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56章 空华阳焰（6）

回到湖岸边，意外的小船还在，但周围的环境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身后密不见光的黑树林，只在一夜之间就生机勃勃绿意盎然，面前的湖水也不再污浊腐臭，而是清澈见底，与远处的碧色山水融成一片。

“主人，来，我来扶您登船。”薄薰向池鸢伸出手。

池鸢收回视线，搭着薄薰的手一脚跨上船舷，清风拂面，沁人桃花零落飘散，云兮慕撑动竹竿，水波一圈圈荡开，离身后的湖岸越来越远。

赵公子死后，林中聚集的鬼怪全都作鸟兽散，但仍有一些怀有怨气的怨魂徘徊其中，不愿离开。

苍翠的松枝下，柳菀半掩着唇，目送池鸢一行人远去，她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小木匣，在树影遮蔽下依然散发着大量的黑气。

船上三人唯有云兮慕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但他浑然不在意，便是目光都不曾往那边看一眼。

世间种种，无论人还是妖，亦或是鬼，都有自己不曾放下的执念与疯狂，是善是恶也不能凭片刻的言行而论，有的人对一人善，但对大多数人恶，而有的人对大多数人善，却独独对少数几人恶，这又该如何判断善恶呢？

天气晴好，远近一片山明水秀，视野极佳，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高山透出云霭，翠碧如玉的山体像一条巨龙盘亘在水雾之间。

不仅如此，这里的灵气也变得更加浓稠，若不是寒淡说这里的灵气有毒，薄薰真想狠狠地吸上一大口。

靠近山体，水深愈发变浅，湖水里长满了能散发各式各样奇光的水草，水草中聚集着颜色鲜艳的灵鱼，每当小船路过，那些灵鱼就会成群结队的冲出，跟随船舷边荡开的水波，灵活摆动着自己水蓝色的长尾。

不知不觉，两边湖岸逐渐收紧，岸上莺飞草长，在初秋时节竟能看到雪梅与山桃同时盛放的奇景。

花林中像是聚齐了这世间所有的花木，也吸引来大片的蜜蜂和蝴蝶，它们忙碌穿梭在花林中，更有几只粉蓝色的蝴蝶迷了方向，一路蹁跹着转到了云兮慕的身边。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招蜂引蝶之人。”池鸢从云兮慕身上抓住一只蝴蝶，笑着调侃。

水波哗啦一声击荡开，云兮慕停住动作，回头望来：“……小池鸢说错了，或许不是我招来的它，说不定是你将它们招来的。”

“我？”池鸢轻手触动蝴蝶的翅膀，错愕地询问云兮慕：“怎的是我招来的？分明是你身上有花香，这些蝴蝶嗅到花香飞来的。”

“花香……”云兮慕嗓音轻缓沉魅，提步向池鸢贴近：“小池鸢一直都能闻到我身上的花香么？”

池鸢认真思索他的话，完全没注意两人的衣袂都快叠到一起，“嗯……好像是一直都能闻到，不过有的时候又闻不到，总之这香气似有若无的。”

云兮慕挑眉轻笑，继续循循善诱：“那…小池鸢能形容一下，你嗅到的花香是什么样的吗？”

“这个……不就是桃花的香气吗？”

“是么，你再闻闻看？”云兮慕说着将手递到池鸢跟前，修长的手指白若美玉，其上停驻着几只暗蓝的蝴蝶。

池鸢迷惑地看了云兮慕一眼，也没多想，直接抓住他的手凑到鼻前细细嗅了嗅。

殊不知，她这个动作，直接惊掉薄薰的下巴，鱼也不逗了，瞪大眼睛呆呆看着。

反观云兮慕，唇角扬着笑，可眼里的神情却高深莫测，仿佛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引诱某个人上钩。

作为当事人的池鸢浑然不觉，抓着云兮慕的手好一阵闻，温热的吐息尽数喷到他手背上。

云兮慕身子微僵，看池鸢的眼神变得幽暗，他敛了敛心绪，哑着嗓音问：“可闻出来了么？”

“闻出来了。”池鸢将他的手放开，自然而然地退后半步，“有的时候像是桃花香，可有的时候却像雾气一样很淡，这些说不定和你的灵根有关系，对不对？”

云兮慕凝着池鸢的脸，笑声含着几分慵懒魅气：“是有一些关系在，看来小池鸢的确很关心我。”

“这、这怎么又成关心你了？”池鸢错愕一瞬，语气开始不稳。

云兮慕挑眉反问：“若不关心，我身上的气息你怎的会在意呢？”

池鸢被问得无话反驳，说不关心那肯定是有些关心，但说在意也好像没那么在意，默默组织了一下措辞，回道：“我、我是关心你不假，毕竟我们是朋友，关心你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喜欢，因为是小池鸢，所以喜欢。”无论池鸢如何出招，云兮慕总能淡然应对，仿佛她所有的回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看着云兮慕云淡风轻的神色，池鸢反倒有些赧然，看来是自己想多了，不知又误会到哪里去。

“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水面跳出，等池鸢转头去看，却什么痕迹都没有。

“什么东西？”

云兮慕抬眸一扫，坠在云肩下的丝穗无风而动，“小池鸢，站稳了，马上会有急流过来。”

“急流？在哪？”池鸢话未说完，船身就猛地摇晃起来，湖底一瞬变得浑浊，白哗哗的水浪像一双巨手，推着小船沿着蜿蜒的河岸前行。

“主人小心！”薄薰冲到池鸢身边，想施法抵挡水浪的袭击，然灵力刚打出去，却引得周遭水浪更加疯狂肆虐，险些要将小船打翻。

“薄薰，先不要轻举妄动。”

池鸢稳住身形，四下探去并未发现水浪中有异常，还没看几眼，不远处的山，像是被一只手突然拉近，大片大片的雾涌来，犹如没有融化的雪，冰得脸颊都微微刺痛。

“云兮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像是湖水里有什么异动，进船舱坐会吧，等它平息下来，自然见分晓。”

这场急流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三人坐在小船中像似被卷进漩涡，天旋地转不止，也不知云兮慕施了什么法，视觉在随着小船来回旋转，但身体却安然不动稳如泰山。

等一切风平浪静，薄薰第一时间冲出船舱，讶声道：“主人主人，您快出来看！”

池鸢挑帘而出，一阵浓郁的灵气直扑面门，入目第一眼就被远处一棵巨树吸引，那棵树高达百丈，几乎直达天穹，云雾缭绕中，依稀能看见树腰上结满了灵光闪耀的硕果，一片片流动碧色的树叶像把巨伞，将整座山岚都遮蔽着。

此刻的太阳正好悬在巨树上空，灿金的日光打下，那些翱翔在巨树周围的仙鹤，仿佛染了一身金羽。

湖水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另一个世界，那边灵光闪耀，空中飞满了珍奇异兽，水里的游鱼大小各异，甚至还有生了龙角的鱼。

而在水下世界的湖岸，池鸢竟看见在灵界见过的那些神树异草，游荡在草木之间的异兽，也不再像之前那些虚影转瞬即逝，而是真实的活着，会鸣叫会吃草，但到底隔着一面湖水，看着既真实，却又让人感觉虚无缥缈。

“主人，您看这水底的世界，是不是和您来的灵界很像？”

“像，但又不像。”

“啊？”薄薰摸了摸下巴，坐到船舱边，伸脚探向湖水，平静的水面被这么一搅合，里面的世界顿如镜花水月消失得无影无踪。

薄薰赶忙收回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怜又无助地望着池鸢：“主人……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它这么脆弱，一碰就散。”

池鸢摇摇头，语气略带安抚：“本是虚影何来脆弱？散就散了，不怪你。”

薄薰撅起嘴，不是害怕池鸢责怪，而是心里莫名委屈：“唔……可我、可我还想多看几眼的，怎么这么快就散了。”

看着湖水里逐渐倒影出的天空，池鸢若有所思地遥看远处的巨树，恰巧云兮慕从身边路过，便问他：“你上次来，可经过这里？”

云兮慕顿住脚步，与池鸢一同看向远处的巨树：“来过。”

“你当时所见之景可与现在相同？”

“其他都一样，唯独这水中没有异景。”

池鸢听言陷入沉思，忽地，平静的湖面起了阵阵微风，大片大片的水雾凭空出现，但细看去却不太像是雾，它们如同丝絮一般洁白，并带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是……迎梦？”池鸢喃喃出声，自入云梦泽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迎梦。

“主人，迎梦是什么？”薄薰一脸迷糊，伸出手，去迎接这些水雾小妖的到来。

也不知是地域变化还是其他原因，这些小妖怪看起来并不避人，它们成群结队地从小船中间穿行，更有贪玩的小妖粘在薄薰发间嬉戏好久才飘走。

“它们就是之前进夏州城迷晕你的那些小妖怪。”池鸢说完一顿，“不对，也许不是之前的那些。”

“啊～原来是它们呀！”薄薰抓来一团，在手里像团棉花一样耍玩，“这么个小不点，居然能迷晕我，倒是有些本事。”

一团小迎梦在薄薰手里撞了几撞，像是挣扎着要离开，薄薰也不为难它们，手心一展，对着轻轻吹了一口气，小小迎梦就像蒲公英一样分散飘走。

“主人，为何这次我没睡着？”

这也是池鸢不解之处：“可能这一批胆子大没见过人，又或者这里的环境让它们感觉安心，所以不必再害怕人。”

“唔，主人说的对，说不定还真是这样。”薄薰拍了拍衣袖，指着远处的巨树道，“主人，我们要不上那边看看？”

池鸢没回答，而是转头询问云兮慕：“那棵树的位置可是真正的雾泽？”

“不错。”云兮慕微微颔首，拾步走到船头，枫红的衣带被微风轻轻荡开：“那座山有禁制，等去了，一切听我安排，不然，很可能会被水里的灵漩传走。”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远处那座山看着很近，可行了半日水路，肉眼所见的距离却并未缩短。

等三人再次遇到迎梦时，池鸢终于察觉其中蹊跷：“这是……云兮慕，我们该不会一直在原地打转吧？”

云兮慕负手而立，几瓣桃花悬在他身前，像是一幅排布的星图：“周围没有阵法痕迹，倒像是一面水镜，将空间分割折射，最终形成一个闭环，而我们就被困在其中。”

池鸢暗暗吃惊：“居然能随意改变空间，如此力量，可非寻常人能做到。”

“确实非寻常人，又或者说，是神。”

话音一落，眼前蓦然一黑，突然得就像被人用手蒙上了眼睛。

“主人主人，怎么天都黑了！”薄薰咋咋呼呼地跳到池鸢身边，紧紧抱住她的手臂。

池鸢镇定地四下打量，这片天地几乎是在瞬间黑沉下来，但不像进入黑夜的那种黑，而是纯粹的什么都看不清，视野之内完全没有光，便是施展清明术也无济于事。

身旁薄薰的呼吸微微乱了一下，池鸢正要安慰，一只手就搭在了她的手腕上，温凉的带有一股清香，是云兮慕。

“小池鸢别害怕，一切有我，很快就带你们出去。”

“嗯，我不害怕。”池鸢看不到云兮慕，想回握住他的手表示感谢，但在伸出去的那瞬又犹豫地收了回去。

接下来的路程甚是颠簸坎坷，那感觉不像是在乘船，而是在山路上行走，幕布一样的黑暗偶尔见到几丝一闪而过的金光，像是云兮慕在结阵对抗未知的危险。

直到手腕上的那只手稍稍抬起，池鸢的世界才终于能看见一点微光。

那一点微光像是从天边坠下，慢慢向周围蔓延，等一切都清晰明朗，白日已轮转成黑夜，一轮渐圆的明月高高挂在枝头，清透的月光照拂而来，让池鸢长久以来压抑的身体终于得到了舒展。

“主人，我能看见了，您呢？”

“嗯，能看见了，云兮慕，我们是怎么出来的？”

“如果猜得不错，对方应是用了类似水镜的法器，你曾破过我的水镜阵法，这其中规律万变不离其宗，只要寻到链接空间的缝隙，便可破出。”

云兮慕这般说辞听上去很轻松，但池鸢心里清楚，他必是为此付了很大一番力气。

但见云兮慕颈上并未显现咒印，池鸢心下稍安，“出来就好，你刚才说困住我们的是神，可是那位给寒淡下咒的湖神？”

“云梦泽只有一位湖神。”

池鸢心下一沉，抬眼间，才发现小船顺着水流靠了岸，岸上雾气缭绕，灵识探出去就被一股力量弹了回来。

云兮慕察觉到，上前一步护在池鸢身前：“别用灵识，这里是湖神的地方。”

湖神的地方……池鸢生了好奇，再次往岸上打量，岸上没有高大的树木，全是茂盛的水草，而在那雾气深处却团着一层层或浓或淡的黑，隐隐地传递出不好的气息。

“湖神？既是神的地方，为何这里到处阴森森的？”薄薰搓着手臂，周围飘来的雾气冷得刺骨，也只有云兮慕和池鸢察觉不到。

池鸢也同样好奇：“云兮慕，你上次来，湖神没阻拦你吗？”

“没有。”云兮慕简短回答，突然出手紧紧扣住池鸢的手腕，下一瞬，一团雾气像风一样刮来，触及船头的刹那，小船顿如炸碎的齑粉散得无影无踪。

薄薰没有云兮慕反应快，直接掉进了湖里，但她熟水性，扑腾几下就游到了岸上。

云兮慕带着池鸢轻缓落地，踩着柔软的草地慢慢向浓雾深处走，“阁下竟请我们来，又何必作遮遮掩掩，拒不见客？”

回答云兮慕的是一阵更冷更浓的雾气，但随后，三人脚下的水草就化为了一条石子路，路的两旁升起一长排石灯笼，和之前进入死地之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