脑袋。

凤音尘匆忙收回视线，握拳轻咳，随即又转眸瞅了叶清蒲一眼：“是啊，你也认识阿鸢？”

“前几日初识初遇。”叶清蒲说着突然一顿，目光从凤音尘和池鸢之间来回扫看，“咦…你之前问我折芳君身边可还有人，莫非……是问的池姑娘？”

凤音尘脸上退去的红潮因为这句话再次复原，他其实很想打断叶清蒲的话，但有池鸢在场，那般做只会更加欲盖弥彰。

“我…嗯，我是想问的阿鸢。”凤音尘微微垂首，眼睫慌乱又紧张的乱颤。

这般模样叶清蒲哪还看不出其中门道，虽说天机宫内门弟子戒情戒欲，但男女之事他还是知道一些的。

也不知想到什么，叶清蒲噗的一下笑出声，笑声一出，立马被凤音尘一记眼神给堵了回去。

“咳…凤师弟，这般说来你同折芳君也是认识的？”

凤音尘一时哑然：“天下谁人不识折芳君？但…以我的身份，还不曾与他见过面。”

凤音尘一边说一边留意池鸢的动向，见她频频看向树下的李承钧，当即推开靠在身边的叶清蒲，走上前道：“阿鸢，叶师兄你认识，我就不多介绍了，树下那位是李承钧李师兄。”

说完，他又向李承钧介绍池鸢：“李师兄，这位是池鸢池姑娘，她有一个名号很是响亮，你应该听说过。”

李承钧微微颔首，提步走来：“池姑娘，久仰。”

就在这时，一名弟子前来传话，说是大长老有令，召集众弟子速速赶去风灵宫。

李承钧和叶清蒲自是不敢耽搁，即刻动身前往风灵宫。凤音尘身为外门弟子，又因身份特殊，这种场合可去可不去，但见池鸢有意去观场，便随同一起去了。

风灵宫位于天机宫前山山门正当头的一个位置，宫门前有一个广场，广场地面的石板排列方式正好对应着二十八星宿的方位。

池鸢等人到时，广场上就站满了天机宫的弟子，一共分为两列，左列是内门，右列是外门，凤音尘没跟着一起过去，和池鸢、薄薰在附近的宫墙上坐着观礼。

问道大会明日正式开始，今日召集门中众弟子主要是为祭天仪式。

随着一道浑厚的钟鸣响起，广场中众弟子皆俯首叩拜，齐齐翻动的灰白色衣袂，像似云上遨游的野鹤，一阵阵山雾漫来，众人身影随之淹没，又随云雾翻滚间，若隐若现。

钟声一共敲响了九下，每敲一下，高高耸立在广场正中的香炉就亮起一簇光，香炉也有九层，从最底处的青白，一直转到最顶端的深红。

“当——”的一声，最后一下钟鸣震耳欲聋，香炉炉身随之微颤，坠在九个方位的铜铃齐齐而动，瞬时，游散在周围的青烟全都聚拢回来，像是一条腾云驾雾的青龙，直冲云霄。

钟声回荡间，位于正东面的一座古朴的殿门微微倾开了一角，淡金色的日光斜斜照射在墨黑色的石板上，里面没有人，只有一缕烟雾随风漫出。

正殿处，常明带领几个亲传弟子走到广场前，他手持竹简，神情肃穆，迎着正午的日辉高声念诵竹简里的经文。

广场下的台阶站着几排观礼的人，他们是提前到达天机宫的江湖方士，当众弟子跟着常明一起念诵祭文之时，那些方士也一脸肃穆的跪地叩拜，一个个眼神虔诚到了极点。

即便他们来自天南地北，所信教义不同，但在这一刻，大家心中的期望与目标前所未有的一致。

苍松树影倒映在灰白色的宫墙上，池鸢靠着身后的檐脊，闭目静听回荡在山间的祭文。

这一刻，她的思绪都如这念诵的空灵祭文声沉敛，心神也放松到了极致，从前无时无刻的紧绷与担忧也在这一刻放开，隐隐的，似有什么东西在丹田处破开，生根发芽。

池鸢眼皮一动，忍住睁眼的冲动，赶忙内视丹田查看情况，可细观去却无任何变化，仿佛刚才所感只是一瞬的错觉。

池鸢恍惚睁开眼，日光抚在脸上很暖，额上那朵桃花金印像是吸收了日光精华，不断有微弱的力量，流窜进她身体里的脉络。

一旁的薄薰也垂眼安静听着诵经声，在她眉间发间，不断有细小的、如萤火一样的微光涌出，但在白日这些光点并不明显，它们跃动着围绕在薄薰身边，随她波动的心念而浮游。

池鸢望着薄薰，微微动了动唇，随后将目光转向另一边的凤音尘，不想正与他的目光对上。

池鸢猝然转头，让凤音尘心弦一惊，面颊悄悄升起两抹酡红：“阿鸢，怎么了？”

池鸢一眼不眨地盯着凤音尘打量，在她记忆中，凤音尘的脸总是红彤彤的，像是少年人不经事的羞怯，可相处起来，他却并非是这般性子。

想罢，池鸢不由起了逗弄心思：“小音尘，为何你的脸总是红扑扑的？”

“啊？”凤音尘微张着嘴，与池鸢对视几眼，又匆忙闪躲开：“我、我那个……我是天生的，天生脸红……”

“哦～天生的？”池鸢嘴角噙笑，不知是信了他的话，还是故意挑拨。

凤音尘眼睛疯狂眨动，看来看去就是不敢看池鸢：“咳……阿鸢，你别一直盯着我看，这样好不自在的。”

“哦～好不自在？”池鸢忍不住笑出声，但见凤音尘红得滴血的耳朵，那丝逗弄的心思微微收敛了几分，“好了不逗你了，有个问题我想问你。”

“阿鸢请说。”

“你既为天机宫弟子，为何不去场上叩拜诵经？”

听到这话的凤音尘脸颊红霞微微褪去：“我…我身份有些特殊，是青鹤长老破例收下的关门弟子，这种场合我都可以不必参加。”

池鸢颔首思忖：“对呀，你是世族子弟，怎么来这道门中拜师学武？听说天机宫的门规戒律森严，于你而言怕是不太方便吧？”

“嗯，师门戒律确实森严，但那只对内门弟子，我为外门，相对而言自由许多。”

说完，凤音尘又想到什么，继续道：“其实门中还有一位世家子弟，她从小就拜入天机宫，被归心长老收为内门弟子。”

池鸢好奇追问：“还有一位？那这位世家子弟被收为内门和你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凤音尘微微顿住，看了池鸢一眼，犹豫着道：“她和我不同，离家多年几乎断了联系，内门弟子修心修道清心寡欲，说是世家人，其实已是货真价实的天机宫弟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直到祭天大典结束，池鸢看着广场上出现的天机宫长老，除了青鹤其他几人基本都到场了。

“对了小音尘，天机宫一共有几位长老？”

“一共五位，其中三位常年在山中坐镇，余下两位喜欢云游四方。”

“哪五位，详细与我说说？”

见池鸢认真的神情，凤音尘略微思索着道：“我师父就是大长老青鹤，之后是常明、归心、松岳，以及玄亭长老。”

听到玄亭的名字，池鸢眸光倏然一暗：“你说的喜欢云游的那两位，该不会有玄亭吧？”

“是有玄亭道长……”凤音尘抬眸看了池鸢一眼，似疑惑她为何对玄亭如此上心。

“你对玄亭了解多少？”

“玄亭道长我只见过一面，这一面还是三年前，听师父说他很少回山，一直在外云游，关于他的事，师父也甚少提及……”

说到此，凤音尘又看了池鸢一眼，见她轻轻蹙起的眉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以前听师父说，玄亭长老有三名亲传弟子一直留在山中，阿鸢若想打听玄亭长老的事，我可以帮你去探探口风。”

“三个亲传弟子？”池鸢神情露出几分诧异，“他的弟子，你都认识吗？”

凤音尘眼眸微转，笑着道：“我在山中待的时日很少，等李师兄回来，我帮你去问他。”

祭天大典结束，内门弟子随长老们进了风灵宫，凤音尘怕池鸢等太久，便带着她和薄薰沿着宫墙下的小道，游赏附近的山岚云海。

半个时辰后，也不知走到哪一处，正好碰见从风灵宫出来，来寻凤音尘的李承钧。

“李师兄，你怎么在这里？”凤音尘一脸惊讶地望着李承钧。

“来寻你的。”李承钧说话简洁短促，目光在凤音尘身上流转一圈，随即看向池鸢以及她身边的薄薰。

“嗡——”的一声，李承钧腰间的佩剑突然震动了一下，一个淡淡的太极光圈从他剑柄上弹出。

李承钧微微惊异，随即转身，将目光牢牢锁定在薄薰身上。

凤音尘也随他的目光看向薄薰，李承钧佩戴的是一把镇魔剑，凡遇妖魔皆有示警，凤音尘不知薄薰的真身，自然不解李承钧的剑为何突然示警。

“李师兄，你的剑怎么了？”

李承钧没有灵根，道法修为又不及青鹤等人，也就看不出薄薰的本体。

李承钧注视良久，没看出个所以然，但他心中好奇，便走近几步拱手对薄薰道：“姑娘，得罪了。”说完也不等薄薰回应，指尖灵活翻动，一个法诀就对着薄薰天灵拍了过来。

反观薄薰，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对于李承钧的举动没有半分在意，见他法诀不起效，挂起戏谑的笑，抱起手臂冷觑着他。

“怎么？觉得我是什么妖怪，要将我关进后山的那座镇妖塔？”

李承钧皱了一下眉，颇为古板地纠正道：“那座塔叫镇邪塔，不叫镇妖塔。”

“镇妖镇邪，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你说的镇妖，那便只能镇妖，且不分好妖坏妖都一起镇压，但镇邪塔不同，它只镇作祟妖邪，无论是妖、是鬼、亦或是人，都会被伏诛关进塔中。”

薄薰听着听着嘴角的笑容越咧越开：“哦～这般说，你们天机宫的人也不算是糊涂蛋，知道什么东西该抓，什么东西不该抓。”

听到糊涂蛋三个字，李承钧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姑娘谬赞，在下有一事不解，还请姑娘解惑。”

薄薰轻咳一声，松开手臂走上前：“看在你还算知礼的份上，本姑娘勉为其难解答你的疑惑。你是不是好奇你的剑为何动了？而我又是何身份？”

“是，还请姑娘为在下指点迷津。”李承钧说完看了凤音尘一眼，一抹不易觉察的紧张从他眼底流过。

凤音尘听着两人的话，起初迷惑不解，听到最后才察觉出一丝端倪，看薄薰的眼神不免带了些许探究。

薄薰神气地瞟了李承钧一眼，随即回头看向池鸢，请示她的意见，池鸢倒没什么意见，天机宫的人本就修玄门道法，就算知道薄薰的身份也没事。

见池鸢点头，薄薰清了清嗓音，语气掩不住的得意：“小子，你的直觉是对的，不错，我不是人，我是一株修行的地仙草。”

“地仙草？”

李承钧不知地仙草为何物，但在薄薰承认身份时，内心还是惊讶了一番，毕竟这里可是天机宫，任何妖物异类私自靠近，皆会被护山大阵驱逐，薄薰能无事踏过山门，那她必然没有恶意。

比起李承钧的淡然，凤音尘则要吃惊许多，他一直都以为薄薰只是个比寻常女子更顽皮的小丫头罢了，没想到她居然是妖。

不过细想来，凤音尘才发觉自己错过了很多疑点，比如薄薰异于常人的眼瞳和发色，都足以证明她非人的身份。

“李师兄？咦，恩人姑娘、薄薰姑娘，你们怎么都在这里？”朱红色的角门外，林羽提着一筐草药缓缓踏入。

林羽没见过凤音尘，还以为他是山外人，进门后看到他腰间挂的腰牌，怔了怔，随即想到什么，惊声道：“啊！我知道你，你叫凤音尘对不对？是青鹤大长老收的关门弟子！”

凤音尘打量着林羽，从他衣着腰牌判断出他的内门弟子身份，微微拱手询问：“敢问这位师兄是？”

“我叫林羽，是玄亭长老门下的弟子。”

此话一出，除李承钧，其他人的目光皆在一瞬扫向林羽。

面对三双眼睛的注目礼，林羽不解的眨了眨眼：“怎么了？我身上是有哪里不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