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多饮。”段秋白说是这么说,但还是接过酒壶去温酒了。
灶里火还没熄灭,酒很快热好,端上桌时,雁声也正好从房间里出来。
段秋白有些日子没下厨了,看雁声夹了一筷子青菜进嘴里,他还格外紧张地盯着问:“怎么样?”
“好吃。”雁声点点头,一边倒了两杯酒。
一杯酒递在自己面前时,段秋白还有些发懵。
他抬头看向雁声。“你要不要喝一口?我问过掌柜,他说这酒不寒,体弱者也能喝。”
段秋白其实没喝过酒,但雁声实在热切,他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
两人便对坐桌前饮起酒来,这酒果然不凉,几杯下肚,段秋白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雁声已经喝完了一壶,他放下酒杯盯着已经有些犯晕的段秋白笑:“你酒量不行啊。”
段秋白正用手指叩着杯子,闻言他立刻坐直认真道:“我酒量怎么不行了。”说着他还要再倒一杯。
雁声却一伸手压住了他要拿酒壶的手。
段秋白感觉到他手心不寻常的温热,抬头一看,雁声已经喝得脸颊飞红。
“别喝了。”
段秋白摇摇头,心想自己或许真是醉了,普普通通一句话都能听得心猿意马。
“不喝了。”段秋白不动声色收回手,整个人难得的瘫在椅子上休息。
雁声酒劲上头,靠着椅背仰头休息。
段秋白盯着他扬起的下颌,忽然问了一句:“你之前,有喜欢过谁吗?”
雁声从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带着疑问的声调。
“就是,在肃城的时候。”
段秋白莫名紧张,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攥紧。
雁声睁开眼睛想了想,然后重新坐直看着段秋白,十分认真地回答:“有。”
听到他的回答,段秋白心里紧绷的一根弦终是扯断了。
他屏息片刻,头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被定住。直到雁声发现他的不寻常:“你怎么了?”
段秋白这才长舒一口气:“没什么。”他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
“那人啊,坐着金轿高马……”雁声像是找到了一个闸口开始喋喋不休,但醉意耗尽了他的精力。
段秋白听他声音越来越小,便放下杯子道:“你醉了,去休息吧。”
幸亏雁声还没有醉得神志不清,段秋白把他带到床上时并没有花太多力气。
雁声躺上床,段秋白要放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时,雁声突然睁开眼,手正正揽住了段秋白的后颈。
两人便如此一高一低的对视,雁声喝醉后,素日冷淡平静的眼眸都像覆上一层水雾,段秋白看得出神,却听见雁声用一种近乎柔情的语气道:“你——”
“我不是他。”段秋白像是陡然被淋了一身水,从头到脚冷到骨头里去了,“我是段秋白。”
雁声终于闭上眼,但段秋白趴在床前没有离开。
他看着雁声的睡颜,一会儿想到他心悦之人会是什么模样,一会儿想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
不知道什么时候,段秋白恍然发现自己竟然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雁声未曾皱起的眉间。
段秋白一寸一寸轻轻点下去,从眉眼、到鼻尖,最后不经意,他点到了雁声的唇角。
那一瞬间,段秋白像是碰到了什么禁忌,他猛地缩回手,动作大到差点碰到架子。
雁声没有醒来,可段秋白却慌乱逃出房间,穿着单薄衣物在屋外站了许久。
他想借料峭寒风吹醒自己,可站了许久,除了越吹越冷,段秋白脑子里的一团乱麻是一点没被吹散。
别无他法,段秋白只好先回去睡觉。
房门一开一关,屋里蜡烛被风吹灭的只剩一支,正好省了吹灭的功夫。
段秋白轻手轻脚躺回床上,不自觉就侧身朝向雁声。
这一晚,段秋白一夜无眠。
天将亮时,段秋白这才犯困入睡,因此没听见雁声起来的声音。
他是听见一些轻微动静才醒,一起床,雁声正在院子里锯木板。
听见段秋白出来的声音,雁声颇不好意思地停手:“本来以为声音够小了,饭在锅里,喊你喊不醒,我就先热着。”
段秋白想起自己不甚雅观的睡姿,突然脸上一红,道了谢扭头就进屋了。
雁声不解段秋白怎么突然做出如此行为,但他还是笑了笑,卷起袖子继续锯木板去了。
段秋白吃完饭,雁声也正好把木板和钉子准备好,拿了个梯子准备上屋。
段秋白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
“快下雪了,我补补屋顶。”雁声说着已经搭好梯子准备上去了。
段秋白立刻过去扶住梯子,仰头担心道:“你小心点。”
“无碍。”雁声轻巧地翻上屋顶,段秋白只听他在上面敲敲打打了一会儿,末了雁声探头道:“上面结实得很,你要不要上来看看,这里看得更远些。”
“我……”段秋白有些迟疑,他没去过屋顶,但也没见过更远的风景,但听雁声如此邀请,他有些害怕,又有些渴望。
段秋白还在考量,雁声已经下到梯子,一手拽着段秋白的手臂,生生将人拉了上来。
段秋白只感觉一瞬间天旋地转,再坐稳,自己已经到了屋顶。
屋顶景色果然好了不少,没有树遮挡,天上的云,山下的城,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看着,就忘了说话,直到雁声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我说的没错吧。”
段秋白一个激灵往旁边一躲,然后又找补似的说:“我吓了一跳。”
雁声笑了笑,似乎不在意。他往旁边比划几下:“这里和厨房中间可以搭个凉棚,种些瓜果,以后还能在这里乘凉,那间屋子小,扩宽以后能多出不少地方放东西……”
听着雁声一点点规划,段秋白扭头看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们真的会有那么久的以后吗?
他也如此开口说了出来。
看见雁声发愣的表情,段秋白也反应过来自己失言。
不过雁声笑了笑:“你以后是不要这个家了?”
段秋白连连摇头,却不知说什么好,于是他只能将目光投向远处,以掩饰自己的失措。
过了一会儿,段秋白突然觉得身上像被盖上什么东西,身体都暖和不少。
他扭头一看,竟是雁声脱下了他的外衣,然后盖在了自己身上:“上面风大,你别受凉了。”
段秋白着急地想把衣服拉下来:“可是你——”
“我不冷,我刚活动完,现在还热着。”雁声将他的手按了回去,让他安安静静地看风景。
晚上吃饭时,雁声注意到段秋白快把一满碗饭吃光了。他不禁笑道:“你怎么今天不吃那么少了?”
段秋白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变强健些,这样也不容易生病了。”
雁声终于忍不住,放下碗大笑起来:“强身健体岂是多吃饭就成,你向来吃得少,当心撑着。”
段秋白确实撑着了,他用筷子轻轻戳着碗底,然后听见雁声问:“你……是生来身体就不好吗?”
“不记得了。”段秋白想了想自己在庙里时就经常生病,“应该是吧。”
雁声突然不说话了,段秋白抬头看他,却发现他也在眸色深沉地盯着自己。
“你呢?你一个人还要开铺子,怎么练得一身好本事的?”段秋白错开目光。
雁声突然哑然失笑,像是忆起往事,缓缓道来:“当年肃城战乱,有位将军领兵平乱,无事的时候,就会教城里的孩童一些拳脚功夫。”
将军?
段秋白没什么印象,或许是自己出生前发生的事。
“那位将军敬贤爱士,智勇无双,短短数月,肃城也变成福祉之地,我才得以活了下来。”
段秋白听着听着,忽然想到什么:“那你的恩人……”
雁声从回忆中出神,看着段秋白笑了笑:“不错,是那位将军的儿子。”
“啊——”段秋白无声惊叹。能被派去边关平息战事之人,想必也是朝廷里的肱骨之臣,没想到雁声要寻的恩人,竟是如此达官显贵的子弟。
段秋白莫名低沉下来,雁声见他情绪变化,便问:“肚子不舒服吗?撑着了?”说着起身就要靠近。
段秋白见到他的影子往前逼近,吓得连忙起身后退:“我没事。”
雁声刚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
“秋闱放榜的日子也近了,到时候不管我考得如何,你尽管去京城。”段秋白连声道,“这些日子是我拖累了你,若不是我把你强留在这里,你一定早就找到了你的恩人,不管我去不去京城,我都不会拦着你。”
说完段秋白沉默下来,他看不见雁声的表情,只能在心里猜测,想必雁声此时应该是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终于不用留在这偏远之地了。
“不是你留我。”段秋白听见雁声说了这么一句,紧接着他看见地上影子往前,雁声伸手抚平刚刚自己因为着急挤开的衣领。
两人距离极近,段秋白甚至觉得,雁声的手下一刻就要碰到自己的脸了。
他等着雁声的下一句,心里期待又害怕。
而雁声只是把衣领抚整齐,便往后退了半步:“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