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声 第2章 下界

这种不顾一切的情谊，令他心底极其不舒服。他默然盯着白陵，心下已有决断，便缓缓开口道：“....有一事我从未对你提起。”

白陵将他的衣袖推上去，全副心神都在伤口上，他探出指尖勾取罐中腻白脂膏，在掌心以体温揉化了，才慎重地覆上云雪臣手背轻轻摩搓。

他专注地做这一件事，漫不经心问：“什么？”

“我该下界历劫了。”

白陵果然停手。

“...历劫？”他仰起脸看着云雪臣的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怎么从未听过紫微还要下界历劫？”

云雪臣面不改色，任由他与自己手指缠握，“嗯。以往在位，无暇顾及，趁现在太白为我挡去诸般琐事，不如下界将此事了结。”

白陵辨认他的眼角眉梢，似乎想找到一丝一毫的闪躲。然而云雪臣向来修心修性，恐怕睁眼说瞎话，他也能说得深情款款，令人不得不信服。

白陵“噢”了一声，手指又动了起来，“你要历情劫，人世间八苦与七情六欲殊途同归，你一旦执迷一味，其他的就会拖着你的身子往红尘里去。哪怕你是紫微星也回不来，想好了？”

“想好了。”

膏药清凉，如电般从伤处直窜天灵，白陵松开他的手道：“虎狼药，抹多了麻痹肌肤，日后会僵坏无感。剩下的我拿走，明日来为你上药。想好了就去吧。”

“我明日便下界”云雪臣又道。

白陵转身的脚步一停，回头仔细端详着倚着躺椅的云雪臣。他因这伤处折磨瘦了许多，一身紫衣穿在身上，襟袍当风，说不出的风流秀美。

白陵惊奇问：“你即便躲我，也不至于下这样的狠心，一不小心，数千年道行毁于一旦。奈何？话说回来，你又为何躲我？”

百年不见，他能忍到这时脸上的平静神色才裂了条缝，泄出阴鸷的底色。云雪臣看在眼里，几乎要欣赏他这份定性了。

云雪臣冷冷地看着他的真面目，“好好在天庭修心养性罢，我若历劫败了，辗转红尘，不可救那便留。与你也无甚关系。”

白陵掌心紧紧一攥，转身大步离开，“白某他日恭候帝君归位。”

云雪臣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天孙太山乘云现身，与云雪臣并肩立着，“你说你非要气他做什么？他抽了两条肋骨才做出这一罐药。”

天孙看似可惜，然而口吻中却止不住的幸灾乐祸。他是玉皇天帝的嫡孙，在人间为太山，广受香火，也不思量怎么将世人沉甸甸的愿念还回去，整日扮作人身，下界吃喝玩乐，实在与人间纨绔无甚分别。

云雪臣深知太山脾性，懒得生他的气，只冷淡道：“心魔一念，他本就六根不净，我为他挡伤虽然牵了起因，可不要因我之故毁他一身道行。”

天孙打量他的侧脸，“那你当真明日就下转生台？”

“君无戏言”云雪臣拂袖走了。

*

翌日。

转生台前，众仙早早侯着，辰时羲和御日而过，众仙见紫微星君的身影远远乘云而来，便都一窝蜂涌过去。

这个从袖中摸出什么“金钟罩”“替死符”，那个从怀里取出一堆“不死丹”，如此种种灵丹法宝，围在一处，几能将这身影削瘦的仙君淹没。

“各位...实在不必如此”云雪臣哭笑不得。诸仙君神女，大都抹泪，叫苦不迭，“您不晓得，您在位时分外勤勉，律法容情，太白哪里是个好相与的主！”

“帝君，您可一定要成功...否则我等都要被搓去一层皮...！”

“是呀是呀，天君一定要回来”

“您拿着这些东西下界历劫，保准能挑中一个好命格”

云雪臣将众仙一一安慰过，众多法宝灵丹尽数物归原主。大半个时辰过去，该道别的也道过，连常年不出府门的勾陈大帝也来送行。转生台下只有一条路，云雪臣放眼望去，风生云涌，哪里还有谁的影子。

云雪臣收回目光，拱手道：“各位仙僚，他年再会。”

他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说完便走向转生台，望着当中虚无缥缈的命数，毫不豫犹跳了下去。

远处望着云雪臣身影消失不见的天孙放眼四顾，喃喃自语道：“贪狼星君为何没来？”

他身旁的仙僚戴着兜帽，笑答：“谁说没来，转生台跟前那不是么”

天孙骤然转头，只见白陵一身黛青束袖武袍，分明人间打扮，他走近转生台，也往下看了看。

众仙还未全部离开，天孙失声，“白陵！你要做什么！”

白陵面无表情望来，敷衍地与一众注意到他的人拱手，“告辞”

他跳了进去。

神仙大多逍遥自在，没有人会愿意历劫，进了转生台，一身修为顷刻消散，前尘尽忘。白陵百世历劫才归位，已经让人啧舌，如今他竟还去自讨苦吃！

不等难以置信的天孙回神，方才他身侧那人也飞身跃上转生台，掌心托举一丛刑杀怨气向白陵的身影浇灌下去！

天孙心头一颤，摇身近前，一把扣住他的肩头，“你是何人？！”

兜帽一卸，一张令众仙难忘的脸露了出来。

“..又是你！”

“客星？！”

无主乃为客星，他一人漂泊无定，虎视眈眈想要在群星中窃得一席之位。他憎恶道：“白陵斩我一臂，我要他的命，刑杀伴身，他就留在下界再历百世吧”

天孙：“几百年纠缠不休，你就非要入主天枢不可？”

客星下阶，轻慢道：“是啊，眼下不正是机会来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罢，转生台里，不知道你会抽到哪一条命数？”天孙冷眼看他，陡然出手，一掌将他拍向转生台。客星没料到天孙这纨绔子弟居然也是个深藏不露的，电光火石间只来得及反掌捉住天孙衣袖，天孙被他爆发出的巨力所引，二人一齐跌落下去。

*

人界，昭国，司天监。

“楚大监！”殿门外司天监少监吴挚撩起衣袍快步走来，神色惊慌。司天监监楚砚提笔行文被打断，抬头不悦地看着他，“何事慌张？”

吴挚以袖抚去额上冷汗，“天星异动，三刻钟前西方天际二星陨落，两刻钟前，又二星陨落。您看陛下那里我们如何...”他小心翼翼看着楚砚，“交代...？”

楚砚“啪”地一声将笔拍在宣纸上，脸色铁青，起身道：“随我去面圣，即刻”

*天孙：原本是织女星，但是这里引晋张华 《博物志》卷一：“泰山 一曰天孙，言为天帝孙也，主召人魂。”

*客星：有个说法是客星犯天星，意思是原本不在星群中的星星忽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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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下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