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后山将养了数日,顾晨砚身上的外伤已愈了七八分。
既是定下了要出山寻人,这日清晨山雨初歇,唐黎便带着她下山去镇上采买远行的干粮与行装。备齐鞍马什物已是午后,镇口的酒肆正值热闹时分。唐黎看顾晨砚一路走来唇色微白,便拉着她入内歇脚,选了处靠窗的僻静角落落座。
店小二肩搭白巾,殷勤地迎上来:“二位姑娘打哪儿来?可是要歇歇脚?小店新开的桂花小酿最是醇香,要不要来上一壶?”
顾晨砚刚要开口,唐黎已十分自然地抬手挡了:“酒便免了,她身上有伤,素日里也不饮酒。切两碟清爽小菜,再沏一壶热茶来。”
店小二应声退下。
唐黎顺手用热茶烫过瓷盏,推到顾晨砚手边:“先润润嗓子,暖一暖气。”
顾晨砚低头看着那盏冒着热气的清茶,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不饮酒的习性,眼前这人却连想都不必想便替她回绝了,心底那点微妙的暖意又浮了上来。
酒肆里人声渐杂,邻桌几名江湖客喝得兴起,话音随酒气高了三分。忽听其中一名粗嗓门的汉子压低声音道:“……你们听说了没有?最近北境那边,那群躲在阴影里的索命鬼又动手了。”
另一人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你是说断灯人?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亡命徒罢了,江湖上哪个月不死几个结仇的?拿银子买命的事,也值得你在这大惊小怪。”
“买命?哪个仇家寻仇能摆出这种阵仗!” 粗嗓门汉子抹了把嘴,声音压得极低,“我前两日跟车队从北边古道下来,前头山坳里一个偏僻村落,一夜之间被一把黑火烧得精光!屋里的粮食细软全在,最邪门的是,那么大一个村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邻桌有人打了个激灵:“没尸首?逃了?”
“逃个屁!泥地里全是一道道铁链拖出来的深印子,混着黑血,押着人一路直奔北境!” 粗嗓门汉子神神叨叨道,“这哪是寻常买凶,分明是北边哪路得罪不起的阎王,夜里下了死手,把一整个村子连根拔了!”
旁边一人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行了行了!大白天的净扯这些渗人的邪门事,少操那份闲心!喝酒喝酒,喝完老子还得赶路!”
“也是,碰一个!” 那粗嗓门汉子拍桌大笑,震得桌上的粗瓷大碗哗啦作响,半边衣袖几乎甩过两桌之间的狭窄过道。
顾晨砚搭在茶盏边缘的指尖猛地收紧。
“被烧毁的村子”撞入耳中的刹那,心口深处像被重锤狠狠凿击了一下,针扎般的钝痛顺着经脉直窜脑门,激得她眉心死死拧紧,杯中茶水跟着晃出一圈细碎波纹。
数日前落古村的漫天大火、被寒铁网拖走的身影、还有自己在焦土里抠烂指甲翻出的血迹……在这一瞬间轰然翻涌!
唐黎原本正漫不经心地添茶,忽见顾晨砚神色骤变、脸色煞白,不由心头一紧,立刻意识到这外头的浑话勾动了她的旧伤,当即在桌案下覆住她冰凉的手背,极轻地安抚了一句:“莫听。”
邻桌那粗嗓门汉子却浑然不觉,拍桌大笑,震得桌上的粗瓷大碗哗啦作响,半边衣袖几乎甩过两桌之间的狭窄过道: “管他娘的!喝酒喝酒!”
“啪。”
唐黎并未起身,只是屈指在茶盏盖上轻轻一弹。清脆的一声瓷响,竟如有千钧沉劲贯入桌面,震得邻桌几只酒碗齐齐凌空一跳,浑浊的酒水当场泼洒了半桌!
那几名江湖客脸色骤变,霍然扭头。
唐黎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唇角微扬,唯独那双明艳的眼底冷若寒霜:“几位大哥高谈阔论无妨,只是这酒水都快溅到我家人的茶碗里了。还请收着些声气,莫扰了旁人清净。”
那几名汉子本欲发作,可一对上唐黎周身那股凛冽迫人的刀意,再瞥见她腰间狂刀门特有的玄铁刀穗,脸色瞬间由怒转白,连大气都不敢再喘,胡乱丢下几枚碎银,灰溜溜地起身离去。
耳畔终于重归清静。
唐黎转过身,将掌心更紧地贴在顾晨砚冰凉的手背上,声音放得很柔:“市井酒徒借着酒劲胡诌,做不得准。”
顾晨砚垂眸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水,胸口起伏剧烈,良久,才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唐黎:“之前落古村的那柄短匕,是带着断灯人的暗纹的。那夜抓走霜儿的,也正是玄铁重网。”
唐黎目光微凝,安静听着。
“那群杀手抓了人,一路往北境去……” 顾晨砚的眼神从方才的惊痛中寸寸冷凝下来,带着笃定与清明,“霜儿……被他们带去北方了。”
唐黎握着她的手微微一收:“北境茫茫,你知道去何处寻?”
“在去北境之前,我想先回一趟落古村。” 顾晨砚沉声道,“那夜大火烧得急,他们撤往北境的痕迹,废墟里定然还留着蛛丝马迹。那些东西,我必须亲自查清楚。”
唐黎定定看了她两息,确认她已彻底从方才的震动中定住了心神,眼底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干脆利落地颔首:“好。行装既已备齐,明日一早我们便折返落古村。”
她顿了顿,握着顾晨砚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补了一句:“但你须先应我——这一路,绝不许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