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又起了。
次日一早,两人便带齐行装下了山,一路朝着落古村的方向赶去。原本盘算着入夜前便能进谷,不想行至半途,天色骤暗,山风卷着枯叶狂乱呼啸,暴雨倾盆而落。山路湿滑难行,未能赶到村口,两人只得在山道旁寻了一座荒废的破庙暂避。
庙宇年久失修,门楣歪斜,雨水顺着破损的瓦缝断断续续滴落,在石阶上敲出冰冷的乱响。殿中残砖碎瓦遍地,唯有供桌下方尚算干燥避风。
唐黎解下外袍铺在那处,轻声道:“阿砚,你先倚着歇一阵,我在这儿守着。”
顾晨砚本不想睡,可这一路奔波,旧伤又未全好,身子难免疲惫。听着外头沉闷的雨声,眼皮一阵阵发沉,终究倚着身后的木柱闭了眼。
唐黎坐在旁边,背靠着斑驳的石柱,目光偶尔扫过庙外的夜雨,却始终不肯离开顾晨砚的脸。庙外风吹树摇,她却纹丝不动,右手始终虚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戒备着风雨里的动静。
雨渐大。
破庙里唯一的一盏残油灯被阴风吹得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顾晨砚睡得极不安稳。先是呼吸乱了,接着十指死死蜷紧,额角迅速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眉峰深锁,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水草死死拖入深渊。
轰——!
窗外骤然炸开一道惊雷!
梦境里,天地被浓重的血雨倒扣,四下皆是倒塌的屋梁、兵刃刮擦青石的刺耳声响。
天地一片混沌,顾晨砚猛地抱住了什么。
怀里黏湿一片。是血,温热得烫手、却怎么也止不住的血。
她看不清怀中人的面容,只觉得那人整个人都在剧烈抽搐,无助地软倒在她双臂间,微弱的气息断断续续,在无边的黑暗里拼命抓着她的衣襟:
“……阿砚……我好痛……”
那声音痛到了极致,带着溺水般的依赖,更带着几乎要被生生碾碎的绝望。
顾晨砚心口像被钝刀活活剖开,她发了疯般伸出双手去按、去捂。就在她两掌覆向那人被鲜血浸透的衣腹处时,掌心下,忽然触到了一缕极其微弱、极其稚嫩的心跳。
极小,极轻。
像一只刚生出绒毛的幼雀,隔着冰凉黏腻的血水,在她指腹底下无助地挣扎扑腾。
那是……一条还没成形的小小性命。
顾晨砚在梦里浑身僵死,她拼命收拢五指,想把全身的真气渡过去,想用自己的皮肉护住那团微温。可指缝里的血越淌越多,冰冷刺骨。
掌心下那一点微弱的心跳,忽然乱了。
挣扎着跳了一下,又极缓、极轻地跳了一下……
而后,在无边无际的死寂中,彻彻底底停了下来。
怀里的温度迅速冷透,那点生机,就这么在她掌心里一点点散尽。
“阿砚!别放开我——!”
那是一声几乎撕裂咽喉的哭喊,痛得不似虚妄,像真有人在她怀里被生生剥去了一半骨血。顾晨砚猛地用力想要抱紧,怀中却只剩下一把抓不住的阴冷夜风。
无边无际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压顶而来,就在她快要被彻底溺死的那一瞬——
“阿砚!”
一道急促的声音破开雨幕撞了进来。
那嗓音入耳的刹那,胸口那股快要把人逼疯的绝望与冰冷竟毫无征兆地松了一寸,仿佛在神魂俱灭的虚无里,骨血本能地确认了那个人还在,还在人世间。
顾晨砚猛然惊醒,身子剧烈一震,整个人从地上弹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将贴身的中衣彻底浸透。
昏暗的油灯重新落入眼中,外头雨声如潮。
唐黎正半跪在她身侧,一只手稳稳托住她颤抖的后背,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焦灼与惊惶:“阿砚!醒醒,是梦,方才只是噩梦!”
顾晨砚一手死死撑着身后的木柱,她怔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里空空荡荡,唯有冷汗滑落,可方才那股血水的黏腻与冰冷,仿佛还死死附着在皮肉上。
唐黎没有撤开手,只是将掌心更贴紧了她的后心,借着体温替她顺气:“莫慌,一口一口把气喘匀。”
顾晨砚胸膛剧烈起伏着,好半晌,神智才从血海里一点点挣脱出来。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唐黎。
“……唐黎。” 顾晨砚声线哑得不像话,眼神还有些散,像是困在那场梦里出不来,“我梦见……满手都是血。”
唐黎扶在她背后的手无声地僵了一下。
顾晨砚抬起自己的右手,悬在昏黄的灯火下,手指微微蜷曲成一个托护的姿势,神情茫然得令人心碎:“我按不住那些血,我怀里好像护着一个人……我掌心底下,隔着衣裳,原本有一个极微弱的心跳。跳得那么轻,那么小……像刚生出来的雀儿一样。”
唐黎握着油灯托盘的指节瞬间攥得惨白,火苗剧烈晃动,在斑驳的墙上映出她狂乱颤抖的影子。
顾晨砚没有察觉,她只是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断断续续地低语:“后来,血越来越多……那点动静,就在我手底下,一下……一下,慢慢慢了下来。最后,不动了,彻底凉了。”
她闭了闭眼,喉咙发紧:“那人死死抓着我,哭着喊痛。我不知道她是谁……可方才,听见你叫我那一刻……”
顾晨砚转过眼,静静看着唐黎那张在暗光下褪尽血色的脸,声音极轻,带着刚从深渊爬出来的依赖:“听见你的声音,我这里……忽然就不慌了。”
“别说了。”
三个字从唐黎喉底硬生生挤出来。
那声音哑得发颤,甚至带着一丝几乎克制不住的碎裂感。
顾晨砚微微一怔,未等她反应过来,唐黎已猛地倾身向前,双手一把攥住了顾晨砚悬在半空的那只右手。
那双手冰得惊人,力道重得近乎发狠,将顾晨砚的手死死包在自己掌心里,指尖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
唐黎眼眶通红,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水汽与血丝,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半滴眼泪掉下来。她迎着顾晨砚茫然的视线,极力想把声线放平,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滚过:“阿砚……别再去想了。那只是虚妄的梦魇,全做不得准。”
她深吸了一口气,带着近乎哀求的轻颤,哑声道:“那些苦……你别去替它受。忘干净了,就让它死在过去。别再去翻了……算我求你。”
顾晨砚定定看着她。
两人离得极近,顾晨砚能清晰地感觉到唐黎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冷得像冰,整个人都在极轻微地发颤,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点。
顾晨砚没有再追问梦境。
她垂下眼,指尖微动,反手将唐黎那双冰冷彻骨的手虚虚合在掌心里,低声问:“唐黎……你的手,怎会这么凉?”
唐黎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将手抽了回来,借着动作避开了顾晨砚的眼睛。
“下雨,风寒浸的。”
唐黎极快地回了一句,顺手端起供桌上的油灯,用刀尖将灯芯挑暗了些许。
微弱的火苗沉了下去,将她整个人大半隐入了昏暗的石柱阴影里。唐黎背对着她,整理了一下衣袍,声线已强行压回了平素的沉稳:
“夜还深,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伤还没好全,再歇一会儿吧。我去门槛那儿守着,天亮叫你。”
不等顾晨砚答话,唐黎已拔步走向破庙门口。
顾晨砚看着她有些仓促的背影,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出声。胸口那股被梦魇撕裂的钝痛还在隐隐翻涌,可看着门侧那道笔直立在夜风里的红色身影,纷乱的心跳却一点点沉稳了下来。
她靠回冰冷的木柱上,慢慢阖上了眼。
破庙门前,冷雨斜织。
唐黎在潮湿冰凉的石槛上静静坐下,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她单薄的衣袂猎猎作响。
在顾晨砚看不到的阴影里,唐黎缓缓将右手探入怀中。
指尖隔着中衣,极轻、极缓地抚平了小腹处那一截常年缠着的素白布带。布带边缘早已磨损发白,深处隐隐透着几抹陈年洗不掉的暗褐色痕迹。
伤处在风雨夜里隐隐泛起一阵熟悉的绞痛。
唐黎仰起头,靠在残破的门框上,任凭冰冷的夜雨扑在滚烫的面颊上,混着无声滑落的泪水,一同淌入衣领。
庙内那盏油灯微弱地亮着,照着那个忘了一切、却唯独依靠着她声音醒来的爱人。
唐黎用力按紧小腹,把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血腥气与哽咽,死死咽回了骨缝最深处。
长夜漫漫,唯有檐下冷水滴落。
她坐在风口,如同一柄敛去锋芒的刀,沉默而绝望地,守着身后那个她绝不能再失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