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盘膝而坐的少女眼睫震颤,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闪过一缕细碎的光,顺着眼尾漫开,像透绿的湖泊,幻影一般又消失不见。
姜昭轻吐出一口气,感觉到体内充盈的灵气,脸上扬起一抹笑容,感觉浑身都轻快起来,连带着修炼时的滞涩也减轻了些。
她如今,已突破了聚缘三重境。
‘恭喜宿主。’系统鼓掌,系统撒花。
姜昭两指并拢,利落划过额间,又随手给自己打了个清尘决。
风从未合上的窗钻了进来,吹动膝前那本心法,书页哗哗响动,吹动少女额前碎发,遮住了那双低垂的眼眸。
自谢宣下山已半月有余,姜昭算了算日子,距离她上次去小院已经过了七日,她打定主意,等到今日日课结束时便再去一次。
门扉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声,舒适的风扑到脸上,裹挟着浅淡的兰花香气,一呼一吸间,沁人心脾。
姜昭的寝室较有些偏僻,四下无人很是安静。
时辰尚早,姜昭便也就没急着赶去大殿。
她悠然闲适,漫步在山间小路,走到某处岔路时,脚步摇摆不定,左一步右一步,影子不断来回飘动,最终脚步一拐,走向了另一条路。
渐渐的,人愈渐多了起来,寂静一去不返,喧闹声接踵而至,连带着还有一种香味弥漫开来,顺着鼻尖直往人天灵盖钻去,使人闻之食指大动。
此处便是长衍宗中最为热闹的地点之一——灵食峰,顾名思义,也就是食堂。
姜昭本是脚步轻快,步履平稳地走着,当第五个人从她身旁一溜烟的跑过去时,也忍不住的加快了些脚步。
进入膳堂,那股香气更为丰盈,吸一口,仿佛经脉中的灵气都开始涌动。
灵食峰中普通的吃食譬如包子灵粥之类,不收取费用,但像灵肉等,便需要拿灵石来买了。
姜昭还有些谢宣一并给她的一些灵石,但她初来乍到,也没有什么赚取灵石的机会,想着存下以备不时之需,便只取了两个包子和一碗灵粥。
自吸纳第一股灵气之后,身体便不适合再进食普通谷物,这里的不适合,并非是指不能吃。普通人进食,是为了维持生存;而对修士而言,普通食物于他们已无甚益处,若只是为了口腹之欲,倒也是可以。
姜昭寻了处空闲的方桌,撩了撩衣摆坐下,包子甫一进口,姜昭的眼睛就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
灵食不愧是灵食,入口便是温润的灵气,浓郁的谷物香气充盈口鼻间,喉咙轻轻吞咽,只感觉一股香甜进肚,蕴含的灵气便顺着经脉游向全身。
姜昭满足的叹谓一声,暗暗想着,也不知灵肉到底多好吃。
无声的哨响,一只鹤眨眼间便立于身旁。
姜昭心情颇好的抚摸着身下柔软光滑的毛发,眼前是飞掠的云影,长衍宗就隐在云层之下,却也能窥见其壮大,青灰色的殿宇依山而建,在云层间闪着碎金般的光,弟子如漫天星般装点大地,划开一道道银亮的虹光。
却见身旁急掠过的一道转瞬即逝的身影,再看去却只见一抹光痕,和耳畔某位不知名姓的师兄弟的惨叫。
姜昭打了个寒颤。
她一定要努力修炼,早日御剑。
鹤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灵武阁。
姜昭一跃而下,摸了摸鹤的脑袋,“谢谢鹤师姐。”
鹤本无性别,可以自己选择,这只鹤脚上用粉色丝缎系了只蝴蝶结,便是师姐。
鹤师姐温顺的依偎着,蹭了蹭姜昭的掌心,嘹亮的一声鹤鸣之后,便飞走了。
今日上日课的是另一位长老李简义,根据姜昭这些日子在宗门听来的小道消息说,似乎和掌门有些不太对付。
“今日我们学的,便是爆破符。”李简义身形如苍岳般高大挺拔,撑起件青灰色的道袍,肤色呈古铜色,像棵扎根大地深土间的古松,光影下,长眉入鬓,眉骨高挺,眸光沉敛锐利,立于堂前,整个人不怒自威。
那是一枚爆破符,只不过在他手中显得格外小巧。
所谓符者,即以灵力为笔,灵符为纸,勾起天地间所蕴之灵气。
爆破符,便常以火灵气、雷灵气为主。
精通符道之人,便可以符成阵,符法相通,即所谓符阵;更有甚者,可以无声之符,杀人于无形,传闻曾有大能“湫龙噀水湿髭须,四十九盘山画符”⑴,成就如何,端看自身造化了。
李简义上课只负责传授基础知识,剩下的便是实践时间。
姜昭视线落在符书上,并没有急着下笔,而是细细观察它的走势,每一处的韵律,指尖轻点,笔走龙蛇般来回勾勒滑动。
耳旁纸张的破裂声此起彼伏,是画符失败的声音,夹杂着弟子的惊呼声。
李简义随手一挥,破裂的符纸便化为粉齑。
渐渐又静了下来,都小心谨慎的沉下心来,不再轻易动笔,灵纸虽不算贵,可也没有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李简义心下满意,小山一般的身躯立于台上,目光不断逡巡。
姜昭两指并拢,指尖凝出一股灵气,小心翼翼的开始画符。
得益于前辈的教导,她还算有些功底,画起符来,倒也不算艰难。
最后一撇落下,金光一闪,一枚爆破符便成型了。
符篆的威力,取决于画符人的境界,境界越高,符所能发出的威力就越强。
初级符篆只能发出低于画符人威力的符篆,而等级越高,能发挥的威力越强,有的甚至能发挥出比画符人境界还高的威力,不过这是少数。
姜昭如今初入聚缘三重境,她的符篆至多能发出二重的威力。
却不知,初学者能画出符篆之人,本就少有。
李简义扫了一眼姜昭所在的位置,眼底掠过一抹欣赏。
先前画符之际,她便没有直接下笔,心性自不用说,如今也是第一个画符成功之人,天赋更是出色。
“今日便到这里吧。”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余音。
姜昭将爆破符随手收入灵域之中。
日月阁距离灵武阁并不远,姜昭于是决定走过去。
两座山峰隔谷相望,其间云雾弥漫,如浓墨一般。一道栈道从崖边延伸出来,铁索牢牢嵌在石壁的孔洞中,铁索上偶有符文闪过,若隐若现,将两峰勾连。
姜昭走在栈道上,脚尖不慎踢起一块碎石,坠落崖间,却无一丝声响传来。
姜昭往中间靠了靠,随后加快了脚步,目不斜视的走了过去。
屏障褪去,姜昭进入小院,小院摆设一如往常,和她上次来时一样。
不,不一样。
那簌簌抖动的竹林,间或的凌厉风声,一切都昭示着,谢宣回来了。
姜昭眼眸亮起,脚步翩纤,轻薄的青色裙摆飞扬,清丽的嗓音在空气中漾开。
“师兄!”
翠竹横斜,光影映在竹枝,碎银般的光点坠满青石。
少年孓然立于竹荫深处,月白色道袍垂落,衬得身姿挺拔如青竹,满头青丝以简朴玉簪高高束起,几缕发丝垂落贴在颈侧,眉眼清隽如墨,鼻梁高挺,线条柔和。
衣袂微扬,如月下仙人,遗世而独立。
“何时回来的”“历练如何”“可有受伤”
姜昭拉着他的衣袖左右打量着,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谢宣微微怔愣,少年自幼父母早亡,还未曾体会过这般滋味。
“劳师妹挂念,今日才回宗,历练很好,”谢宣顿了顿,“未曾受伤。”
原来有人记挂的感觉是这样,令人暖洋洋的,谢宣不讨厌,却有些不太习惯,不动声色间便转移了视线。
“恭喜师妹,已聚缘三重。”谢宣语气认真。
“哪里哪里,比不上师兄。”
话虽如此,姜昭脸上却是不加掩饰的大大的笑容,昭示着眼前人的好心情。
姜昭在宗门时日不久,相熟一些的也就谢宣和谢银遥,两人偏巧都下山历练了,这些日子,终是有些孤寂。
却见谢宣神色微凝,指尖灵力变幻,掌心凝出一把长刀。
厉光闪烁,寒气逼人。
“境界增长,不知剑术如何,”
“师妹,请赐教。”
少年神色认真,身姿修长,姜昭陡然生出一种压力,从灵域中拿出宗门人手一把的小剑。
原本轻快的神色郑重起来,语气却嫣然。
“那师兄可要手下留情。”
下一瞬,便提剑迎了上去。
竹影簌簌,泠泠剑风破开雾气,刀与剑相撞,带起一串细碎的金鸣。姜昭被剑气震得后退几步,虎口处微微发麻。
谢宣长刀轻旋,便格开她的剑招,刀尖顿在胸前三寸。
姜昭旋身,长剑挽起层层剑影,剑招凌厉,再度破空而来。
风卷动衣袂,竹枝被剑气扫过,簌簌间落了满地。
一青一白的身影时而交叠,时而离散,身影纠缠。
竹叶坠落,宛如绿色的帷幕。
谢宣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飘渺,不攻只守,每一次都能精准抵挡剑招。
姜昭微急,剑招忽变,如灵蛇缠绕一般又追上去。
谢宣眼底漾开笑意,手腕轻翻,刀剑相抵,碰撞出清越的脆响。
风休止,两人各自卸力,鸣鼓收金。
姜昭转了转手腕,将小剑收回灵域,随口问道。
“师兄如今什么境界了?”
姜昭看不透他的境界。
“旋照三重境。”
谢宣不久前初入旋照,如今不过下山半月,竟然又连升三个小境界。姜昭着实是羡慕嫉妒,当真是当得起天赋异禀。
同时内心深处也涌现一股冲劲,姜昭暂且按捺下心思,视线一转,便落到了谢宣手中的刀。
“这是师兄的本命…刀吗?”
谢宣凝眸,指尖掠过刀身,摩挲着刀柄,低低应了声。
“此为,断岳。”
刀身轻颤,发出嗡鸣,似是回应。
⑴湫龙噀水湿髭须,四十九盘山画符。——宋·释了惠《送李道士归东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