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53章 空华阳焰（3）

鬼魅惨叫声刚去，几个黑影就左右扑袭而来，双手成爪急速破空，势要为同伴报仇。

池鸢微微一哂，一个剑花利落地扫清所有阻碍，但随后，鬼魅像决堤的洪水，如雾如烟席卷不休。

数量一下剧增，让池鸢难以全部应对，只能点足飞跃，一边躲避一边肃清。但她忘了不断收束的风场，一个不小心，衣摆被卷入高速滚动的黑风里，滋的一声，大量烟雾冒出，竟将池鸢的法袍灼烧出一片焦痕。

“呵呵呵……人类，你这衣服倒是结实，若换作普通人，别说是衣服了，就是人也一起带着卷进去，尸骨无存～”

一声轻叹化在池鸢耳边，但下一刻，它就消散在灵兮剑的寒芒之下，其他欲要嘲笑的鬼魅见状，立刻矮了气势，但又不得不赴死一般冲杀上去，以谋求一条生路。

鬼魅没完没了，实在杀得池鸢心烦，而在这消散与重生的间隙，只有十息时间给她喘息，如此折腾下去，她极可能要被耗死在这。

当然，这并非是池鸢的极限，她的真正杀招还未用出，毕竟眼前这一切只是赵公子所使的一个法器，若连这都破不了，那她何以去应对本体？

忽然，池鸢在黑风中嗅到一股甜腻到令人犯恶心的异香，这异香就是葬婆婆点燃献祭香炉时所产生的烟，只是现在这异香比之前更浓更烈。

池鸢催动内力，足尖一点，霎时，凛冽霜气自足下催生，并迅速向周围蔓延，从风场里杀出来的鬼魅直接被冻住，一片片碎落在地砸成细小冰渣。

池鸢回头一瞥，发现这冰渣中还有鬼魅的气息，它们似被霜气封冻，既回不去也散不走。

有此发现，接下来的战斗瞬间扭转，无数冰花在池鸢脚边绽放，鬼魅呜咽怪叫着在三寸来厚的冰面下哀嚎，周围鬼魅越来越少，渐渐的，池鸢有余力去寻找那异香的来源。

风场外，察觉情况的赵公子露出惊骇之色，但随即眉头一压，双手团起更浓的黑雾，继续向风场施压。

薄薰被赵公子召出的三头凶兽虚影拖住，一时间也分不出心神来帮池鸢。

云兮慕那边更是堪称奇景，结界外，五六个妖怪从原地打到案前，一个个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法力要被耗干都击破不了云兮慕的结界。

而结界内，一切风平浪静时光静好，只是案前的那些血酒兽肉有些败风雅，但这并不碍云兮慕垂眸静憩，他沉思了一会，指尖桃花转动，一幅幅星图快速闪过，星星点点的光倒映在云兮慕眼中，化作一些神秘的印记消散。

不知推算到什么，云兮慕倏然抬眸，往石台中央，被十六根石柱联合结阵的黑风漩望去。

六百年的妖修实力还是不容小觑，但细究起来，这位赵公子的修为却徒有其表，想当初别翠山一战，枫不过五百年修为，就轻易压制住池鸢，再看现在，赵公子有法器加持，但还是奈何不得池鸢。

当然这并非是池鸢实力进阶的缘故，而且这么短的时间，池鸢便是进阶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变化，一切还是赵公子自身的问题。

云兮慕略略抬眸，幽深如墨的眼瞳有金光闪耀，这一刻，无论是赵公子，还是他背后的阵法，以及整个石殿，所有隐藏的法阵异处，在云兮慕眼中显露无遗。

云兮慕看了几眼，确认赵公子的修为，是依赖葬婆婆的献祭阵法在提升，他身上亦有寒淡同样的奇毒，这种毒来自雾泽深处，只要是在云梦泽修炼的妖，都无可避免。

看上去，赵公子的修为像是外强中干，但也比云梦泽诸多妖物要强上一些，一方面他要以修为压制奇毒，一方面又以献祭之法强行提升修为，试图以修为盖过自身不足，反制这里的生存法则。

但他终究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走捷径的修炼方式总有弊端，更何况以如此残忍的方式献祭来增进修为。

云兮慕微微敛眉，又将视线转回黑风漩上，以赵公子的修为并不能阻挡他的灵识，所以，池鸢在里面的情况他看的一清二楚，正因如此，他才安心不动。

黑风漩内，池鸢已经找到异香的来源，那是一个奇怪的黑木匣，就藏在风漩深处，这风漩能撕裂一切活物，就算是她的法袍也抵挡不住其威力，所以，池鸢便是找到也不能拿它怎么样。

不过，池鸢已经找到制住鬼魅的办法，在她强大的内力输出下，风场内的鬼魅全都被封在冰雪中。

“哈哈哈哈哈……”本以为可以考虑破阵而出，风漩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怪笑，笑声时而浑厚时而尖锐，震得池鸢耳膜隆隆作响。

池鸢指剑相向，看着那双眼睛慢慢透过风场，一点点靠近边缘。

“怎么，阁下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

那双眼睛奇大无比，和之前石殿所见的凶兽虚影一般大，但这双眼睛却没有神采，内里沉着一卷雾，让人看不清更看不透。

巨眼注视着池鸢，明明没有神采，对视间却让人不寒而栗，池鸢后退半步，灵兮剑光泠泠闪动，似在提醒她危险降临。

池鸢稳住身形，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这是魔气，这只巨眼极可能与之前魔族祭坛所见的神秘大妖有所关联。

在强大的威压之下，池鸢费力地抬头与巨眼对视：“阁下是哑巴还是聋子，既是现身，为何又不说话？”

巨眼动了动，似在打量池鸢，一股阴寒之气从中飘出，比池鸢内力催化的冰霜还要冷：“能觉察到本尊的真眼，不愧是殿下一直惦记的人。”

这话听得池鸢莫名其妙：“本尊？你是赵公子？”

见巨眼不应，池鸢想了想，又道：“不对，你说殿下，是那位魔族殿下？”

这回巨眼倒是眨动了一下，像是默认了池鸢的话。

想到之前陷入的梦魇幻境，池鸢冷笑一声：“看来之前那梦境，也是出自阁下手笔了？池鸢，我的名字，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巨眼慢慢转动，寒光在池鸢脸上一寸寸扫过：“…池鸢，好，本尊记下你的名字了，至于本尊的名字，等下一次你见到本尊的时候，本尊再告诉你。”

说完巨眼慢慢隐没进黑风漩里，池鸢还想追问什么，那种被人盯视的感觉已经没了，为保稳妥她又仔细搜寻一圈，发现巨眼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才安心。

原来这巨眼和赵公子没什么关系，它不过是来监视观察池鸢的，却不小心被池鸢察觉，这才生了一丝兴趣现身说话。

原以为是个大敌，没想到这么快就撤走，池鸢松了口气，之前与鬼魅作战，她一直在提防着它，既然它已不在，那她也不必再束手束脚。

当即，池鸢着手破阵，凝结大量霜气于剑身，在找到阵眼的那一刻，一剑破开，直接斩到了赵公子跟前。

这一剑杀得赵公子始料未及，但也足够他反应过来，他摇动羽扇对池鸢展开攻击，羽扇中的黑风结界已破，甩出的阴风虽不及之前可怖的风漩，但其威力也依然不容小觑，从池鸢法袍上刮过时，如刀刃摩擦滋滋冒着刺眼的火星。

前面几击赵公子倒以修为压了池鸢一头，可到后面就逐渐乏力，跟不上池鸢闪身的速度。

赵公子心头微诧，立刻转动手中戒指，随后，他身上黑气噌噌暴涨，一**逸散开的妖气，震得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

池鸢止住攻势，退到一根石柱旁观察情况，可下一刻，赵公子就猛地睁开眼，身形如电闪到了她面前。

“小姑娘，现在想跑可没那么容易了！”

池鸢斩出三道剑气阻住他的势头：“是么？我若真想跑，你是拦不住我的，但是，我不跑，我要留下取你狗命。”

明明是极为平淡的语气，偏说出来的话却甚是气人，赵公子吐出一口黑气，怒极反笑：“狗？你说本尊是狗？哈哈哈哈……”

猖狂的笑声在石殿内反复回荡，众小鬼畏畏缩缩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瞧来。

几个妖怪纷纷对视，面上佯作攻击结界，实则脚步在慢慢退后，唯恐盛怒之下的赵公子殃及池鱼。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石殿都为之震颤，无数碎石草屑，从天顶的蛇骨间隙掉落，石台前，几张木案被震出深深的裂痕，其上血酒兽肉叮叮当当撒了一地，唯独云兮慕那一隅完好无损。

震波传来，薄薰脚步一个趔趄，险些让身后三头嘶吼的凶兽追上，她看向半空激斗的一人一妖，深吸一口气，绕着周围石柱飞快遁走，借以地形拉开三头凶兽的距离，而后逐一击破。

半空，黑气缠绕，银光闪烁其中，池鸢的剑气狠狠撞击在赵公子袖中飞出的黑手上，这黑手刀枪不入，冰火不侵，像是以他本源之力催化为形。

以池鸢目前的境界，与一个六百年的妖修单打独斗确实过于悬殊，好在池鸢境界虽跟不上，但手里的灵剑能弥补大部分的差距，再加上她惊人的剑术天赋，以及缥缈玄妙的身法，勉强能和赵公子打得有来有回。

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灵兮剑专克邪魔妖物，可惜池鸢没有灵根，不能发挥出它最大的作用，不然，以灵兮剑真正威能，区区百年修为的妖物，怎敢在灵剑面前造次。

愈是和池鸢打，赵公子愈是心惊，实在是没想到，一个凡人竟能跟火力全开的自己打得不分上下。

“……哈哈哈哈，小姑娘身手不错，你这剑术不像是凡俗界的吧？”赵公子一时间奈何不得池鸢，心中又很焦急，害怕云兮慕出手，只能用别的办法分散她的注意力，寻找机会一击得手。

但池鸢是什么人，初时下山确实懵懂无知，一身绝顶武功险些栽在普通凡人手里，也正因如此，一路走来身经百战，无论是人是鬼还是妖魔，都曾给她这条修行之路增添墨彩，也正因此磨难，才让她吸足教训不断进步，未来的某一日，或许她终会到达想要的那一步，踏碎虚空，回到灵界。

像是看穿赵公子的企图，池鸢一言不发，时刻盯紧他每一次的出招。

见池鸢不上当，赵公子眼睛一眯，再接再厉：“也对，本尊早该想到的……你手里的剑可是货真价实的灵器，既是有灵器，那你这剑术想来肯定是不一般了。”

赵公子嘴上这般说，手里出招却一下比一下狠辣，凶猛的黑雾幻化出一张张鬼脸，嘶吼着冲向池鸢，其间更有羽扇刮出的阴风配合夹击，只要池鸢分心一下，必落得个重伤不治。

赵公子一边打，一边观察池鸢的反应，见她依旧不言，于是又软了语气继续套话：“唉，本尊有心与你结交，奈何你对本尊存有敌意，小姑娘，打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吧，这样…本尊给你一个后悔的机会，只要你说出这灵剑的来历，或是…那位仙长的来历，之前种种，本尊皆可不再计较。”

“你就这么多话么？”池鸢终于回了一句，但她并没分心，手里灵剑的光芒反倒越来越盛。

赵公子看得诧异，再次扭动手中戒指，无数黑气如丝如雾从中涌出，钻进皮肉，在躯壳之内滚动不休。

也不知是法器使用不当，还是妖力一时释放过多，赵公子外露的皮肤爆出大量黑色青筋，衣袍也鼓胀得呼呼作响。

“小姑娘，难道你真要与本尊拼个你死我活，就为了两个不相干的凡人？”

“他们是不相干，但你的心思……真就如此单纯吗？”池鸢手中剑气如霰雪撒落，将赵公子封堵而来的黑气瞬间泯灭。

赵公子托着一团黑球，掌心不断翻弄，眼珠渐渐变得通红：“哈哈哈哈，小姑娘倒是聪明，是，本尊承认对你有所图，但你就算知道，也走不出这石殿。”

“是么？”池鸢腾空翻转，陡然压近。

赵公子不慌不忙，施以黑气将池鸢阻挡在外，“别以为有那位仙长帮你撑腰，就无所忌惮，别忘了，这里可是本尊的地盘，既进来了，本尊有的是手段将你们留下！”

砰的一下，赵公子手中黑球猛然炸开，雾气涌动之间，有半透明的黑手将池鸢团团包围，与此同时，下方石台的阵图陆续亮起猩红的光，无数黑线从十六根石柱同时射出，以池鸢为中心，编织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池鸢身形一滞，仿佛有一只大手扭住她的脉门，随意一动，就牵得丹田抽痛，气血逆转。

“……你、什么时候……”池鸢胸口一闷，虚弱的话音都微微发着颤。

薄薰与池鸢心脉相连，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她的异常，忙焦急传音：“主人，主人？您没事吧？我这边很快解决，马上就来帮您！”

随即，灵台之中又传来云兮慕的声音：“小池鸢，可需我的帮助？”

池鸢缓了一口气，回道：“…无事，我很好。”

云兮慕轻声微叹：“可我看你很不好，这阵法来路莫测，以你现在的境界很难应对。”

“……很难应对，那就是还有应对，放心，我没事，他会阵法，我也会……”

之后池鸢不再回话，专心应对压制在身上的那股力量，而结阵的赵公子，面孔扭曲，嘴里不断发出低吼，全身皆被黑雾笼罩，双手双脚持续生出半透明的黑手，像是在蚕食外面那层躯壳，将被封印在里面的本体一点点释放。

终于，池鸢赶在赵公子完全脱壳之前，制服了那股力量，她双手掐诀，眸中交织着霜雪银光与血月暗红，受她影响，灵兮剑的力量也逐步增强，剑气如繁星坠落，被黑雾笼罩的石台上空，一下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池鸢四下扫视，锁定住西南方位的赵公子，指尖一划，一道道星光跳出，浮动在空气里，连成一片片星轨。

而后，她经脉中郁滞的气血越来越顺畅，便能飞身挥剑，当剑刃快到肉眼难辨的时候，天顶之处，蛇骨之下，蓦然出现一幅巨大的星图，它们和半空飘散的星轨暗暗呼应，最终竟将赵公子的妖阵反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