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87章 天机密事（12）

云海如雪，将符山层层环绕，每上升一段高度，山中季节就变换一轮，四季美景可尽收眼底。

从外面看符山主峰，犹如一道被云雾包裹的符咒，但在踏进山阶的那一刻，才发现另有乾坤。

踏过与苍松并立的山门，那种令人头晕脑胀的不适感逐渐消退，池鸢脚步微顿，见云兮慕偏头瞧来，微微朝他颔首。

整座符山有天机宫先辈设下的护山大阵，此阵将符山的地脉灵气锁住不外泄，不仅隔绝魔气入侵，也可保众弟子修行无碍。

池鸢转过身，山门的旧石被风雨磨砺得光滑圆润，银杏叶层层叠叠覆盖在石檐上，灰白褪色的墨迹，依稀可辨‘天机宫’三个大字。

青鹤、常明在前面带路，池鸢和云兮慕并行其后，薄薰则同牵着驴的云濯雪落在最后头。其他随青鹤而来的弟子已被遣散，几人走的是一条偏僻无人的小道，避开了山门前那些纷杂的人群。

山脚处和外界一样是红叶满山的秋季，然，走过一座小峰，迎面而来的鹅毛大雪，让池鸢有些猝不及防。

“哇，居然下雪了呢！”薄薰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一晃眼，手心就堆得满满一捧，她笑眯眯地用舌尖舔了舔，随即露出一副美味至极的表情。

池鸢没带兜帽，和薄薰一样，被雪花覆了满身，连眉毛都被冻出了一簇簇小冰花。

这季节变换得太突然，只隔着十几步的石阶路，艳阳天就被灰蒙蒙的云霭遮蔽。

走在前面的青鹤、常明两位长老像是早已习惯这里的天气，一身单薄的麻衣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簌簌作响，即便如此，他们背脊依然挺立笔直，面色红润，不受半分寒气侵蚀。

在众人皆被大雪扑面时，唯独两人可置身事外，那便是云兮慕和云濯雪，他们有灵气护体，即便不施展任何法术，这凡间的风雨雪尘都不会沾染其身。

落雪之前，云兮慕有意护着池鸢，但考虑到她第一次来天机宫，便想着让她亲身领会这符山奇景，于是便敛了术法，静静看着她的一切反应。

池鸢的确被符山之景惊讶到了，不过这样的景色，在灵界中也属常见，她所谓的惊讶，不过是好奇，这符山奇景因何故形成。

池鸢扫开头上的雪花，将兜帽戴好，感到云兮慕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不由转头询问：“怎么了？”

云兮慕淡淡一笑：“没事，小池鸢觉得这符山之景如何？”

池鸢听言环顾四下，左侧是冰雪覆盖的岩壁，右侧不远是云雾缭绕的山谷，放眼望去，天地银装素裹，像一幅洗净纤尘、褪尽墨色的画。

“很美，但这山中为何有四季交叠？”

云兮慕随同池鸢的目光巡看一圈，恰好与前面回头的青鹤长老对视了一眼，青鹤摸着胡子冲他笑着点头，云兮慕轻轻颔首，随后向池鸢解惑。

“因为此地的地脉灵气，与别处有所不同。”

“地脉灵气……”池鸢思忖着，将手贴上身旁的岩壁，一刹，如蛛丝般分布在地底深处的地脉灵气，清晰展现在她的识海中。

这里的地脉灵气是淡青色的，其中隐隐夹杂着微微的红，那丝红，很像魔气与灵气交织出的颜色。

探了几息，池鸢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给强行推了出来，她诧异地望着手掌上残留的一缕地脉灵气，疑惑地看向云兮慕：“此地地气如此复杂，难道是因为那头魔族异兽？”

池鸢的反应，云兮慕全看在眼里，他微微笑了笑，走过去，轻轻点住池鸢的手掌心。

“并非这么简单，据天机宫密卷记载，此山在三千年前突然出现，有的人说是从天而降，有的人则说是拔地而起，此论众说纷纭，难以寻真。”

见云兮慕刻意停顿，池鸢急不可耐地追问：“所以呢，到底是因为什么？”

云兮慕收回点在池鸢掌心的手指，丝丝缕缕的金线缠绕着她的指尖，又飞回到他的袖中，无端地带起的痒意，让池鸢下意识地挠了挠。

“我所见所知不多，猜测符山可能是从天而降，自界外而来。”说到此，云兮慕向池鸢轻轻眨了眨眼，“说来，你比我见识更广，方才一探，可有高见？”

池鸢托起下颌思索：“嗯…不好说，刚才我探查没多久就有一股力量将我推了出来，感觉是和那头魔族异兽有关，不过你说的也很有道理。”

“呵呵，说不定我和小池鸢的猜测加起来，才是这谜底的真相。”

不知不觉，一行人来到了第二座高峰，只见前一刻还霜雪满覆的石阶，下一瞬就花草簇拥，藤蔓相绕。

池鸢抖了抖衣袍上的雪，抬头看向日头正中的大太阳，灼眼的光，顷刻就将身上的残雪融合，热浪滚滚，仿佛置身于盛夏时节。

“哎呀，好热！”薄薰被大太阳一晒就蔫巴巴地躲到池鸢身后，“主人，这地方可真古怪，我们已经走过秋、冬、夏，等到了山顶该不会只有春天了吧？”

薄薰没刻意压着声，走在前面的青鹤听闻，笑眯眯地回头道：“对啦！山上四季如春风景如画，小姑娘，要不要考虑留下来长住呀？”

“哼，我才不要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小老头在打什么主意！”薄薰从池鸢身后探出头，冲青鹤重重哼声。

“哦？那小姑娘说说，小老儿能打你什么主意？”青鹤捋了捋胡子，笑呵呵地问。

“你这老头，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可是鼎鼎大名的地仙草，你留我，不就是想薅我身上长出的枝叶吗？哼，想都别想！”

青鹤听言双眼一亮，笑得更加开怀：“哈哈哈哈……小老儿确有这个想法，但是这种损伤旁人修为的事小老儿可做不出来。”

“哼，你知道就好，不过就算你想动手，那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实力！”

青鹤眉峰一抖，笑而不言地看着薄薰，看了几眼就转过身，继续沿着石阶向上走。

青鹤不说话，薄薰自然不会再和他搭话，四下巡看着，忽然看到玉青色的山巅之间，有一座石制的七层高塔悬立于峭壁陡峰之上。

“咦？主人您快看，那座塔好生古怪，隔着这么远都能闻见好大一股浊气！”

池鸢顺着薄薰手指的方向看去，石塔檐角挑破云雾，灰白色的塔身被日光照得刺眼，依稀可见每层楼檐下悬吊的铜铃和系着符咒的红线。

“那是天机宫的禁地。”云兮慕适时为池鸢解惑，“里面关着历代弟子从各地抓来的妖祟鬼魅，若小池鸢感兴趣，我可带你进去一观。”

“不是禁地吗？就这样随随便便就能进去了？”

云兮慕眸光微转：“于别人而言是禁地，于你我而言却不是禁地，当然去之前，还是要知会青鹤一声。”

“哦，这样啊……”池鸢扫了云兮慕一眼，又瞅着前面走着的青鹤，突然压低声音道：“不对啊，你不是天机宫的人，为何你有这么大的权利？”

云兮慕抬起手，悬在池鸢颅顶，距离近的像是要抚摸她的头，然而就在他的手要贴上来时，池鸢却猛地退后一步。

“我知道了！我怎么忘了，你可是天下闻名的折芳君。世族之人怎么看待你我不知道，但以你的修为境界，在道门之中，谁敢不敬不尊？”

云兮慕收回落空的手，眉眼笑得依旧温和：“小池鸢过誉了，名利而已，不必那么在意。”

池鸢盯着云兮慕垂下去的手，似感觉到一丝微妙的尴尬，立马又转了话题：“对了，既然天机宫设石塔镇妖，那你们云家的绝尘宫可有这样的禁地存在？”

云兮慕笑了笑，回头去看身后的云濯雪，云濯雪正望着远处的石塔，察觉到云兮慕的目光，露出浅淡的笑容向池鸢解答：“绝尘宫没有这样的地方。”

“为何？天机宫的人捉鬼抓妖，你们绝尘宫就不这样吗？”池鸢好奇心上头，意欲刨根问底。

云濯雪拂落肩头的草屑，眸光温润似水：“绝尘宫重在避世修行，不参与任何因果，若实在避不开，可凭心处置，不会带其回山。”

说话间，一行人跨过了第三座小峰，“啵”的一声，像是一朵水花在耳畔炸开，灼眼的日光慢慢变得温和，潮闷的空气变得湿润舒适，视野所及，一片深绿瞬间变换成了姹紫嫣红的花海。

石径微斜，鲜嫩的青草初初冒出头，柔软的脚感，配合着微风吹来的花瓣，让人深深陶醉在这一片无尽的春色当中。

云间陆续有白鹤飞落，它们落在松枝上，落在白墙黛瓦之间。

隐隐的诵经声从云海深处传来，岩壁小道渐渐变得开阔，一座高耸的山门屹立在石阶尽头，纯白的梨花洒落一地，像是刚刚落下的一场初雪。

青鹤、常明走到山门下，齐齐转身等候云兮慕上前，云兮慕见状，轻声对池鸢道：“小池鸢，你是想和我一起去书阁议事，还是你自己随意逛一逛？”

池鸢顿了顿，扭头瞥了云濯雪一眼：“云濯雪不和你一起去吗？”

云兮慕微微勾唇：“濯雪有自己的事要做。”

“你要去多久？”

云兮慕眸光微闪，笑着道：“多则数个时辰，少则半个时辰，小池鸢若是舍不得我，那就一起……”

“不了不了。”池鸢快速驳回，“太久了，下次吧，或者我逛一圈，若你还没出来我就去找你。”

云兮慕弯了弯眉：“好。”说完就跟着青鹤两位长老沿着东边的梨花小道走了。

池鸢盘坐在离山门不远的大青石上，身后是一片开得茂盛的梨花林，才坐半柱香的时间，身上就堆满了花瓣，雪白雪白的一片，像是点缀在衣袍上的装饰。

薄薰趴在青石边沿，一只手捧着半束酢浆草，另一只手探进草丛不知在摸索什么东西。

春日暖阳晒得人微微犯困，池鸢迷蒙着眼，看着两个着灰白布衣的弟子，从南边的道宫一直扫到北边的花园，他们前脚扫过，梨花后脚就落了满地。

即便如此，两人也没有半分抱怨，神情平和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就算路过大青石，看见两位从未见过的姑娘在闲坐着，也没好奇去多瞧一眼。

“哈哈哈，我抓到了！”薄薰突然兴奋地爬起身，向池鸢献宝似地递去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的翅膀是淡粉色，边缘像兰花一样微微卷曲，扑动时，有细小的黄色光点散开。

池鸢微微睁大眼，不是没见过，而是惊奇这里为什么会有灵花蝶。

“嘿嘿……主人，好看吧？我盯了好久，这只蝴蝶可精了，差点让它跑了！”

“灵花蝶……”池鸢转过身，身后草丛飞舞的蝴蝶不计其数，但唯独这一只最独特，最有灵气。

“主人，什么是灵花蝶？”见池鸢不接，薄薰不由放轻了动作，拿起灵花蝶细细瞧看。

“普通的蝴蝶吸食花蜜、树汁，而灵花蝶只吸食枯枝腐叶，尤其喜欢腐烂的尸体。”

“啊？！”听到最后一句话，薄薰一脸嫌弃地放开手里的灵花蝶，孰料，它似嗅出薄薰身上收敛的灵气，绕着飞舞了几圈，落到她头上不走了。

“走啊你，我身上又没有腐烂的臭味，你走开！”薄薰扒拉着头发驱赶走灵花蝶，灵花蝶竟戏耍似地和她绕了几圈，最后在她怒意要起之时，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薄薰搓了搓手，又整理了头发，做完这些尤嫌不够，又施了一个净尘术才抹除掉心底那点膈应。

“主人，这个灵花蝶……当真是吃尸体的吗？”

“嗯。”池鸢点点头，目光在草丛中细细扫过，“我知道你奇怪什么，这个问题我也很疑惑，毕竟像天机宫这样的地方，怎会有腐烂尸体存在？”

“唔……让我闻一闻。”薄薰重新爬回青石上，贴着草丛最低处，对着下面的土层细细嗅闻。

“如何，可闻出什么了？”

“没有呢，不对……”薄薰脸色忽变，扒开一堆酢浆草，“主人，这里有一些淡淡的血腥味，那什么灵花蝶喜血吗？”

“既是吃肉，当然也喝血。”

“那就对了！”薄薰突然一拍手，跳下青石，将附近的酢浆草全都拔掉，忽然，她似察觉到什么，抬头瞥向两个着纯白布衣的弟子。

两名弟子直冲冲地向着薄薰的方向走来，他们脚步极快转眼就到了跟前，其中一名弟子语气不善地质问薄薰：“你是谁，为何在此？”

薄薰当即就皱了眉，眼睛瞪得溜圆：“我还想问你们是谁呢？怎么，我在这摘花也惹到你们了？”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又扭头扫看被薄薰毁坏的草地，冷声道：“天机宫戒律，不得私自破坏任何花木！”

薄薰听了直翻白眼，嗖的一下跳上大青石，居高临下地藐视两人：“天机宫的戒律那是你们天机宫的人要遵守的，我又不是天机宫的人，我凭什么要遵守？”

两名弟子闻言一顿，最先开口的那位眼睛微微眯起，细细端量着薄薰的衣着打扮和她身后的池鸢。

“不是天机宫的人？甚好甚好，那你可知此地乃是门中秘地，非本门弟子不得擅自入内？”

“嘁！还不得擅入，我是来参加问道大会的，你敢拦我？”

“问道大会？”白衣弟子板着一张冷脸，眼神中微微泄出几分怀疑：“受邀参加问道大会的人，都有天机宫送出的名帖，敢问二位可有名帖？”

“名帖…”薄薰眉头一挑，回头看了看池鸢，在她微微摇头的动作中，理直气壮地回道：“什么名帖？我们不需要名帖，我们可是……”

“薄薰姑娘？”又一名着白衣的弟子从花林深处走出，此人正是不久前救下的林羽，他惊奇地看了看薄薰，又向池鸢拱手拜见：“恩人，我们还真是有缘。”

“恩人？”听到林羽的称谓，另外两名弟子诧异开口：“林师弟，这两人…你认识？”

“认识啊，前日就是这两位姑娘救的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薄薰姑娘，这位是恩人姑娘。”

两名弟子神情复杂地扫视薄薰，在林羽的微微疑惑的神色中，暂时放下了那份担忧。

“原来二位是林师弟的救命恩人，恕我们之前无状，还请二位多担待……”

“担待？师兄，你们对恩人姑娘做了什么？”

面对林羽的质问，两名弟子全都心虚地撇过头，似察觉他们的不对劲，林羽忙打起圆场：“咳咳，恩人，薄薰姑娘，莫怪莫怪，这两位是我的师兄，韩平、吴宇，他们平日很少接触生人，不太会说话，你们不要往心里去啊……”

“哼！”薄薰一点面子都不给林羽，直接扭过了头。

池鸢只觉林羽的两位师兄来得古怪，自然那眼神是不太和善的。

眼见场面僵住，林羽无措地拽了拽袖口，“对不住了恩人姑娘……我替师兄他们给你们道歉。”说完，就俯下身给池鸢二人恭敬见礼。

韩平和吴宇看不过眼，忙扯起林羽的胳膊：“好了好了，都是一场误会……既是我们有错在先，岂能让师弟你担责？”说着，两人就向池鸢和薄薰拱手以示歉意，“之前……多有得罪，还望二位姑娘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