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55章 空华阳焰（5）

灰狼死后，石台地缝和周围石柱都纷纷散出大量黑雾，雾气或浓或淡，期间能模糊看见里面拥挤的各类面孔，有人有妖还有鬼魅。

但此刻，它们脸上的神情不再怨憎疯狂，有的只是解脱与茫然，随着天顶透开的空隙飞散。

池鸢抬起头，不知何时竟有阳光照了下来，自入死地，她就许久没有感受到阳光的温暖。

阳光亮得刺眼，不断穿透藤蔓缝隙洒落，白森森的蛇骨沐浴在阳光下，微微泛着一点奇异的蓝光。

整座石殿，无论是百妖图还是石壁上的凶兽雕刻都在缓慢脱落，藏在其中的五个妖怪也不知去向。

池鸢收回视线，发现云兮慕已走到身前，他微微笑着，和照透下来的阳光一样温暖。

“感觉好些了么？”

池鸢怔了怔，回之一笑：“嗯，好多了，谢谢你。”

“我们之间还需道谢？”云兮慕抬起手，由金光编织的细线从他袖中飞出，缠上池鸢的手腕。

温凉的触感让池鸢心弦一紧，“我的伤都好了，你还耗费灵力作甚？”池鸢甩开金线，焦急询问：“你为救我耗费这么多灵力，又与那狼妖斗法，可会刺激到锁魂咒发作？”

云兮慕笑着摇头，月白色的发带卷着几缕墨发垂到他脸侧，“不会，别担心，待过几日灵力便可恢复。”

“几日？你骗骗别人倒也罢了，还想骗我？这里的灵气有毒，如何能填补你的空缺，就算等灵力自行恢复，也不少于月余。”

金线散开，变作桃花飞回云兮慕袖上，“便是月余也足够了。”

“主人主人，您快来看！”薄薰激动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池鸢郁恼地瞪了云兮慕一眼，快步走到薄薰身边，“怎么了？”

“主人，您看这下面！”

薄薰站在石台中央，脚下是那些如莲花散开的石板，原本刻印在上面的符字都变得模糊了，阵图纹路断裂彻底失效，而在层层石板交叠的深处，一个黑洞洞的如脑袋大的小口子，正不断往外窜着阴风。

薄薰探出手试了试，不过三息，指尖就被黑灰色的薄霜覆盖。

“主人，这下面肯定有东西，可惜我惧冷不能下去，要不您……”薄薰话说一半，惊然拍起脑门：“哎呀！瞧我这记性，主人伤刚好，就算是不惧寒，也不能下去呀…算了算了，这里面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不下去了吧。”

池鸢盯着黑洞看了好一阵，里面确有一些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但想看清灵识却莫名受阻。

“这狼妖以人为祭，以妖魂炼器，洞底多半是禁锢这些东西的器具，现在狼妖已死，阵法溃散，里面的东西过不了多久自会挣脱。此间事了，走吧，抓紧赶路去雾泽。”

“嗯嗯，好的！”薄薰扶着池鸢起身，不时往周围寻望几眼，总感觉有什么东西遗漏了，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就在三人即将跨出石殿大门，薄薰猛地顿住脚步，池鸢不解：“怎么了？”

薄薰头发微微飘起，回头看向已经离得很远的石台，“主人，那上面好像有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池鸢跟着回头，石殿还有幽魂未散，游游荡荡如雾气飘散，笔直的石板大道一盏盏红灯笼褪成了深黑色，满眼尽是破败荒芜之景。

更远处的石台沉在一片阴影中，朦朦胧胧只看见几根石柱的轮廓。

薄薰的眼瞳亮起荧绿的光，她微微眯起眼，神色从警惕变成了然。

“主人，你还记得我们来时路上遇到的那个奇怪黑衣女子吗？”

“记得，她身上有股妖气。”

“没错，她确实是妖，还是一棵四百年的柳树妖。”

薄薰眼瞳里的光越来越亮，她抬起手，对石台方向轻轻一点，荧光窜出变作无数流萤将整个石台照亮。

只见石台边沿，在灰狼身死之地，站着一名黑裙女子，看到流萤飞来，她缓缓转身，被风拂动的遮面黑纱掀起一角，露出侧脸下方一道浅绿色的柳叶妖纹。

女子勾唇一笑，将三人细细打量一圈，眼神极尽妩媚：“呵呵……妹妹真是警觉，隔这么远都能发现奴家。”

“我就说有什么事情忘了，原来是你躲在暗处，哼，是看我们打完就出来捡便宜了？”

“妹妹说笑了，怎能说是捡便宜？分明是你们不要，奴家才来拿的。”

黑裙女子伸出手，一枚青黑色的戒指在阳光折射下闪着几许暗光，女子轻捻戒指，笑着问：“这东西，妹妹可是想要？”

薄薰一脸鄙夷：“这等妖邪之物我才不要，你留着自己用吧，小心被它反噬！”

“呵呵呵，多谢妹妹提醒。”黑裙女子笑着掩唇，拾步走下台阶，目光向周围寻望：“唉，真是想不到，圣殿有朝一日竟变成这副模样，实在…令人有些感慨呢。”

薄薰轻蔑哼声，周围浮游的流萤全都向女子扑去，黑裙女子扫了一眼，却不动声色，只在流萤逼近的时候，施手一挥，将流萤定在原地。

“妹妹别生气，奴家没有恶意。”女子只走了十几步，转瞬就到三人跟前，但她没靠得太近，刻意留了一段距离。

“奴家柳菀，妹妹如何称呼？还有这两位仙长，不知尊姓大名？”柳菀虽是在问薄薰，但目光却在池鸢和云兮慕身上流连。她能看出池鸢的不寻常，但云兮慕那边总有一层迷雾遮掩，想要探究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反扑。

薄薰没好气地剜了柳菀一眼：“我家主人的姓名可是你能随意问的？小柳妖，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看见我了？”

“嗯？”柳菀恍了恍神，回头转向薄薰，“主人？妹妹的主人是谁？是这位小姑娘，还是这位仙长？”

薄薰神色微变，急道：“什么小姑娘，我家主人也是仙人，我警告你，不许乱说话！”

柳菀微微愣住，细细辨看薄薰的脸色，而后笑开：“……呵呵呵，好好，是奴家口误，你的主人当然也是仙长了。”

“这还差不多。”薄薰还想说什么，池鸢突然向柳菀走近：“客气的话就不必多言，我叫池鸢，这是我的随从薄薰。”

“池姑娘好。”柳菀笑着向池鸢欠了欠身，一番做派像足了寻常的凡人女子。

池鸢勾起唇，端量着她：“柳姑娘不等我们离开就出现，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这句话一下点醒了薄薰，“对啊，你完全可以等到我们走了再去捡东西。说！你到底有什么企图？还有，我刚才问的话你还没回答！”

“呵呵呵，妹妹别急，奴家一个一个慢慢回答。”柳菀抚弄着胸前的青丝，笑望着薄薰，“其实，在一开始奴家确实没发现你们，怪只怪妹妹运气不好，鬼手偏飞去你那里。”

想到那只恶心的鬼手，薄薰轻轻蹙了下眉，一脸不爽地瞟着柳菀，“鬼手怎么了？这可不是代表运气不好，分明是运气太好，才会往我身上飞！”

如果说之前柳菀只是在逢迎假笑，那此刻是真正被薄薰逗笑了：“呵呵呵，是，若奴家没看错的话，妹妹应与奴家同为草木之精？”

“哼！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薄薰抱起双手，嘴角高高撅起，眼里尽是傲慢之色。

“正是这样，奴家才察觉出妹妹身上那一丝气息。”柳菀说着，观了观薄薰的脸色，又接着道：“其实，奴家也不确定妹妹的具体方位，只是同为草木精怪，微妙察觉到一丝气息，妹妹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薄薰听言唇角微微抿动，她倒不是什么傲慢无礼之人，不过是在这小妖面前故意装模作样罢了。

“你多虑了，这点小事本姑娘才不放在心上呢！”

“呵呵，那就好。”柳菀朝薄薰拱了拱手，转眸看向池鸢：“池姑娘真是聪慧过人，不错，奴家确实有事想要拜托几位。”

柳菀拿出赵公子遗留的那枚戒指，“方才见两位仙长神通，奴家心中感佩，斗胆想请几位帮忙，帮奴家从中寻出友人的残魂。”

柳菀说完将戒指递给池鸢，池鸢却没去接，戒指散着一股阴寒之气，莫名的让人感到不适。

柳菀明白池鸢的意思，掌心向上，将戒指托在其中：“池姑娘放心，奴家并无加害之意，更何况以奴家现在的修为，还无法将其认主。”

“这枚戒指叫灭魂戒，是赵公子用来抽魂炼骨的容器，奴家友人在百年前不幸被赵公子抓来活祭，仅剩的一缕幽魂被关在其中。奴家斗不过赵公子，也曾尝试将戒指偷来一试，如姑娘所见，这戒指怨气冲天，别说是打开，便是拿在手上都会消耗不少精气。”

池鸢看着柳菀手中的戒指，犹疑了一瞬，用灵识稍稍探入，霎时，一股巨大的怨力直冲天灵，无数狰狞怒吼在她脑海回响。

但下一刻，各种嘶吼和不适全被一阵轻柔的风驱散，池鸢还未反应，云兮慕的手就轻轻揽了过来，但他贴得很轻，像是那阵柔风轻轻托住她，给她力量。

“你的内伤才刚刚修复，元气不稳，不可胡乱冒险。”云兮慕的衣袖从池鸢耳畔轻轻拂过，细碎的桃花落在她肩头，池鸢转过眼，恰好与他含笑的眼眸对视。

一缕金光卷起柳菀手中的戒指，原本还散着阴寒怨气的戒指，瞬间收起所有锋芒，乖顺地像只被拽了耳朵的兔子。

柳菀退后几步，眼神敬畏地看着云兮慕对其施法。

丝丝缕缕的金光从戒指内侧的刻字中穿入，瞬间有黑雾逸散出来，但很快就被金光吞噬，变出一朵朵桃花悬浮在周围。

云兮慕抬手对着戒指轻轻划动几圈，被金光包裹的戒指跟着颤动不休，像是在与之对抗，之后又归于沉寂。

感觉腰后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池鸢抬眸向云兮慕望去，“怎么了？”

云兮慕唇角漾着轻微笑意：“救人之前，不仔细问一下缘由底细么？如此草率可是容易着道。”

池鸢眸光一闪，颔首道：“你说的对。”说完又去询问柳菀，“柳姑娘，我知你无恶意，但可否告诉我，你的这位友人是人是妖，是善还是恶？”

柳菀神色一怔，目光极快地从云兮慕身上扫过，“仙长提醒的是，说到底奴家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妖，难得池姑娘对奴家这般信任，奴家却一时糊涂没将话说清楚。”

柳菀说完长久停顿了一下，才缓缓道：“奴家的这位友人……其实是一个凡人。”

“凡人？”薄薰是三人中最吃惊反应最大的一个。

柳菀妖异的眼瞳里流露出几分不易觉察的感伤：“是，奴家的友人确实是凡人，妹妹觉得惊讶也属正常，毕竟谁都不会想到，一只妖会和一个凡人女子处成知己至交。”

薄薰也就吃惊了一小会，马上就摆手否认：“不不，我不惊讶，一点也不惊讶！你看我是妖，我的主人是半仙，不也一样处得很好吗？”

“妹妹说的不错，正是看你和这两位仙长在一起，奴家才斗胆相请。”一抹微笑从柳菀眼底绽放，像春风里的柳枝一样轻柔舞动。

“奴家的这位友人名唤青雨，我们相识在百年前，她为了逃脱家族安排的亲事，来到云梦泽东岸隐居，遇到在那里修炼的奴家，奴家与她一见如故，相熟后，奴家便搬到草庐中与她结伴，就这样度过了五年之久。”

“后来，奴家修炼受困，不得已要出一趟远门，等回来时她就失踪不见，奴家遁着气息一路寻去，在圣殿中找到她的时候她已遇害，尸骨无存。”

柳菀垂下眼，黑色面纱轻轻拂动，像是她乱掉的呼吸：“奴家修行四百余年，所经凡尘之事无数，但唯独这位挚友难以割舍，还请两位仙长、薄薰妹妹助奴家了结这桩心愿，余生若可效微劳，当如松柏负雪，不改其志。”

薄薰颇受感动，但自己又不能做决定，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池鸢。

对于帮忙这件事池鸢是无所谓的，她不在乎柳菀话的真假，便是放出个什么妖怪来，有她和云兮慕联手，必会让其死无葬身之地，多问一嘴，不过是想试探柳菀的态度。

“柳姑娘这份情谊当真令人敬佩，但如你所言，她是个凡人，被关进这灭魂戒中怕是经受不住上百年的折磨吧？”

柳菀被池鸢的话问得当场怔住，随后又释然一笑：“不管青雨还在不在，奴家都要试一试，奴家不曾放弃救她，以青雨的性子，也必然不会放弃奴家会来救她的这一天。”

池鸢点点头，示意云兮慕动手。

“嗡”的一声，淡金的灵力自灭魂戒上炸开，无数幽魂从中挣脱，但还没跑多远就被困进云兮慕提前设好的结界中。

结界内怨气弥漫，如有实质地化作黑雾到处席卷，那些强大的残魂，都是靠吞噬其他残魂来维持自身力量，妖鬼人中最多的就是妖，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个凡人残魂留存的希望几乎是极其渺茫。

柳菀隔着结界看着被黑雾包裹各式面孔，眼神急切地在其中寻找那抹熟悉的影子，可终究是徒劳，就算没有其他残魂吞噬，一百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凡人的残魂彻底烟消云散。

柳菀伸出手，轻轻贴在结界光罩上，淡金色的光芒照亮她一双暗绿色的眼瞳，黑色面纱不知何时脱落，面纱后的脸明媚如春，可神色却如秋风中的柳枝，瑟瑟枯黄。

“……青雨，对不起……我来晚了，是我没用……我就该和那厮拼命，至少这样还能进去陪着你……”

见状，薄薰微微叹息一声，转过身不忍再看。

池鸢倒是看得很认真，但不是看柳菀哭，而是认真寻探里面的残魂，忽然，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眼前掠过，池鸢立刻唤云兮慕，“云兮慕，这个！把它抓出来！”

云兮慕笑了笑，手指一勾，那只幽魂就被光丝缠住，安安静静地带到了池鸢面前。

池鸢默念术法，单手掐诀直直打在幽魂身上，咔哒一声脆响，足有半丈多高的幽魂四分五裂碎开，散碎的残魂如破布一般飘落，在那其中，有一片极小气息极微弱的残魂碎片落到池鸢手里。

柳菀第一时间感应到熟悉的气息，快步走到池鸢面前，不可置信地看着池鸢手里的残魂。

“池姑娘……青雨，这是青雨吗？”

池鸢向她托出手，“我想应该是的。”

柳菀激动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抚摸那片轻得没有重量的残魂，“……青雨，青雨……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我……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柳菀小心收好青雨的残魂，当即跪下向池鸢和云兮慕磕头致谢：“两位仙长大恩大德……”

“诶，前面已经道谢过了，现在还说什么？”池鸢扶起柳菀，“此事我其实还要谢你。”

“谢我？”柳菀一脸惊讶不解。

“若不是你，我还真不知，竟有凡人能在这妖鬼厮杀的死地中保全自身，这份坚持不屈的力量让我深受感触，也只有这样的奇人才能抛却世俗偏见，与妖结伴同行，柳姑娘，你的这位友人真的没有放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