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52章 空华阳焰（2）

两人在案前旁若无人的说笑，殊不知，台上的赵公子一直注意着他们的动向。

空旷的石殿，众鬼低语声如浪潮一**打来，或谩骂、或嘲笑、或讥讽。

云兮慕动了动衣袖，几朵散着淡金光芒的桃花旋落在他手心。木案之外，一点细小到肉眼看不清的黑丝，不断冲击透明的结界光罩，那是众鬼恶意的试探，只可惜，这点微末力量犹如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赵公子嘴角抿开一抹笑，抬了抬下巴示意葬婆婆动手，葬婆婆点点头，杵着骨杖走到阵法前。

两个妖怪已经半死不活，见葬婆婆走来，嘴巴大张颤动着要求饶，可惜求饶的话还未说出，阵法下的石台缝隙就幻化出十几双黑色怪手，只一瞬就将两个妖怪撕扯成碎片，一点点拽进地底那片看不见的深渊。

霎时，全场静默，众鬼的注意力终于转移到石台上，但死寂一般的静默中，却有鬼哭一样的疾风，从蛇骨之上穿透而下。

石台之上，飞溅的血肉被阵法流动的猩红之光慢慢吸纳，待全部吸尽后，一股黑气从中吐出，像是一头野兽餍足之后的谓叹。

葬婆婆敲了敲骨杖，青紫色的嘴微微张开，几只长条白肉虫从中爬出，她将其抓住，划破手指对着滴了一滴黑色的血，随后将肉虫丢进阵法中。

滋的一下，阵法猩红的光在一瞬变成了青蓝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初。

葬婆婆眼珠转动，手一挥，两个凡人身上的束缚就消失不见。她俯下身，扒开两人的嘴喂了不知是什么东西，而后，两个奄奄一息的凡人就稳定了气息，慢慢苏醒过来。

“起来吧，听老身指引…”葬婆婆退走一步，左手召唤似地对两人抬了抬。

两个凡人被一团黑气牵引着站直了身，他们缓慢抬眼，一脸茫然地看着身前的葬婆婆，像被抽空了灵魂，没有一点知觉和意识。

葬婆婆满意而笑，右手骨杖缓缓抬高，与两人头颅平齐，嗖的一下，骨杖顶端的兽头亮起一对幽绿的眼瞳，眼瞳迸射出阴冷的幽光，将两人笼罩在内。

池鸢一直冷眼旁观，却在这一刻轻动手指，悄无声息地往台上打出一道银光。

当即，葬婆婆手中的骨杖不受控制的颤动，被她控制的两个凡人也跟着夺回了一些神智。

“这、这是哪……你们……是人是鬼……？”男人惊恐地看着葬婆婆，下意识地想往后退，然后就发现自己被黑气控制着动不了。

一旁的女人早已吓得失语，极度惶恐之下泪水失禁一般的流，呜呜哭泣着闭眼不敢多看。

“怎么回事？”葬婆婆试图念咒抢回骨杖的控制权，但她愈是抢夺，骨杖反抗之力就愈强。

石座上的赵公子压下眉眼，冷冷质问：“怎么了？”

葬婆婆身形一颤，转身俯首：“……尊主……出了一点小岔子，您放心，我马上就处理好。”

“最好如此，今日宾客都在场，莫要丢了本尊的颜面。”赵公子一边说一边转动手中戒指，眼底尽是藏不住的寒芒。

看到那枚转动的戒指，葬婆婆嘴角微微哆嗦：“……是是。”说完，立刻施法念咒，加强对骨杖的压制。

池鸢见状，唇角一抿，一点银光再次从手中飞出。

嗡的一声，这回是阵法失控了，流动在阵法中的符字明灭闪动，几息间，那些猩红之光就彻底沉寂，两个凡人从半空跌向石台，回转力气的一刻，慌忙向对方爬去，背靠着背，双手护在身前，试图找寻一些安全感。

“主人，不直接动手吗？”见到葬婆婆吃瘪的场面，薄薰忍笑得辛苦。

“动手是迟早的，既然他们喜欢装模作样，何不陪他们玩一玩？”

“对啊！是该好好戏耍一下，主人，要不要我帮忙？”

池鸢微微垂眸：“不必，你终究是妖，一旦出手他们很快就会发觉。”

台上两个凡人，粗布麻衣补丁满身，多半是湖泽附近的农户，两人都值青壮年，面目虽是干瘦发黄，但身体康健无疾，这或许是妖物选中他们的原因。

然而，在池鸢暗中操控下，葬婆婆一番竭力施法，阵图完全毫无反应，甚至骨杖也与她失了联系。

葬婆婆心感诧异，抬眼往台下瞧看一眼，还好薄薰忍住了笑，没叫她看出端倪。

葬婆婆环视一圈，无果后，拿着骨杖回身向赵公子禀明情况：“……尊主，骨杖和阵法接连失控，我怀疑有人暗中作祟……”

赵公子慵懒靠坐，一手摇扇一手接过葬婆婆递来的骨杖，触手瞬间，似觉察到什么，漆黑的眼珠快速收缩一下，旋即，一抹冷笑浮上嘴角。

“不用怀疑，就是有人从中作梗。”赵公子笑着抬头，眼神阴冷地往台下席案巡睃，“听说开席之前，有人不请自来？”

“是的尊主，镇魂铃一开始就发现到了她的气息，不过之后就杳无音信，还好他们自己送上门来。”葬婆婆说着扭头看向池鸢的方向。

赵公子摇头哂笑：“不对，不是他们。”

“怎会？”葬婆婆微微惊愕，一脸询问地看向赵公子。

赵公子把骨杖扔给她，冷声道：“婆婆的修为还是太低了，有些人一开始就混进来了，你却不曾察觉，罢了，你退下吧，这对食物本尊亲自处理。”

葬婆婆神色慌乱，俯首而拜：“……尊主，我……”

“不用说了。”赵公子抬手打断，摇着羽扇起身向阵法挪步，“本尊不怪你，怪只怪他们不长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最后这句话赵公子声音微微压低，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随着赵公子的到来，沉寂下去的阵法再次启动，瘫软在阵法里的两个凡人战战兢兢，害怕地缩在了一起。

赵公子笑着停在阵法前：“两位不要害怕，我是专程来请你们赴宴的。”

两人闻言一顿，怯怯地抬头，但仍旧吓得不敢开口。

赵公子眼珠微转，笑得更加人畜无害：“啊…真是对不住了，手下人行事粗鲁，别看它们那样，其实都是故意在装神弄鬼。来，快站起来，我没有恶意，只想帮助你们。”

“……帮…助…我…们……”男人胆子大，嗫嚅着开口。

赵公子上前一步，但还是没入阵法内，他向男人伸出手，继续诱骗：“对，就是要帮助你们，来，信我的话，只要听我安排，你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能出去……好，太好了……我信你、我信你……”像是看到黑暗中唯一的光，男人奋不顾身地想要抓紧，他挣脱开女人的手，起身向赵公子靠近。

赵公子笑着眯起了眼，他握住男人的手，随即又去引诱女人：“你不想出去吗？”

女人半信半疑地望着他，因为腿软始终站不起身。

赵公子察觉到，羽扇轻拂，女人即刻就回转气力，她犹豫着爬起身，看了男人一眼，也缓步而来，朝赵公子伸出的羽扇搭去。

殊不知，在她的手触上之刻，赵公子便扬起得逞的笑，而后，一股肉眼看不到的黑气唰的一下窜入两人体内，两人哆嗦几下，眼睛一下瞪直，也不知产生了什么幻觉，脸上惊慌神色被诡异的喜悦取代。

“主人……要出手吗？”薄薰小声传音。

池鸢眉眼低敛，阴冷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恶妖无道，以人为食，虽自有天谴报应，但眼前这两人，也不能见死不救。”

确认要开战，薄薰兴奋地搓起小手：“嗯嗯，主人说的对！那是开打还是继续戏耍他们？”

池鸢不言，在赵公子准备动手之际，直接祭出灵兮剑，以雷霆之势向他斩去。

未料赵公子早有准备，在灵剑飞来之刻，迅速引动阵法，无数双黑手嘶吼着从地缝窜出，缠向飞来的灵兮剑。

但这些妖魔邪物怎可抵挡灵兮剑的威力，黑手还没扑上去，就被剑刃绽放的银色光华洞穿，变成黑色飞絮四下散落。

池鸢飞踏而出，双足点立在高高的烛塔之上，灵兮剑绕着石台飞转一圈，回到她手中。

赵公子视线追逐灵兮剑，转到池鸢身上，“小姑娘，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池鸢扬起眉峰：“原来你已经发现了。”

“…哈哈哈，岂止是发现，本尊已经等不及想要领教你这把剑的厉害了。”

“哦？这么自信？”池鸢勾唇淡笑，手中剑刃溢出星辰碎光。

赵公子面容一沉，挥手将两个凡人推向石台角落，“看好本尊的食物。”赵公子向葬婆婆吩咐完，身形一闪，下一瞬就来到了池鸢身前。

然他还未靠近，就被灵兮剑的剑光逼退，滋滋，大量的黑气在空气里蒸腾，赵公子甩了甩衣袖，手中羽扇猛地向池鸢扇去。

霎时，铺天盖地的黑风沙石扑脸而来，不仅隔绝灵识探查，还险些迷了眼。就在池鸢躲避一瞬，呼啸卷动的黑风中陡然窜出两只黑手。

“当——”的一声震响，灵兮剑与黑手直直撞上，这一次黑手竟没被灵光冲散，反而死死缠住灵兮剑让它动不了。

池鸢面露诧异，随刻运转溯月功，当寒霜之气蔓延剑身，灵兮剑嗡嗡震动，冲天银光中黑手被灼得不断浮现各种鬼怪挣扎的面孔，它们冲池鸢嘶吼、嚎叫，最终又在极度痛楚中慢慢消去。

也就这一刻的功夫，池鸢就发现，周身皆被黑风包围，她的灵识探不出去，也无法在风场中心探查到赵公子的方位。

“薄薰，外面情况怎么样？”幸而池鸢还能用传音。

“主人，一切都好着呢，那群小鬼快被您的灵剑吓死了，别说跟我们打了，动都动不了。至于对面那些躲躲藏藏的妖怪，怕被连累也想逃跑，但被赵小子一句话给唬住，正犹豫着要不要一起对付我们呢！”

池鸢闻言暗惊：“他在黑风之外？”

“对呀！”薄薰语气疑惑，“主人，您被困在黑风里面，我看不到也感应不到您的位置，不过云公子说您很安全，我就以为您没事，主人，里面是有什么情况吗？”

池鸢扫视周围风场，飞沙走石中卷动着各式各样的混杂气息，而在那深处，有一团让人极度不舒服的黑雾涌动，也就那一片，池鸢能感应到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原以为是赵公子，但他在外面，那风漩中的这双眼睛又是谁的？

“不必担心我，葬婆婆就交给你了，还有别忘了救人。”

“好的主人！”

薄薰一个飞身冲向石台，赵公子瞥了一眼，立刻引动周围石柱，召唤黑色细线牵制薄薰。

薄薰冷冷一哼，祭出本命剑，大开大合地挥砍那些黑线，黑线落地后像扭曲的虫子，哇哇怪叫着钻入地缝。

“嘁，就这点能耐？你都分身泛术了，还敢管我，若不是怕主人责怪，第一个要杀的人必是你！”薄薰嘴上这般说，双足在半空虚虚一点，竟扭身直接扑向赵公子。

赵公子亦是狡诈之妖，他怎会听信薄薰的鬼话，在她冲来的那一刻，就从阵法中召唤一头远古恶兽的虚影与之相斗，但这头凶兽明显不及之前那些，薄薰被其气势唬住了一刻，随后就与它激战起来。

石台角落，葬婆婆举着骨杖对两个凡人念咒，其间不忘回头查看薄薰的战况，偶尔也将视线挪向安坐不动的云兮慕那边，十分好奇他为何能这般镇定。

赵公子见薄薰被拖住，稍稍松了口气，随后集中精力对付风场中的池鸢。但他低估了薄薰的实力，那头凶兽很快就被薄薰一掌惊雷击成风雾。

赵公子诧异回头，他已经察觉出薄薰的真身，但没想到身为草木之精的地仙草，竟能使出让鬼怪妖邪惧怕的雷属性法力。

“哼，就这头小狗还不配让本姑娘出全力，喂！姓赵的小子，你还有什么招式就快使出来吧！”薄薰之所以对赵公子开战，是想帮池鸢分担一些压力，好让她在风场之中能更轻松应对。

事实是薄薰确实做对了，风场里的诡异程度完全超乎池鸢的想象，但这一切变化还在她控制之内，只是稍稍有些棘手罢了。

赵公子要全力控制黑风，分不出余力来对抗薄薰，他往席案那边扫了扫，见云兮慕不动手以为他自持清高而轻敌，不管他如何动机，不动手就是对自己有利。

赵公子默想一瞬，又将目光移向对面那群妖物，妖物们撞上赵公子的视线，不约而同地低下头。

赵公子眼睛一眯，手中羽扇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几位贵客，我等同为妖，事到如今，你们还觉得自己能置身事外吗？”

几个妖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犹豫豫半天才有一妖开口：“……赵公子，那您的意思是……？”

“本尊的意思？到现在还要装蒜！你们不动手，难道要等这位仙长先动手收了你们？”

几个妖怪同时看向云兮慕，终于，有一妖沉不住气，挥出一道寒芒朝云兮慕的席位杀去，结果撞在透明的结界光罩上。

赵公子眼神一肃，其他几个妖怪也一脸惊诧，但此刻已不容想太多，要想活命只能和赵公子站在同一战线。

接下来，几个妖怪不断施法对云兮慕的结界进行攻击，无数光点散落在木案之外，像炸开的绚丽烟花。

反观云兮慕，身姿清隽端坐在案前，对周遭一切不闻不动，仿佛没什么东西能值得他去在意的。

赵公子嘴角微微抽动，但现在也抽不出空来对付云兮慕，只能让几个妖怪继续攻击结界，既然云兮慕不动，那眼下还是先对付池鸢要紧。

风场内，无数鬼魅在轮番扑杀池鸢，池鸢持剑斩击，但她能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风场在不断收束，并且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细小的沙石扑得她满身灰土，虽未有败势，但形容却狼狈至极。

斩杀完一轮鬼魅，在下一轮鬼魅幻化之前，池鸢抓紧时间观察周围情况，风场里的气息更混杂了，灵识还是一样无法探知，而深处那双眼睛也至始至终在盯着她，没有半分变化。

忽然，一阵刺耳怪笑从四面传来，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它们嘲笑池鸢的灰头土脸，嘲笑她无法逃脱，甚至还嘲笑起她的容貌。

“你们看呀，这人类既没尾巴又没触角，鼻子小耳朵也小，唯独眼睛还像那么回事，其他地方可太难看了……”

“……呵呵呵，是啊，也不知赵公子看上她一点，竟让我们手下留情，不要弄花她的脸，哼，真是好生气妖！”

“哈哈哈哈，你们懂什么，以后化形渡劫不一样变成这番模样？不过别说，我倒是觉得这小妞有几分姿色，待会你们都别出手，让我来会一会她！”

“哼，真是一头色狼，小心那把剑，将你斩得灰飞烟灭！”

聒噪声突然欺近，池鸢眉目冷凝，身形不动，但手腕却翻转着朝身后刺去，精准扎进鬼魅的胸口，可这鬼魅如空气稀薄，斩碎后还能回到黑风场里再次重生，简直难缠又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