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62章 空华阳焰（12）

最终三人还是没等来天亮，就像最开始来雾泽的途中，时间仿佛被锁定，永远定格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刻。

怨女带着血雾离开，草地上的蒲公英再次飘游出细小的如碎星般璀璨的光。

朦胧破晓，星辰隐去，有如此微光照亮，倒不显得那么空寂。

“主人，这天怎么还没亮呢？”薄薰倚着池鸢的胳膊，撒娇似在她肩头蹭了蹭。

“不知道。”池鸢伸出手，一点点碎光，从蒲公英花絮上飘落，跌进手中带着难以忽视的灼烫。

忽地，鼻翼间的桃花香似近了，池鸢抬起头，便见云兮慕已经走到了跟前，袖上桃花尽数飞出，在身前凝结出一幅繁复的阵图。

还不待池鸢问出口，昏笼的天幕突然亮起一点灼眼的光，似飞火流星，速度极快地穿云破雾，直冲三人所在的大石而来。

眨眼间，灼亮的红光就飞到近前，空气中飘游的蒲公英和碎光皆在一瞬被汽化，草原上的花草也被灼得枝叶焦黄，恹恹垂倒。

云兮慕指尖轻点，阵图上的几颗星辰分散而出，和不断压近的红光相撞。

哗的一下，整个世界亮如白昼，池鸢微微眯眼，依稀看见那道红光幻化成了一柄巨大的剑，而云兮慕灵光所化的星辰与之相比渺小犹同微尘，根本不值一提。

可接下来的一幕，简直出乎池鸢的意料，也让她清楚认识了云兮慕真正的实力。

在星辰与剑锋相撞的那刻，弥散开的灼烫红光瞬间泯灭，而被星辰正面冲击的巨剑，不过片刻就溃散成末。

而后，天幕又滚落下数颗流星，其势更胜之前，还未降下，整片草原直接被烧成焦炭，仿佛庙殿外的那一幕与之重叠。

云兮慕衣带轻柔飘动，随他抬手的动作，披在肩头的几缕乌发微微垂落下来，搭在上面的银色饰链晃出点点微光。

不断闪耀的阵图连续浮动出璀璨的星光，云兮慕伸手一一拔动，再形成下一段星轨时，七颗流火也随之来临。

叮叮几下空灵之声，银白色的星辰和天幕之上的红色流火相汇。刹那，整个天地为之震动，山川之下的湖泽之水，掀起滔天巨浪，犹如一条条巨龙破水而出。

应付敌袭之余，云兮慕还有空变幻出一把油纸伞，姿态清雅地为池鸢撑着，挡住那些天幕上，不断降下的烟尘和风雨。

薄薰趁机钻进去，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嘴巴半响都合不拢。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原本蒙蒙亮的天一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天穹隐有闷雷滚动，乌云汇聚间组成一个巨大的、令人生畏的面孔。

它用黑洞洞的眼睛俯视草地上的三人，眼眶中不时闪过红色的雷光，像是它无声的怒喝。

嘭的一声，仿佛天破了一个口子，漫天雷火与流星不断坠落，齐刷刷地向草地砸来。

云兮慕勾了勾唇角，单手掐诀，阵图中流转的星辰开始加速，几间翻转，一下变幻出三幅繁复的阵图。

咚咚咚，千万颗流星砸落在阵图凝结出的结界上，每一次砸落，便有淡金色的桃花飞溅。如此密集的攻击持续近半个时辰，其中，更有媲美天劫的雷火，不断冲击结界，可每一次落下，就被结界吞噬，随后化作绚丽的华光，去迎击还未坠下的流星。

之后又干耗了一个时辰，天幕上那张巨脸逐渐变得扭曲，与此同时，天边破漏的口子越来越大，无数雷电随之降下，劈得结界不断闪现出繁密的金色符字。

“云兮慕，你……你还撑得住吗？”池鸢心生担忧，害怕云兮慕耗费太多灵力，会引动锁魂咒。

如此声势浩大的攻击，除了设阵的湖神，别无他选，云兮慕以凡人之躯和千年湖神相斗，在池鸢知晓的历史中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无事，小池鸢且安心。”云兮慕安抚一句，继续一手撑伞，一手拨动阵图，应对天幕降下的天火雷击。

也许是知难而退，也许是要改变策略，头顶的乌云逐渐散去，天际恢复蒙蒙初亮，像是一切都风平浪静下来，若不是眼前焦黑的草地提醒着池鸢，她险些要以为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雷火劫是自己误生的幻觉。

这份平静并未维系多久，很快，草原就被一层稀薄的雾气笼罩，肉眼可见地，那些蒲公英的花海再次恢复如初。

可下一瞬，空气如水波震开，除三人所站的大石，周围风景快速变化，几个呼吸间，三人就来到一处充满硝烟死气的战场。

不远处，两拨人马震天呼吼，长戟刀剑刺耳争鸣，几只残肢飞溅到池鸢脚边，鲜血还未淌开，三人就莫名其妙被转移到对阵的中心。

对峙的人马滞怔了一下，挥动手里的长刀嘶吼着朝三人砍去，也不管他们是谁从哪来。

薄薰弹指一挥，荧光冲出，将那柄青龙宝刀直接击成了齑粉，将军怒目一瞪，驾马高喝，带着身后几个骑兵气势汹汹地向三人践踏俯冲。

“主人，云公子，这次就让我来吧！”

薄薰蹬足一跃，藤枝剑斩出几道黑色的煞光，光芒即出，薄薰明显一愣，实在没想到之前斩掉的鬼手，竟能将自己的本命剑污染至此。

她记得打败怨女之后，特意用法术净化了好几遍，没想到这煞气隐藏得如此之深，竟能躲得过她的灵识探查，不过还好发现及时，煞气没侵入到剑中，不然她也极可能被影响到。

这些凡人武将根本不是薄薰的对手，但薄薰也不敢下死手，眼前场景太过真实分不清真假，倘若真杀了人，造下的因果杀孽到时渡雷劫会难上数倍。

将军一眼就看出薄薰的犹豫，挥喝手下将薄薰包围，并吩咐众将士，要不留余地地将这妖女拿下。

敌对那边的将士迟疑了下，也加入了战局，从原本两拨人马的厮杀，到只杀一人的同仇敌忾。

其间，还有人趁乱杀向一旁的池鸢和云兮慕，但都被云兮慕周身飞转的桃花弹开。

即便所有人都扑上来，也不可能是薄薰的对手，但在打斗中，薄薰没时间去管剑上流窜的煞气，就在她被众将士围困到一个凹地时，一个黑影凭空而现，窜进薄薰的天灵，随后，薄薰就被控制一般，挥动藤枝剑，无差别的斩杀周围的凡人。

残肢飞溅，鲜血如雨幕散落，薄薰剑上的煞气越来越深，像火焰一般燃烧着蔓延到薄薰身上。

池鸢刚想出手，却被云兮慕制止：“别急，再看看情况。”

“可是薄薰她……”池鸢下意识地祭出灵兮剑，手中空空的感觉让她微微愣住，不过现在也无暇顾及这些。其实她早就注意到薄薰斩杀妖鬼时出现的煞气，没想到会愈发严重。

云兮慕知道池鸢担忧什么，侧过身，眸光温润地注视过来：“别担心，驱退煞气的法子我会，待此间事了，我帮她。”

池鸢眨了眨眼，犹疑颔首：“好吧，你也别太逞强，之前一战耗费你不少灵力吧？”

“……没有。”云兮慕轻声一笑，淡红薄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那都是阵法之力，耗费不了多少，更何况湖神并未真正出手。”

“那还不算真正出手？”池鸢哑声惊问，之前那般对战，换作是她都不可能抵御得住，便是耗费所有内力凝结出十二宫星阵也不可能。

云兮慕伸出手，摸了摸池鸢鬓角翘起的一缕卷发，“不算，湖神之力深不可测，远不止之前所见。”

池鸢按下起伏的心绪，转头一撇，差点惊呼出声。

不过片刻，战场上浩浩荡荡的人马全都死光，大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方，没有一人保留全尸，而在前方不远，薄薰背对他们，身体微微佝偻着，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杵着藤枝剑。

“……呵呵哈哈哈……”薄薰哈哈笑着带有几分痛苦的抽搐，一身绿裙被血染成了深黑色。

她慢慢转过身，手里的藤枝剑直指池鸢，一步一步地踏着尸山走来。

“薄薰，你……”池鸢不自觉地上前一步，却被云兮慕牵住了衣袖，轻轻拉回了原地。

薄薰歪着头，裂开的嘴角露出渗血的白牙，冲池鸢笑得惊悚又怪异。

“……杀，都杀光，全都杀光……一个不留……哈哈哈哈！”

薄薰笑得近乎癫狂，忽而，笑声戛然而止，提剑就冲池鸢斩来。

在云兮慕要出手时，池鸢再也沉不住气，运转真气拔出雪蝉变幻出一把短匕迎了上去。

当的一声巨响在天地之间回荡，两剑相交的强大冲击力震起满地尸首。

薄薰的剑术是池鸢指点的，但她与池鸢交战之时，所使剑术却迥然不同，就像换了个人，剑势如水，时柔时刚，带有一些鬼魅的阴诡，缥缈得难以捉摸。

池鸢暗自比量，身法不似最初遇到的女鬼，也不像怨女的出招，更像是湖神亲临出剑。

不对……池鸢愈想愈疑惑，在花海幻境中她从未见湖神使剑，若真是湖神附体，她的剑势为何会有这鬼魅的阴诡之气？

眼看薄薰越发难对付，池鸢急忙咬破食指以血祭刀，很快薄薰身上的煞气被压制下去，阴诡之气也在池鸢祭刀之时莫名消失。来不及探究其原因，薄薰身子突然一软，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池鸢扶起薄薰，将她带回大石上：“云兮慕，快来看看薄薰怎么了！”

一条银线从云兮慕袖中飞出，缠上薄薰的手腕：“没事，别担心。只是力竭虚脱，修养片刻就能醒。”

池鸢也是关心则乱，她亲自探了薄薰的脉搏，如云兮慕所言一样，真就是力竭虚脱而至。

“刚才与她交手，感觉像是被湖神附体……”

池鸢话未说完，周围那些惨死的将士身体突然冒出大量的黑烟，烟尘中，一道道身影扭动着从地上爬起，断开的残肢也跟着飞回本体，转瞬，它们就合体成功，变成一副副没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嘶哑的低吼着从四面八方汇聚，无数将士狰狞着面孔，拖着武器行来。它们足下的泥土，被血染成了深红色，一双双被刀剑削没了皮肉的手，从泥土探出，向着池鸢这边爬行。

“这次换我来吧！”池鸢抬起短匕，其间流转的霜气如天星散落，飞溅出的刹那，众尸鬼尽数湮灭，但很快，它们又随天幕降下的烟尘复活，源源不断地扑向池鸢。

池鸢面无表情地挥刀，每一次的复活，那些尸鬼速度就更快一分，到最后，它们堪比飞檐走壁的习武之人，手中兵器舞得呼呼生风，但凡池鸢大意一刻，就会被乱刀砍成烂泥。

缠斗几番，池鸢血祭的刀光微微黯淡下来，那些尸鬼可以无限复活，并且它们没有痛觉，只要不是一击湮灭，就能瞬间恢复伤势再战。

“小池鸢，我传你口诀，再试试看。”灵台之中传来云兮慕的声音。

池鸢跟着默念口诀，再出刀时，有淡淡金光伴随刀气而出，击杀速度明显加快，片刻就清理了所有尸鬼。

池鸢赶忙歇口气，准备下一次的复活，就在这时，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池鸢抬头观察情况，几瓣桃花突然从身后飞来，轻轻托起她飘回到大石上。

“你、你做什么？”池鸢不解回头。

云兮慕淡淡一笑，却不说话，只是隔着衣袖轻轻牵住池鸢的手腕。

池鸢心中一烫，对视一眼便匆匆挪开，等再去看周围情况时，竟发现场景全都变了，天地间不再是血色的红，而是一片纯透的蓝，石头外就是水面，那些水和天空的颜色一样蓝，让人看得恍惚，不觉哪是天哪是地。

“这里是……？”薄薰悠悠转醒，看到这一幕有些懵。

突然，天地一瞬倒转，他们被拉拽着坠入浩瀚的天穹，而身后是铺天盖地倾泻而来的湖水。

“啊啊啊……这都是什么啊……”薄薰惊叫着抱住池鸢的胳膊，三人一起向倒转的天空坠落。

坠下没多久，天空又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黑点，离近了才见那是一群血色飞蛾，每一只都有薄薰脑袋那么大。

云兮慕揽住池鸢的腰，稳住下坠趋势，飞蛾嗡嗡靠近，乌泱泱地被云兮慕使出的桃花击落。

待清理完所有飞蛾，天地再次旋转，三人还没站稳，周围场景又变了。昏暗的天色再次笼罩大地，空荡的宅邸游走着鬼哭一样的风声，一切静止得令人发毛。

池鸢被云兮慕揽腰落到地面，那块大石不见了，三人落在黑白的石板上，正前方就是一座阴森森的祠堂，无数牌位摆放在供桌后的木架上，无形之中，像是有很多双眼睛在凝视他们。

“这又是何处？”薄薰捂着脑袋，有些晕头转向。

池鸢环视一圈：“还在幻境中，只是比之前凶险了些，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可能是时间长河中的某一个节点。”

“唔…如此说来，幻阵是湖神所设，那幻境里的场景都是她曾经历的了？”薄薰试探地往前走了一步，发现没什么变化就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不对！”池鸢摇摇头，“我觉得不太对，战场还有这座祠堂不该是湖神的记忆。”

云兮慕颔首接话：“小池鸢想说，这些经历是死在那场大火中的人，对不对？”

“嗯，极可能是，所以破阵的关键，是要找出支撑这些记忆的关键。”

“那…关键是什么？”薄薰揉了揉脑袋，瞅着正前方的祠堂，“主人，为何我头有些痛，刚才和那些士兵打架，莫名其妙就晕过去了，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池鸢神色一顿，故作轻描淡写：“没发生什么，你晕过去，我自然帮你接手，将剩下的事情了结。”

薄薰没回头，因而没发现池鸢脸上闪过的忧色。

“唔，这样啊，主人，我已经探到这宅子的关键处了，主人，你们先休息一下，这里交给我了！”

薄薰说完大步向着祠堂而去，在她踏进大门的瞬间，轰的一声，门窗齐齐而闭，三面连廊后的屋子也全部关闭门窗，气氛一下诡异了起来。

咚咚咚，像是很多脑袋同时砸在大门的动静从祠堂中传出，紧跟着，一些瓦罐碎裂的声音依次传来。

啪的一下，一个牌位从窗棂破出，飞到池鸢脚边摔成两片，上面的名字已经模糊不清，但最后一个茹字却诡异地扭动着，黑底白字的牌位因为这个字变成了鲜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