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61章 空华阳焰（11）

夕光沉下，夜幕披星，蒲公英的花海飘荡出一圈圈色彩斑斓的碎光，空气里萦绕着一股奇异的花香，不似蒲公英，更像是浓烈的曼陀罗。

“主人，突然觉得好困啊，您困不困？”薄薰揉了揉眼睛，懒懒地靠在池鸢的肩头。

池鸢正研究着天幕的星象，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困就睡吧，湖神一时半会回不来。”

“嗯，也是，那我就先睡了，有事叫醒我。”说完，薄薰就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闭眼睡去。

从山脚吹来的风，带着一阵潮湿的雾，那阵雾很像一群迎梦，但细探去，雾中却没有任何活物。

听到耳畔传来的沉重呼吸声，池鸢诧异地低头，才半刻钟，薄薰就睡死了，这明显不寻常。

“云兮慕，你可发现……什么异常……”池鸢转头询问云兮慕，不想他正盯着自己打量，一对眼眸在暗夜下闪着幽幽的光。

被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池鸢心头没由来地一紧，“怎么了？我身上是有哪里不对吗？还是你发现这地方有哪不对？”

云兮慕眨了眨眼，倏然一笑：“小池鸢很好，没有哪不对，至于其他的，确实有些不对劲的地方。”说着，一道灵光从云兮慕指尖溢出，轻轻打进池鸢额心的桃花金印上。

“在哪？指着我看看？”池鸢摸了摸额头，只觉那印记灼烫无比，“还有，你这是做什么？”

云兮慕微垂着眼，目光在池鸢脸上久久停驻，“这香有致幻效果，你比薄薰能抗，是因为你这里有我的一丝灵息。”云兮慕边说边笑着指了指池鸢额头的印记。

“哦，这样啊。”池鸢点点头，随即又追问：“诶，你还没说哪不对劲呢？”

云兮慕看了池鸢一眼，凝在唇边的笑微微敛去，抬手指向一个地方。

池鸢随之看去，只见正东方位，漫出一片血红的雾，若不是云兮慕提醒她都没发现。

“这……这什么时候出现的？”

“就在刚才你问我话的时候。”

雾气蔓延得很快，之前池鸢闻见的像曼陀罗的香气正是来源于它，血雾漫来之时，散布在花草间的碎光随之隐没，风声也停了，从山脚吹来的潮湿水雾与血雾交融，形成一股更浓烈的异香。

强烈的晕眩感冲击着灵台，池鸢默念清心咒，好不容易稳了心神，周围又响起那些惨死在大火之中人的咒骂与哭嚎。

在这其中，还有一道尖锐又刺耳的女子笑声：“哈哈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太好了，你们都该死，都该给我陪葬，谁都跑不了！”

云兮慕站起身，袖中飞出一道金光，将血雾阻拦在大石之外。

刺耳的笑声停顿一刻，血雾快速翻滚，贴着金光织成的结界爬动，“没用的，都没用的，你们都跑不了，都要被大火烧死，都要被我活活吃掉！”

雾气中慢慢浮现一张张血淋淋的脸，他们维持着被烧死时的狰狞面孔，七窍之中不断溢出鲜血，把整张脸染得血腥可怖。

这些人脸触及结界金光被灼得嘶声惨叫，还没扑腾几下就灰头土脸地缩了回去。

“没用，真是没用！”尖锐的声音从血雾中透出，紧接着，一双洁白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她妖娆翻动着手指，指尖在结界上轻轻点触。

“哟～竟是来了一位方士么？呵呵……这法术倒是使得厉害，竟能将我也阻拦在外……”

双手越探越多，慢慢的一个身姿妙曼着黑色轻纱的女子从血雾里游荡出，她长发披腰，发髻上插着一根烧焦的玉簪。

黑纱女子绕着结界飘游，手指不断在金光闪耀之处试探，这一幕让池鸢看得暗暗吃惊，能徒手触碰云兮慕的灵光，修为至少有五百年以上。

黑纱女子敏锐察觉到池鸢的打量，脑袋一扭，以极其诡异地姿势攀爬到结界顶端，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这位妹妹瞧着可真是让人欢喜，要是把你这张脸换给我，那岂不是更妙！”

“唔……主人，我睡了多久？”薄薰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观察周围，“咦？这哪来的雾？还是红色的，还有这女鬼，丑巴巴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或是云兮慕展开结界的原因，那些由血雾催生出的异香被隔绝，让薄薰提早醒了过来。

“你说谁丑？！”黑纱女子爬下结界，飘到薄薰身后恶狠狠地盯着她，“你这小妖怪，浑身上下绿条条的，简直和那柳妖丑得一模一样！”

“柳妖？”薄薰闻言一下清醒，转过身打量黑纱女子，“你认识柳菀？”

黑纱女子神色微变，暗红的眼眸转出大半的眼白：“何止是认识，我恨不得抽她的筋扒她的皮，把她折成碎片当柴火烧！”

“这么恨呐……”薄薰微微咂舌，忙与池鸢传音，“主人，不对劲啊！那柳妖也就四五百年的修为，我们在幻境中所见的湖神至少是千年以前的，这女鬼说和柳妖认识，怎么时间感觉对不上？”

池鸢也想到了这一点：“幻境中每个时期的湖神都有可能出现，且这幻境本就是湖神设下的陷阱，她随时都可能将那些鬼物放进来，认识柳菀的女鬼会出现，也就不足为奇。”

“喔～主人说的有道理，还有一点我不太明白，主人您看，这女鬼和之前我们来时遇到的不太一样，她的修为更高，并且她模样是幻化出来的，分明就不是她原本的样子，所以我猜，她极可能是千年之前被献祭给湖神，并被凡人烧死的女子。”

“不错，观察的很仔细，分析的也很对，所以，你有哪一点不明白？”

“就是她……如果是千年前被烧死的，那怎么她才这么点修为，不应该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吗？”

池鸢凝眉打量结界外的黑纱女子：“她被烧死时，只是一缕幽魂，想要变成鬼修还需人引导，幻境中所见，她被湖神指引至少是数百年后的事，且鬼修远比妖修人修的修行路更艰难，若是在鬼界倒也还好，但这里是人界，修为滞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嗯～原来是这样，那这么说，她存在了千年，修为还是不如我了？”

“你为地仙草，修行本就比一般的妖修要难，当然实力境界也远非一般妖物可比，她一介鬼物，存在再久也不可能是你的对手，但，你还是要小心她的手段。”

“嗯嗯，主人放心，我会加倍小心的！”

主仆二人传音时，那黑纱女子隔着结界还在不间断地咒骂柳菀。

“那个丑妖怪，不仅生得丑心也黑，比起恶毒连我都甘拜下风，这些年，她做的恶事可是不少，要不是湖神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护着她，我定让她好看！”

“喂，小丫头，你怎么不说话了？哦，差点忘了，你刚才骂我丑对不对？”

薄薰站起身，一脸神气扬扬：“是啊，你就是丑，别以为你幻化了模样我就认不出，有本事你露出真容给我看！”

“真容……呵呵呵呵，想见我真容可以，就是不知你有没有那个本事。”黑纱女子朝薄薰勾了勾手，笑容妩媚，“不过，就凭你缩在这乌龟壳里的样子，依我看，你肯定是不敢的！”

“哼！我现在就出来打得你心服口服！”薄薰当即就冲出去，若不是提早得了池鸢的应允，她才不会因为女鬼煽动两句就上当。

“呵呵呵，终于上钩了，小妖怪，你修为还不如柳菀，居然胆大包天敢挑战我？”

黑纱女子嘴一张，喷吐出大量的血雾，血雾幻化出无数鬼手，在薄薰穿过结界的那一瞬扑头盖脸地袭来。

“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胆大包天！”薄薰破雾而出，手中藤枝剑被煞气染黑，无数鬼手泯灭在剑身落下的荧光中。

黑纱女子惊怔地瞧了一眼她手里的剑，抬袖一挥，四面血雾齐齐卷来，看着速度不快，却有一种倾山倒海之势，让薄薰莫名生了胆怯之意。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薄薰震了震心神，血雾已经卷来，之前所感犹同幻觉不复存在，薄薰瞬间明白，这血雾有迷惑人心的效果，心中只要有半分怯，就会被血雾里的恶念无限放大到千百倍。

“哼，雕虫小技，也敢在本姑娘面前放肆！”

薄薰眼瞳一亮，一束荧光从中射出，顷刻间就让周围的血雾烟消云散。

“不错不错，倒有几分本事，很好，你有资格与我一战。”

黑纱女子勾手成爪，只是眨眼就扑到薄薰身前。当的一声，尖利的指甲紧紧扣在薄薰的藤枝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刺响。

薄薰微微施力，不想这女鬼力气着实大，一时间竟让她压制得动不了。

“呵呵呵……怎么样呀小丫头？现在求饶还来得及哦！”黑纱女子伸出另一只手，慢悠悠地去探薄薰的心口，“只要把你的心献给我，之前冒犯我的事便可既往不咎。”

“你想得美！”薄薰猛然出掌，对准黑纱女子的脸就是一击。

这一击打得黑纱女子猝不及防，原以为自己是胜券在握，竟不想薄薰是故意示弱，引她上钩。

“啊——”黑纱女子惨叫一声，黑雾一样的身体翻转着飞了出去，差点被薄薰打得魂都散了一半。

“你、你这丫头……”黑纱女子捂着胸口，气得浑身发抖，一身黑裙在她眼中凶光亮起的一瞬，似烈火灼烧了起来。

“呵呵呵，好啊真是好啊……我有心放过你，既然你执意要寻死，那我只好成全你了！”

黑色火焰将女鬼的衣裙燃烧殆尽，露出衣下被大火烧得惨不忍睹的身体，她撩起手臂上烧得只剩一半的破布，满目凄厉地盯着薄薰。

“该死，你该死，你们都该死……我要抓住你们，绑在木架上活活烧死，等你们死了变作鬼，再用最恶毒的诅咒驱使你们，永生永世当我的奴隶！”

女鬼张嘴一吼，原本刺耳的尖利声音变成浑浊又粗狂的喊叫，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下一瞬，她便化作一团燃烧的黑火，势不可挡地冲向薄薰。

当当两声震响，黑色的火星和荧光散落在花海之上，不消片刻就被风吹走。

两人从半空打到草地，又从草地打到结界外，女鬼化作的火焰像一把锋利的刀，灼得从她身边掠过的风都带了一丝难耐的热烫。

一番打斗，薄薰越战越猛，脸上全是酣战带来的兴奋劲，反观女鬼那边，起初势头很猛，甚至有压过薄薰之意，但她终是不如薄薰，且两人从根源上，一个地仙，一个怨鬼，如何都是薄薰克她。

一道剑光刺破黑夜，从剑身滑落的火焰，碎裂成片狼狈滚落在草地上，在它们聚合之前，薄薰眼疾手快地踩住其中最大的一片。

“想跑？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我尝尝厉害吗？嗯？就这点本事？”薄薰对准脚下不成型的黑影重重碾了碾。

黑影嘶声哀嚎，表面浮动的黑气里慢慢透出一张血红的、生满脓包焦痂又极度肿胀的脸。

薄薰拿剑敲了敲她的头，笑着讥讽：“这就是你的真容？啧啧……确实难看得不忍直视，难怪要幻化一张貌美的脸来遮掩。”

“不、不是的、不是的……这不是我的脸……我的脸是好的，你看的就是我的脸，现在这个不是我的脸……”女鬼声音凄惶无比，只可惜她碎开的手滚落在另一边，无法挡住薄薰肆意嘲笑的目光。

“什么这不是那不是，你都被烧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怕的？”薄薰松开脚，让她身体慢慢聚合。

女鬼在聚合的瞬间，扭身就要跑，但被薄薰提前备好的藤蔓捆住，拖着她来到大石外，向池鸢邀功。

“主人您看！这女鬼被我抓住了，您要问什么尽管问，我保证让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池鸢起身走到大石边沿，此刻的女鬼裹着一件残破的旧布，露出的躯体长满了黑色的水疱，不时还有血丝渗透出。

“你可是千年以前被献祭给湖神，又被烧死的那名女子？”

女鬼低垂着头，无力地动了动，算是默认了池鸢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呵呵，名字，我哪有名字？我还要名字做什么……就叫我怨女吧……”

池鸢眉头挑了挑：“是湖神派你进来为难我们的？”

怨女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浑浊充血的眼珠失神地望向池鸢。

“你们……触发了…湖神大人的禁忌，还不知死活硬闯……湖神大人，很生气，会降下神罚，诅咒你们……”

薄薰拿剑戳了戳怨女烂得不成样子的脸：“喂，你怎么跟主人说话的！还禁忌，哪来的禁忌，我怎么不知道？”

怨女眼珠转向她，嘴角勾起不屑的笑：“雾泽百里，生人勿近，但有犯者，神必降罚……”

“我不是湖神大人派来的……但你们这群人，触怒湖神，我自然要代湖神大人，好好教训你们……”

“还教训，就你这样连我都打不过，更别说主人和云公子了。哼！这个湖神也真是不讲理，还没见面就压制我的灵力，我们又不是来打劫的，真当我们好欺负了？”

薄薰这番言论说时畅快无比，说完后，立刻感觉身上凉嗖嗖的，那股被凝视的感觉像是隔着千万年而来，当即，薄薰就收了剑，灰头土脸地缩到池鸢身边寻庇护。

怨女看到这一幕，嗤笑出声：“现在知道怕了？得罪湖神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收敛？哼，这幻境…你们是出不去的，即便我不进来阻你们，也永远出不去……”

怨女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缥缈，等池鸢要出手留住她的时候，那道残破的身影就如同虚化一般彻底消失在三人眼前。

“主主主人……是不是湖神来了？”薄薰怕怕地伸出脑袋，左右探了探。

池鸢拧了拧眉：“不是，这幻境很古怪，若非湖神刻意，寻常人进来待不住一日就会被传出去，并且和你一战，她耗费太多，魂体虚弱，不需等到时间就会被传走。”

“啊？是这样……”薄薰耸了耸肩，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主人，天快亮了，难道我们真要一直在这里等着吗？万一那个湖神耍赖，不还剑给你怎么办？”

池鸢摇摇头，重新坐回原地：“不会的，神和人不同，许下的诺言不能背叛，否则会引来天罚。”

“天……罚？”薄薰微微咂舌，抬头看了看蒙蒙亮的天，随即缩起脖子，不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