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天明,林气未开。
湿冷的白雾从山谷深处缓缓漫出来,仿佛一层厚重的白纱,遮住了通往谷底的幽径。顾晨砚与唐黎离开破庙,并肩走在泥泞未干的山道上。雾林在前,落古村便在穿过这片竹林的山崖下。两人尚未踏入林线,迎面吹来的山风里,便已隐约夹杂了一丝被雨水泡透的焦木气。
唐黎忽然停下脚步,凝望那片雾白死寂的林影,偏头看向身侧的人:“阿砚……”
“嗯?”
“前头穿过这片林子便是谷口了。” 她问得极轻,目光落在顾晨砚略显苍白的侧脸上,“……还撑得住么?”
顾晨砚心口微微一紧,抬眼望向那片雾林。白雾无声翻涌,一道道竹影在雾中半隐半现。她的眉尖动了一下:“无妨。只是上回离开时,满谷皆是火光,如今冷清得有些不真实。”
两人重新前行,才走入林线不到十丈,顾晨砚的步伐便不自觉慢了下来。前几日她尚与霜儿并肩走在这条石径上,那时林间只有草木与露水的清气;可如今重踏故地,路旁折断的焦竹与泥泞中残留的炭痕触目惊心,每往前迈一步,那夜铁网罩落、火海吞村的惨烈光景便在脑海中翻搅一回。风吹过林叶,声音轻微,不似寻常山风,倒像某种压抑的喘息。顾晨砚眉目微沉,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绷紧。
唐黎立刻留意到她的异样:“怎么?”
“无事……只是走到此处,心里有些发沉。” 唐黎望着她。浓雾里,顾晨砚的侧脸被光影衬得极淡,眼底压着化不开的凝重。唐黎心里轻轻一叹,她知道那夜的大火与被掳走的人,是压在顾晨砚心头的一块死石。她没有劝她退,只温声道:“既已到了跟前,便一步步查清楚。”
顾晨砚低声应道:“……嗯。”
可当目光掠过林间一处被烧焦的断坡时,那夜撕心裂肺的一声“阿砚——!”仿佛又隔着浓雾撞进耳膜,震得她胸口旧伤猛地一抽,脚下微晃了半寸。
唐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阿砚!”
顾晨砚深吸一口气,站稳身形,轻轻摇头:“只是……伤口扯了一下,不碍事。”
唐黎的手没有立刻松开,盯着她的神情沉声道:“说好了这一路不许逞强,你若难受,便先歇一歇。”
顾晨砚想让她安心,勉强牵出一抹极浅的笑意:“唐黎……我真无大碍,你不必如此紧着我。” 唐黎没接话,只定定看了她一瞬,才慢慢松开手。
风在林间掠过,白雾如潮水般缓缓升起,将四周的竹影浸得模糊不清。
走出数步,唐黎忽然开口: “阿砚。”
“嗯?”
“别自己吓自己。” 唐黎看着前方的白雾,声音平静而笃定,“那夜你在火场里既未见着尸骨,人便一定还活着。待进了村,我同你一寸一寸地查,总能寻着他们撤离的踪迹。” 顾晨砚怔住,侧头看向她。唐黎面上看似漫不经心,说完却微微偏过头去,借着拨弄肩头雾气的动作,藏起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微妙酸涩。顾晨砚心口忽然微微收紧。
浓雾涌来,将两人的身影拢在一处。四下静到了极点,唯有风声在林间游走。可听着听着,那声音却越来越不像风。节奏断续、轻重不一,倒像是极力放轻的脚步声,又像是藏在暗处压低了的呼吸。
顾晨砚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唐黎。”
“嗯?”
“听。那声……非风。”
唐黎眼底的温软也在刹那间敛尽,化作一片凛冽寒霜。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风停了。雾更浓了。
竹林深处,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沙——” 像是有黑影踏过湿叶,在树影间一掠而过。顾晨砚五指稳稳按上腰间长剑,唐黎右手已无声搭上刀柄。两人对视一瞬。
——暗处的人,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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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雾林将近 · 风声不似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