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60章 空华阳焰（10）

无尽的黑暗笼罩视野，此刻，池鸢心神皆被各种杂念不断侵扰。

“主人，主人……有法子吗？我不行了，我要被闷死了……”

最先沉进去的是薄薰，大量的淤泥从她七窍灌入，起初还能挣扎，到最后抱住池鸢胳膊的手都没了力气。

池鸢的眼睛被汗水淋湿，泥水已经漫过了她的下颌，黑泥中似有什么东西将她身体捆缚，并且这黑淤泥不是冷的，而是像火灼一样炙热，没有内力护体，待在里面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小池鸢，不要多想，薄薰不会有事，你首要做的就是静心沉气。”

池鸢颔首闭眼，听从云兮慕的话静心沉气，识海中茫茫如雾，与她心念相通并能驱使的只有灵兮剑。

自入幻境以来，灵兮剑便失了联系，如何都感应不到它的存在，而今唯一破局之法只能靠它，它是灵剑，即便以池鸢现在的修为境界不能解开它的封印，但它自身的能量不曾改变。

池鸢拨开层层迷雾，在识海中不断寻找，这一瞬时间像是不存在，流动的雾，以及她的动作都慢得厉害。

不知走了多久找了多久，眼前的雾终是散了些，一缕缕白光交织在前方，其中有一道很熟悉的身影。

池鸢快步走去，却在靠近的一瞬身形消散了，只有一缕白光还留在原地，池鸢伸手碰了碰，白光很温暖，有着令人安心又熟悉的味道，像是等待已久的重逢。

“师父……你是师父吗？”池鸢压抑着情绪轻声的问，唯恐声音太大将它惊散。

白光缓慢转动，其内闪烁着十色华光，听到池鸢的话，它没有任何变化，更没有任何回应，仿佛从始至终它一直在这，从未变过。

一抹失落从池鸢眼底漫出，很快她便收拾好情绪，向白光微微俯首，“师父，你能听见对吗？你放心，我已经寻到灵根的线索，不久，我就能回到灵界，你别担心，我不会出事。”

池鸢说完将白光拢入掌心，瞬时，一股温暖的力量流经四肢百骸，与此同时周围的雾气快速流动，变作一片片霞光云彩飞远。

嗖的一声，灵兮剑从遥远的云霞中穿来，池鸢抬手握住，微微叹息一声：“总算找到了，也只有你一直陪着我，不离不弃。”

像是回应池鸢的话，灵兮剑在她手中轻轻蹭了蹭。

池鸢睁开眼，无尽黑暗与鬼物的嘶吼再次扑面而来，但这一次它们再也不能影响她分毫。

唰的一下，灵兮剑破雾而出，绚烂银光照亮了这方天地，也将周围妖魔鬼物全部震退，缠在三人身上的黑淤泥如潮水退去，池鸢握住灵兮剑，抬手一剑向天地连接之处斩去。

咔嚓一声脆响，黑暗分裂成一片片镜面，里面关着无数冤魂野鬼，它们趴在镜面边沿声嘶力竭地向三人吼叫，一双双没有眼球的眼眶恶狠狠地盯着，恨不得将人撕成碎片。

池鸢看都不看一眼，提剑一扫，银光漫开，将整个天地洗涤一空。

天光浸入，眼前再次复现蒲公英的花海，不远处，一身黑裙的阿芷一瞬不瞬地盯着池鸢，更确切的来说是盯着池鸢手里的灵兮剑。

“一千年了，你们是第二批通过考验的人。”

池鸢不屑冷哼：“第二批？第一批是谁？”

“你没有知道必要，再说，这也与你无关。”阿芷的声音如雾气凉沁，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池鸢没在意她的话，继续问道：“那通过了考验，有何奖励？”

一句话将三个人的目光同时引来，薄薰惊讶地望着池鸢，似不敢相信这样讨赏的话会从她嘴里说出。

云兮慕则是目光含笑，似宠似溺地望着池鸢。

阿芷怔了怔，视线终于从灵兮剑上离开，带着几分探究望向池鸢。

“奖励？你不是应该问，通过了考验是不是可以离开这里么？”

池鸢轻笑一声：“上一批的人是这样问的？”

“是。”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人不同自然答案也不同。”

“不是他们，是他。”阿芷认真纠正池鸢的话。

“他……？”池鸢转了转剑柄，从云兮慕身边迈开，足下正巧开着一朵红色的蒲公英，“原来他是一个人啊……”

阿芷暗蓝色的那只眼瞳轻轻转动了一下，“你在套我的话？”虽是质问，但语气却没有生气意味。

“这是你自己说的，何来我套你的话？”池鸢语气轻佻，像是有意戏弄阿芷，毕竟被她无缘故摆了一道，试问谁都是会有脾气的。

阿芷沉默不言，一双异色瞳略有深意地看着池鸢。

见她不言，池鸢又道：“你刚才说通过考验是否能离开这里，这个问题问得好，但肯定是没有答案，若真通过考验能离开，那现在站我面前的应该不是你，而是外面那位历经千年岁月的湖神。”

“这里已过千年，我和她本就是一人，这有何分别？”

“时间节点不同，经历不同，你是她，但你也不是她，又或者，在这幻境中，她投进了一丝分神，可借你之身与我对话。”

阿芷神色微动，像似一片静到极致的水渊，悄悄泛起了涟漪。

“你很聪明，能通过考验，也证明你的心性还不错。”阿芷向前走了一步，只一步就到了三人跟前，“你叫什么名字？”

一见她过来，薄薰吓得连忙躲到身后。云兮慕依旧没动，只是目光从池鸢身上转到了阿芷身上。

“池鸢。”池鸢迎上前，丝毫不惧湖神身上与生俱来的强大压迫感。

“池鸢……”阿芷轻声默念，“你是半灵之体，还身携灵剑，你……不是此界的人吧？”

此前，阿芷还是小女孩的时候，虽是能从气味上分辨出三人的异常，但她并未发现灵兮剑的存在，而现在，少女时期的阿芷一眼就察觉到异常，甚至还精准推断出池鸢的来历。

“没错，我不是这里的人。”

阿芷眉梢抬了抬，似感到些许意外，意外自己猜对了，也意外池鸢的坦率。

“你是从别的凡界来的，还是灵界或是仙界？”

“仙界？湖神大人未免太折煞人了，以我这等修为，怎么可能是从仙界来的？”

阿芷不在意池鸢讥讽的语气，依旧心平气和地道：“只是那般说说而已，你若是在意，以后不说便是。”

可池鸢心中还是有气，就算阿芷现在装得和气，她还是觉得其中有诈：“说好的奖励呢？”

“奖励？我可没说要奖励你。”

“哼，上来就想置我们于死地，还美其名曰考验，你觉得这种说辞我就能原谅你了？”池鸢一边说一边往退后。

阿芷盯着她的小动作，目光依旧平淡无波：“原谅？神降下神罚，何需你等原谅？这么说，你是想寻我报仇了？”

池鸢抿了抿唇，心想，自己是想报仇的，但以现在情况别说报仇了出去都难，此仇且先记下，日后再报也不迟。

“……你可是湖神，我等凡人怎会去做这以卵击石之事。”

阿芷暗红的眼瞳往云兮慕那边瞧了一眼，在她问池鸢是否要报仇的时候，云兮慕袖中有金光流动，虽是一瞬的灵力波动，但还是被她捕捉到。

看了一眼，阿芷就收回视线，不知想到什么，眼中浮出一丝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很好，你倒不是那等自以为是的凡人，奖励我可以给你，但在那之前，你必须将你的这把剑借给我。”

“把灵兮剑借给你？”仿佛听到一件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池鸢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不能借么？”阿芷伸出手，话是这样问，但她的行为却明明白白透露着，池鸢若敢不从她便用强。

池鸢又后退了一小步，下意识地攥紧手里的剑：“借是可以借，但你能不能接得住也是一个问题。”

“接得住？”阿芷歪了下头，又长又卷的黑发直接拖到草地上，她往前走了一步，暗夜一样颜色的黑裙微微闪烁出星星点点的光。

“你给我便是，至于接不接得住那就是我的事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池鸢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行，我可以借给你，不管你能不能用，都不许怨我。”

“不怨你。”阿芷抬了抬手，示意池鸢快些拿剑。

池鸢瞥了一眼，又道：“等等，我还有一个条件！”

阿芷耐心极好，面对池鸢一再刁难一点也不生气：“什么条件？”

“借你剑之后，你必须放我们三人离开。”

池鸢本以为这是个不值一提的小要求，不想说完后阿芷却沉默了，面色依旧是那副淡淡模样，一对异色瞳中却有什么情绪在悄悄涌动。

“怎么？这个要求很难吗？”池鸢试探着询问。

阿芷抬起眼，静静与池鸢对视：“不难，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就像你之前说的，这幻境中有不同时期的我，我只保证我这里你可以安全离开，去了别的时间节点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池鸢有些头疼地蹙起眉：“好，只能这样了。”说完就将灵兮剑递给阿芷。

灵兮剑的剑身缓缓流动着淡银色的光，在池鸢把剑递过去的时候，剑身就嗡嗡地颤动，似在向池鸢发出无声抗议。

阿芷伸手接剑，触手的瞬间，一股强大的电流从剑身流窜进她的身体，或因时间相隔太久，这些力量不足以伤之根本，竟让她生生抗住了。

阿芷握住灵兮剑，手指慢慢在剑身划过，淡银色的光在她摸过之后，焕发出更刺眼的白银色。

“确实是灵器没错。”阿芷叹息着道：“其中蕴含的灵力也是不俗，只可惜……它已认主，并不从我指令。”

池鸢闻言一惊，心想，你莫非看上灵兮剑，还想弑主夺剑不成？

像是觉察出池鸢的想法，阿芷提着剑转身就走，“别担心，说好的不伤你，说到便做到，这剑我只借一日，明日必还你。”

话音一落，阿芷的身影就慢慢淡化，随同周围起舞的蒲公英一起消失在夕阳下。

灵兮剑被借走，池鸢还有些不适应，这剑是师父给的，下山这一年的时间，剑从不离身，就算离了身，人与剑之间还有心神联系，可被阿芷借走后，那丝联系就断了，好似石沉大海一下没了音讯。

池鸢来到阿芷常坐的那块大石坐着等，薄薰坐到她身旁，“主人……您是担心，湖神借剑不还？”

“倒不是因为这个。”池鸢摇摇头，“我只是有些不适应，就像一位老朋友突然离开一样不适应。”

浅蓝色的衣袂飘到池鸢眼前，云兮慕低沉的嗓音便随之而来：“小池鸢何时有了老朋友？”

池鸢抬头瞥向他：“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云兮慕怔住一瞬，衣袂浮动，自然而然地落座到池鸢的左边，“你说的可是我？”

“是啊，就是你，下山不久我就认识了你，说起来，你是除秋玉彦之外，我认识最久的人。”

云兮慕眼眸一动，侧过脸看着池鸢：“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你的老朋友，若有一天我离开你会不适应？”

池鸢与他对视一眼，又匆匆挪开：“会吧……毕竟相处这么久，突然离开换谁都会不适应的……”

云兮慕眼睫微微颤动，细细凝思池鸢的话：“秋玉彦，也算是你的老朋友吗？”

池鸢闻言一顿：“算是吧，都是认识很久的人了，咳……不说这些了，不如我们来猜猜，湖神把灵兮剑借去要做什么？”

收到池鸢瞥来眼神，薄薰立刻接话：“好呀好呀！我先来猜……我猜她借剑去肯定是想寻仇人报仇！”

这个答案虽然离奇，但池鸢还是顺着话头思考了一下：“湖神的仇人？我想不出以湖神的本事，能有什么样的仇人。”

薄薰挠了挠头：“也对啊，湖神的仇人，那本事肯定顶天了，说不定是我们之前遇到的那只大妖！”

提及大妖，池鸢神色一下变了。

“主人，怎么了？”薄薰敏锐察觉。

池鸢面色有些凝重：“此前在蛇骨石殿，我被困的黑风漩中，曾遇到那只大妖的一缕灵识。”

“还有这等事，主人您怎么不早说！”薄薰紧张地抱住池鸢的胳膊，“那后来呢，他有没有伤到您？”

“没有，他只是来试探我的底细，不过听他口气，感觉不久会与他真正对上。”

薄薰捏了捏拳头，心中不免惴惴不安：“那只大妖的修为深不可测，感觉比湖神还要可怕三分，主人，以我们现在的修为可不是对手，万一遇到也只有逃跑的份。”

“倒也不必跑那么狼狈。”云兮慕含着笑意开口：“先天之神我可能应付不了，但邪魔之类还是有一战之力。”

薄薰神色一喜，拍手道：“是啊！我们还有云公子，像云公子这样厉害的人，便是那只大妖亲临也不必害怕。”

池鸢听了却面含担忧，魔族祭坛那一战，大妖都没出手，虽说云兮慕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可对面是魔族人，便是被压制了修为，也绝不是云兮慕一人能应付得了的，更何况他身上还有锁魂咒。

“都说到哪去了，这些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湖神为何借我的剑。”池鸢强行扯回话题，没好气地指着云兮慕道，“该你了！你说说，湖神为何借我的灵剑？”

云兮慕挑了挑眉，浅金色的面具微微反射着昏红的夕光，“云家供奉先祖的祠堂就摆着几件灵器，但在我看来，灵兮剑不是一般的灵器，它的气息很奇怪，远比一般的灵器要强，湖神拿它多半是去给那位龙族朋友看，或许他们想借此想出医治伤势的办法。”

池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我和你想的方向不同，我想的是湖神会想办法解开灵兮剑的封印，用里面的灵力救治那位龙。”

“……哪有不同？我们的想法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小池鸢明明和我想的一样。”云兮慕轻轻拍了拍池鸢的肩，转头看向一点点下沉的夕阳，幽墨色的眼瞳也染了一层瑰丽的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