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54章 空华阳焰（4）

正在脱壳的赵公子，被这股反制力量冲得连吐几口黑血，一张俊俏的书生脸尽是阴戾之气。

他看着天顶巨大的星阵，连道几声好，但最后一个好字还没说完，星阵倏然移动，一柄柄闪动寒光的飞剑齐齐斩下。

赵公子面色一沉，仰天长啸，硬生生抗下第一批飞剑，但当星辰转动，第二批飞剑闪动寒芒之时，他的神色竟显出几分忌惮，慌忙闪躲到石柱内，将角落的两个凡人拽过来，摆出方鼎，想以活祭再次召出远古凶兽。

叮叮叮——密集的飞剑砸向地面，众鬼惊散哀嚎，逃得慢的直接被汽化，逃得快的也躲不开逸散开的剑气。

参加宴席的五个妖怪吓得遁化成雾，嗖嗖几下，钻进两侧石壁的百妖图中。

薄薰解决完三头凶兽虚影，飞到池鸢身边帮她护法，“主人，您没受伤吧？”

“没事，去拦截葬婆婆，别让她帮忙。”

“是，主人！”

石台上的献祭红光已经亮起，两个凡人被地缝里钻出的黑手抓住，葬婆婆也在施法念咒，已经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池鸢手中掐诀，控制星图转动，星光化作剑雨簌簌落下，然而，由十六根石柱共同组合的献祭大阵固若金汤，要想攻破至少还需半刻钟。

池鸢深吸一口气，悄悄引动秘法，吸纳周围稀疏分散的灵气，也不知是这灵气浑浊还是毒素过浓，池鸢面色突然变得惨白，握剑的手不住发颤。

在薄薰发现端倪之前，池鸢即刻截断灵气输出，也在这几息的时间，天顶星阵的力量便加强了好几阶。

霎时，整个石殿被璀璨的星光映照如珠璧华室，流转的星辰降下落雪一样的星屑，细小的星子轻盈飞落，所过之处，妖气鬼气纷纷逃散。

石台上下，华丽烛塔中的白烛一支支悬飞而出，石板大道上的红灯笼也被某种力量牵引，缓慢浮空一息，而后以风雷之势猛地砸向献祭大阵。

微末光华，与整个猩红大阵比起来，看上去微不足道，却在撞上的那一刻迸发出令人诧异的强大力量。

一刹，大阵光罩出现十几条细密的裂纹，而在周围游移的星子，慢慢汇聚卷动，变成一条银色的柔纱。

它缓缓向大阵靠近，身上流转的星辉，似月色流淌，而当月色笼罩住整座石台之时，中心的阵图一下溃散，光罩散开，猩红符字隐没，从地缝里钻出的黑手如雾气蒸腾，连最后的嘶吼都没来得及发出。

“……这、这是什么力量……”被薄薰一剑刺进胸口的葬婆婆匍匐跪地，她仰头望着星阵撒落下的月光，神情虔诚叩拜，在彻底断气之前，嘴里说了一句谁都听不懂的话。

“都要死了话还这么多！”薄薰抽出藤枝剑，剑身花苞染成深黑，散着令人不安的危险煞气。

薄薰皱了下眉，眼瞳荧光闪烁，而后，剑身花苞就恢复纯白，她抬头看向阵中的赵公子，他已被月光压弯了身，手里的羽扇散了一地，白色的羽毛，在落地的一刻褪成了浓黑色，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阵法红光不再，力量也被月光消解，但两个凡人已被吸了半数精魂，便是救回来也会成为痴傻之人。

薄薰心下生忧，忙去寻池鸢的身影，找寻一圈，终于在石柱之后发现她的衣摆。

“主人，这两个凡人被吸了魂，已经没救了……”薄薰忐忑地传音。

池鸢倚着石壁站稳，惨白的脸上全是冷汗：“嗯……我知道了。”

尽管语气装得平常，但薄薰还是听出了异样：“主人，您……”两息间，薄薰就闪到池鸢身边，握住她颤动的手，“主人，一会不见，您怎的虚弱至此？”

池鸢摇摇头，束好的发凌乱垂在肩头，她看向头顶星图，星辰熠熠闪烁，光芒越来越暗，力量快用完了，但人却没救回来，并且赵公子也只是被暂时压制住，一点伤都没受到。

“……薄薰，快，借我一点灵力。”池鸢的声音再也掩不住虚弱。

薄薰慌乱一阵，忙将双手都握上池鸢持剑的那只手，“主主人，您要做什么？”

池鸢没说话专心施法，但在这时，被压制住的赵公子猛然跳起，踩上方鼎，大口吸纳其中的翻涌的黑雾。

见此，池鸢隐有不好的预感，还没来得及续上灵力，那束银色柔纱，就被赵公子蛮横的妖力冲散，天顶的星图也摇摇欲坠，没坚持两下，就彻底熄灭。

“哈哈哈哈……”赵公子转过身，笑望着石柱后方的主仆二人，“真是没想到，本尊竟有一日被凡人欺辱成这般模样。”

“你才是凡人！”薄薰气得跳脚，见池鸢神情无异，心下还是不安，手足无措地握紧她的手，“主人……星阵散了，您不要紧吧？”

“没事。”池鸢嘴硬逞强，方才星图被妖力冲散的时候，她分明受到了反噬，但由于她受伤体虚，才没较薄薰察觉。

“没事，怎会没事？”

赵公子吸纳完方鼎里的黑雾，身量一圈圈拔高，全身鼓胀的衣袍砰的一声炸开，那具凡人躯壳也被撑得不成人形，皮肉分离，一片片向地面砸落。

“小姑娘性子坚毅，真是世间少有，可惜你招惹本尊，还将本尊手下全部屠尽，你说，这笔账本尊该怎么和你算呢？”

赵公子身上浮动着两个黑影，一个影子像狼一个影子像人，待身上那层皮彻底脱下，两个影子重合在一起，幻化成一头巨大的灰狼。

灰狼踏着前蹄在半空飞腾，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像是黑树林外的那片湖，里面混杂了各种腐臭尸骸的恶臭。

池鸢动了动手，却发现自己连剑都提不起来。

灰狼见状，得意大笑：“哈哈哈哈，小姑娘怎的虚弱成这副样子？罢了罢了，本尊且饶你半刻，先将这只碍眼的小妖吞了打打牙祭。”

“你才是小妖！”薄薰瞪圆了眼，想上前教训灰狼，但又怕这灰狼调虎离山暗算池鸢。

正犹豫间，巨大的狼身已经倾扫而来，两人身量与之相比渺小如尘，薄薰慌忙出剑，但狼妖修为高出她太多，再加上刚才吞食的黑雾，薄薰根本没有阻挡之力。

就在这万分危急关头，空气突然凝滞，轻柔的风吹来，一瓣瓣细碎的桃花伴着云兮慕的身影出现，他唇角溢出一声无奈轻叹，从薄薰手中接过池鸢，将她轻柔环抱住。

“小池鸢，何必要如此逞强？”

池鸢抬眼望着云兮慕下颌，扯了扯嘴角：“……怎能说是逞强，不遇强敌不知极限，再说了，不还有你在么？是你说的……要为我兜底。”

“……呵呵。”云兮慕沉声笑着，胸口的震动传到池鸢脸颊，微微惨白的脸，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竟泛出一圈浅浅的红。

云兮慕眸色一深，将她揽得更紧，搭在肩头的手慢慢滑落到她的手腕，触及若冰川深雪，冷得没有知觉。

“怎的这样冷？”云兮慕语气略带自责，“我早该出手的，不然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池鸢无声的笑，还没笑几声，喉咙止不住的痒，“咳咳，一点小伤…算什么，只要保我不死…就行。”

“不死——”云兮慕呼吸一滞，垂眸深深注视她，“你一直都是这样以身涉险吗？”

池鸢刚想回答，可见云兮慕暗沉沉的眸光，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她舔了舔发白的唇，云淡风轻的道：“也没有吧……每次行动，我心里都有数的，像上次在别翠山，我就没这样狼狈，你说是吧？”

云兮慕淡淡勾唇，心想，上次是因为你体内的仙气救了你，“那这次又为何如此狼狈呢？”

池鸢顿了顿：“这次、这次不是因为你在嘛……只要我不死，你总有办法将我救回来的，对不对？”

云兮慕没说话，唇角漾着轻柔的笑，可眸色却深沉难测，像被周围黑雾笼罩，怎么都看不清。

“主人小心！”突然，薄薰一声急喝，原来是灰狼摆脱了控制，正嘶吼着挥着利爪向这边扑来。

云兮慕神色不变，揽着池鸢站在原地，在灰狼双爪贴近的那一刻，飘游在两人身边的桃花急速飞转，金光化作丝线，一丝一缕地缠向它。

灰狼身形一顿，接着不断抽搐，到最后竟变成一只狼头人身的妖，还不等他反应，身体又不受控制地向地面坠去。

即将坠地的那一刻，一股力量突然将它托住，稳稳落地，随后，十六根石柱齐齐亮起红光，上面雕刻的凶兽缓慢扭动身形，竟有苏醒之状。

看来方才的献祭仪式还是没能阻挡，但很快，那些凶兽雕像就不动了，像是仪式进行一半时被强行打断。

灰狼站直身，本体身量约有一丈多高，他望向石柱之外的云兮慕，獠牙一呲，手中慢慢变幻出一杆冒着黑气的长枪。

“仙长总算是舍得出手了，正好，不如来会会本尊的十方杀神阵！”

灰狼长枪一转，重重砸向地面，霎时，整座石殿地洞山摇，他脚下的石台如螺旋分裂，一层层转动一层层下陷，露出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洞。

灰狼将长枪插入其中，紧接着，周围石柱开始缓慢向石台移动，向天顶蛇头的位置重合。

重合期间，灰狼时刻提防云兮慕的反应，见他还是不动，宽心的同时也隐隐生出不安。

他小心打量云兮慕，一对眼珠泛起浅黄色的暗光，只可惜他只能看出云兮慕的修为比他高，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透，像是隔着一层雾霭，看得久了，反倒会被其中的力量吞噬。

灰狼猛地回过神，赶忙移开视线，心里一阵后怕，同时也有些没底，担心自己这十方杀神阵能不能吃住他。

直到石柱与蛇头重合的瞬间，一股力量传导进身体，灰狼才重拾信心，“哈哈哈哈……本尊杀阵已成，仙长，你现在就算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云兮慕看都不看他一眼，右手紧紧揽住池鸢，左手与她的手掌相贴，贴合处，金光如丝，绵绵缠绕。

就这一会功夫，池鸢就觉好受许多，有了力气去挣脱云兮慕的手，“好了，不必再为我耗费灵力，专心对付他，要不然我们都出不去。”

云兮慕沉了眸，语气带笑，动作却更有力地穿过她的指缝，一根根去紧扣：“小池鸢在担心我？看来，小池鸢还是不明白我之前说那些话的含义。”

池鸢蹙了眉，凝了云兮慕一眼：“是指这个凡界，一般的妖魔鬼怪不是你对手那句话？”

“嗯。”

“……你只说一般，但这只狼妖可不一般，他以人为食，还以死人献祭，甚至还会阵法。”

云兮慕启唇淡笑：“再如何，他的修为不过六百年，境界上的差距就是一条鸿沟，而且，提及阵法，他这种程度在我眼里只能算入门。”

“哦？这般厉害？”

“是啊，如果小池鸢喜欢的话，我可以更厉害。”

话音刚落，池鸢就感觉眼前一黑，像是被罩了一层看不见的黑布，池鸢连忙施展清明术，可依然于事无济，若不是还能感受到云兮慕温热的体温，脑中混沌的感觉，几乎快让她觉得，自己是掉进了那阵眼的黑洞。

“云兮慕，你在吗？”池鸢向云兮慕传音。

“嗯，我在，不要害怕，一切有我。”云兮慕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柔，听了让人格外心安。

池鸢稳了心神，又去唤薄薰，“薄薰，你没事吧？”

“好着呢主人，这家伙的阵法对妖压制不强，若不是主人受伤，肯定不会被阵法迷住，主人别担心，有云公子在，不会有事的。”

池鸢什么都看不见，因为身体虚耗，灵识更是探不出，只感觉身边的云兮慕似松开了手，而后又握紧了回来，温暖的气息贴着手心，一丝丝略带凉意的灵气钻入身体，细细修补她受损的经脉。

等到最后池鸢的内伤好了大半，也能迷迷糊糊看见身边的人了，就发现他们三人落在石台阵法的中心。

灰狼就在三步远的地方，他正持着长枪对着眼前看不见的光罩击打，徒劳无果后，气急败坏地站在原地咒骂。

池鸢眨了眨眼，视线更清晰了，但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只看见身旁的薄薰跳起来与他对骂，而身边的云兮慕依旧揽着她，像是只要她不推拒，他便可一直抱着不松手。

神思还有些混沌，池鸢慢慢沉敛气息，感觉自己的内力都在被云兮慕探入的灵力牵引着流转。

忽然，脚下有什么东西在耸动，低头一看，原来是阵眼中心的那个黑洞，里面有几个凶兽虚影，体量很小，与薄薰之前缠斗的很像。

云兮慕将自己的结界展开在杀阵阵眼上，不仅挡住了这些添麻烦的家伙，还断了整个阵法的输出，不消片刻，灰狼所谓的十方杀神阵就不攻自破。

“云公子真是厉害，这小狼在您面前耍阵法，还真是班什么门弄什么斧呢！”

薄薰的嬉笑声模糊传入耳中，池鸢的听觉回来了，之后知觉也恢复了，第一次时间就推开身边的云兮慕，不让他再继续为自己输灵力疗伤。

云兮慕被推得猝不及防，他回望了一眼，笑眸澈澈，顺了她的意没再坚持。

“小丫头，你给本尊等着，等本尊破了你们这龟壳，定要将你抽魂炼骨，永生永世禁锢在本尊的灭魂戒里！”

“聒噪！”灰狼尖锐的喝骂刺得池鸢头疼，她伤势才刚刚稳固，这声音中有蛊惑的妖力，极易让人心神不稳。

云兮慕微微沉眸，对着结界外的灰狼一摆袖，霎时，无数桃花向他打去，灰狼持枪回击，却被桃花上的金光灼得连连后退，打了一阵他自知不敌，扭身就跑，孰料就被云兮慕一道金光定在原地。

结界散开，桃花萦绕着云兮慕来到灰狼跟前，“伤了我的小池鸢，还想跑？”

灰狼不仅被禁锢了身体，还被禁锢了神魂，这让他任何术法都使不出，更不能用最擅长的脱壳离魂之法逃脱，他看着云兮慕，两只眼珠剧烈颤动。

云兮慕神色淡然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任何杀意，但手心却聚了一团金光，当金光穿过灰狼的身体时，整座石殿皆被照亮，而原地，灰狼的尸体连个灰渣都没能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