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沙”响刚落,唐黎已手腕一翻,连鞘长刀破开浓雾疾探而出!
顾晨砚几乎同时掠身跟上。可待两人拨开横斜的冷杉枝桠,雾气翻涌的林间却空无一人,唯有一截刚被踏断的枯枝仍在微微回弹。地上落叶厚积,来人竟连半个脚印都未留下,一触即退,敛息遁走的身法鬼魅至极。
顾晨砚盯着那截断枝,眉心微蹙。不知为何,方才那道黑影隐入浓雾的姿态,竟让她生出一丝莫名的眼熟。
“是个探路的暗哨,不欲与我们正面交手。”唐黎收刀入鞘,顺着断枝所指的方位望去,“往林子深处去了。”
两人循着那道暗影遁走的方向追出数十丈,渐渐偏离了主山道,踏上一条荒废已久的旧猎径。
越往林深处走,雾气越重。高大的古木枝干盘结,将天光压得极低,脚下枯叶腐软,踩上去几乎听不见声响,反倒衬得四下死寂如渊。
行不多时,唐黎忽然停步:“阿砚——前头。”
顾晨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荒草掩映间,立着一口早已被遗忘的枯井。
井沿石壁斑驳,像被岁月剥去了一层层皮肉,四周荒草枯白,显然许久无人踏足。暗哨的踪迹到了此处,便彻底断绝了。
顾晨砚缓步走上前。风掠过井边枯草,发出细碎的摩挲声,像一声被压低的叹息。
她垂眼打量井栏,目光忽然凝在井沿一处不起眼的石裂上。那裂口边缘的干苔下,隐约留着一道极浅的斜刻刃痕,像是许多年前有人用刀尖随手留下的暗记。
她蹲下身,双指轻轻触上那道石纹。就在指尖碰到刻痕的那一瞬——
胸口猛地一痛。
疼得突然而锐,像被什么利器从心底深处挑了一下,顾晨砚呼吸骤紧,眉心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唐黎立刻俯身:“阿砚,可又扯着心口了?”
顾晨砚摇了摇头,脑中一片空白,可那只手却像顺着某种刻入骨血的本能,熟稔无比地沿着刻痕下方、井壁内侧三寸的暗缝缓缓探了进去。
忽然,她指尖触到了一样冰凉坚硬的东西。
她试探着捏住,轻轻往外一提。那物件拂过井口枯草,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落在两人眼中——
竟是半块巴掌大小的碎玉。
碎玉呈半月状,断口参差锋利,极不规整,似曾遭强横的外力硬生生震裂。玉质本极温润,只因久嵌在阴冷的石缝中,表面覆了一层淡淡的陈年灰痕。
顾晨砚拂去浮灰,将碎玉托在掌心。林间雾光落在玉面上,映出一条极浅的旧纹路,那纹路像一笔未完的勾,隐隐透着随岁月沉下的冷光。
她指尖顺着那道勾纹轻轻抚过,胸口再一次抽痛起来。这一回疼得更深,像是贴近了心口某处极软、却又极危险的地方。
唐黎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阿砚……这东西,你认得?”
顾晨砚沉默了半晌,盯着掌中碎玉,眼底像有雾,又像有火——
是想起,却想不全。是心痛,却寻不到缘由。
良久,她才低声道:“……记不全。只是……似我年少时赠过人的物。”
唐黎呼吸微滞了一瞬:“……赠予何人?”
顾晨砚摇头,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想不出。”
风吹动枯井旁的一片碎叶,“沙”地翻了一下。
顾晨砚却在那风声里,恍惚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语。像旧梦深处,曾有个只及她肩头的小姑娘仰着脸同她说话,怯生生扯着她的袖角。可她怎么也看不清那张脸。一往深处去想,胸口便又是一记闷钝的抽痛。
她抬手按住心口,气息微乱:“我……像失了甚要紧的。”
唐黎慢慢握住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搭在她脉门上:“阿砚,你落下的,不必在此处寻。”
顾晨砚抬起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迷失。
唐黎的眼神却异常沉静:“若真是你所赠……那人倘若心怀此物,断不会弃落。”
顾晨砚听着这句话,心口的酸痛反而更深了一寸。她低头看着掌中碎玉,那半截旧纹在潮湿的雾气中微微发沉,像被水淋湿的纸边一样。半晌,她才轻声道:“可我……连她是谁,都忆不回。”
唐黎沉默下来,没有再接话,只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稳了些。
风从幽黑的枯井中吹出一股极细的凉气,轻轻掠过两人之间,像把什么旧事从深渊里吹起一线,又倏地落回黑暗里。
顾晨砚将那半块碎玉贴着心口收进怀中。她不知其中前尘,却清楚地晓得,这东西,绝不能再落下。
转身离开井边时,她不由回头看了一眼。枯井幽深见不到底,像是藏着许多说不出的旧影,又像曾有人在这里苦苦等过,终究被迫离去。
两人顺着旧猎径继续往雾林深处走去。脚下的腐叶渐渐薄了,泥土之间,隐约露出了几分陈年大火灼烧过的焦黑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