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连输三晚,通常不是娱乐
我在杯垫上立了军令状:下周三之前,必须赢一回。
后来我复盘了一下,我这个人立军令状有个毛病——从来不写赢了之后怎么办,好像赢这件事本身会自己带路。事实证明不会。我接下来破天荒地连输了三场,输出了风格,输出了水平,最后一场输得差点把整副牌桌掀进火里。
先说赢面最大的一场。
第四回合:鸽子的信托。
金曜宫后街有一群鸽子,常年蹲守娱乐场后门的薯条残渣,是整条 Strip 伙食最好的鸽子群体。领头那只最胖,灰白色,胸脯挺得像穿了防弹衣,我叫它胖哥。
一月下旬,我干了件酝酿已久的事:请律师给胖哥设立信托。
受托资产五千美元,受益人写"胖哥及其后代",用途"薯条专项",保护条款写"若胖哥因贪吃导致健康问题,医疗费优先于薯条支出"。律师姓陈,五十多岁,专做遗产规划,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沉默了整整十秒,说:"沈小姐,我做这行三十年,给狗设过信托,给猫设过信托,给一只金刚鹦鹉设过——受益人写的是它的心理医生。"
"那不就结了。"
"鸽子不一样。鸽子没有户籍。"
"它有常驻地。"我说,"后街第三个垃圾桶,蹲了四年。你去蹲点拍个照,算它房产证明。"
陈律师含泪接了案子。一周后信托文件出来,我把它夹在报销单里递上去,备注栏写:"家族慈善延伸项目。"
五天后,批件下来了。
我以为她至少会打个电话,骂我胡闹,或者训我侮辱信托法。都没有。批件备注:
架构符合内华达 NRS 166 自设信托的要求,受益对象非自然人,效力存疑——但效力存疑期间不可撤销,故予以备案。
建议每年对"胖哥"做年检,防止受益人健康状况变化导致信托目的落空。
另:后街五家薯条店价格已附表对比。建议锁定 B 家,量大从优,长期协议价低 14%。
——C.W.
我把批件拍在吧台上,转头问阿芒:"你说,一个人得无聊到什么程度,才会给一只鸽子做合规审查?"
阿芒头也不抬:"Ruby,一个人得无聊到什么程度,才会给一只鸽子设信托?"
平局。我不接受平局,所以我当场加了注:把受托资产从五千加到八千。
阿芒说:"你在赌气。"
"我在加仓。"
"赌什么?"
"赌她下次还会批。"
第五回合:甜甜圈店。
二月初,凌晨两点。我打牌赢了一笔小钱,心情好,开车乱逛,鬼使神差开到了旧城区。
那家甜甜圈店还亮着灯。开了四十年,粉色的招牌褪成了三文鱼色,玻璃柜台里的糖霜圈摆得歪歪扭扭。我小时候,我妈每周三下班都会绕两条路,来给我买一打。后来她走了,我没再吃过糖霜圈——不是不想,是不敢。有些东西你以为你在回避,其实它在原地等你,等成了一家凌晨两点还亮着灯的小店。
更巧的是,门口贴了张纸:本店结业,大楼出售。
我推开门。柜台后头是个老头,耳朵不好,问我买几个。我说不买,我买楼。老头把助听器调大了两格,说:"小姑娘,这栋楼连同我的店,打包一百八十万。"
那天凌晨三点,我签了意向。老头激动得要直接送店给我,说我是天使。我说不用,按市价再上浮两成,只有一个条件:别告诉媒体。老头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小时候我妈每周三来这儿给我买糖圈,后来她不在了。我想让这家店多开几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助听器又调大了一格,说:"那你以后周三来,我给你留一打。"
我说好。
这笔交易走了我的公司账,干净、漂亮、溢价合理,除了一个破绽——它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我干的。
温衍的电话在两小时后打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那栋楼是你买的。"她说。不是问句。
"嗯。"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这不符合你的任何行为模式。"
"我偶尔也做点好人好事。"
"Ruby。"她声音沉下来,"你的行为模式是你的护甲。你突然不穿护甲出门,只有一种可能——"
"哪种可能?"
"今天是星期三。"
我握着电话,站在凌晨的空街上。拉斯维加斯的灯在四周嗡嗡地亮,亮得像一个巨大的、不懂事的问句。
"温衍,"我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种人很讨厌?"
"有。"她说,"每一个被我看穿的人。"
"那你有没有听说,讨厌一个人是喜欢的开始?"
"听说了。"她的语气听不出波澜,"所以我更正一下:从专业角度讲,你刚才这句话,是骚扰,Ruby。"
"那你去告我啊。"
"不告。"她说,"我归档。"
电话挂了。我站在原地笑了半天,又有点想哭。这个连我凌晨三点买栋楼都能对上钟点的人,拒绝跟我聊任何一句玩笑话。她把每一句话都收进文件夹,标好日期,贴上标签,整整齐齐——就是不打开。
好。你不打开,我帮你打开。
第六回合:连输三晚。
二月中旬,我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招。
连续三个晚上,我在自家场子 VIP 厅连坐。第一天输四十万,第二天输六十万,第三天输到收筹的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不是赢钱的兴奋,是害怕,像医生看着病人自己拔掉输液管。我穿一样的衣服,不洗头,不换,面前筹码堆成一座正在融化的雪山。
疯批美人有一条铁律:疯要疯给观众看。以前我疯,观众是媒体和看客,我疯得兴高采烈。这一次我不知道自己在疯给谁看,我只知道有个日期越来越近,近到我能听见它在我骨头里倒数。
第四天清晨六点,我把三天累计的账单拍了张照,发给温衍,配了四个字:
"老子高兴。"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筹码堆里,继续玩。我不等回复。我等的东西从来不来。
早上九点,手机在筹码堆里震了一下。
我划开。
已归类:娱乐支出。
备注:连输三晚通常不是娱乐,是纪念。如果您需要聊聊,我周一上午有空。——C.W.
场子 VIP 厅很吵,吵了十五年的那种吵,筹码、人声、音乐、吐币机的电子嚎叫。但那一刻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全拉斯维加斯都看见我输钱。娱乐版给我数过筹码、配过矫情文案、做过精神状况分析。只有这个人,不问我输了多少,她问我——纪念谁。
甚至她都没问"纪念谁"。她把那个名字的位置空出来,留给我自己填。
这是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给我留了一个空位。
阿芒小心翼翼凑过来:"Ruby,你还好吗?你脸上那个表情——我从没见过。"
"什么表情?"
"像……像被人看穿了还不想打人。"
我站起来,抓起手机往外走。
"Ruby,筹码——"
"送你了。"
"Ruby,你去哪?"
我推开娱乐场大门。早晨的拉斯维加斯有一种宿醉未醒的诚实,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马路上清洁工在扫昨晚的彩带。
我边走边给她回消息,打字的手稳得不像自己的:
"周一上午十点。我带真话——的一部分。茶别放糖,我今天不需要任何甜头。——R"
她秒回:
"好。我把周一上午整段时间都留给你。"
我盯着那行字,在马路中间站住了。
整段时间。
我妈走后这十五年,全世界都在向我要各种各样的小块:签名、热度、出席、配合。只有爷爷要过我的整块——要我在他面前完整地待着。而现在,一个我处心积虑要赶走的人,却把她周一上午的整块时间,主动留给了我,留给一个连输三晚的疯子。
那天晚上,我在杯垫背面写战报,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写了一行:
"第六回合,输得一无所有。但是好像——赢回来一点别的。——R"
写完之后,我把它压在玻璃板最底下,压在了所有战报的最下面。
有些战报是给别人看的。这一张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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