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孤邺录 第24章 旧屋落尘 · 梳发若旧梦

小镇的喧闹渐渐远了，脚下的石板换成了山坡间的青苔土路。

山风吹来，药香混着糕点的余甜，淡淡地绕在两人之间。前几日顾晨砚伤重高热，一直被安置在前院的医庐里；今日自镇上归来，唐黎却未带她回前院，而是沿着竹径，领她停在了后山一处僻静的院落前。木梁虽旧，却不残；门扉轻斑，却干净。院墙上几枝藤蔓缠绕，像是有人曾在此长久地住过，只是近几个月主人才暂离，留下了一院子的空寂。

唐黎推开门，院里静得能听见风擦过竹叶的声音。顾晨砚刚踏进去，脚步竟微微一顿。她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那一下，像被轻轻触到了一寸旧伤。屋中陈设极简单：一张木榻、一张案几、一口旧剑匣。没有前院的嘈杂，却处处透着被人经年累月仔细打理过的痕迹。唐黎看了她一眼：“……可是不适？” 顾晨砚缓缓摇头，却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明明醒来后是头一回踏进这里，却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脚底踩着的每一寸地，她都曾走过无数遍。

唐黎走到窗边，把木窗推开，让午后的日光斜照进来。光落在案几上的一把木梳上。梳子极普通，木纹被长年摩挲得温润发亮。顾晨砚怔住了，她的指尖像被什么牵着一样，缓缓伸过去，刚碰到木梳的一瞬，胸口忽然狠狠揪了一下。一段极短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暖光下，她坐在这扇窗前。身后有人替她拢起长发，一梳到底，动作轻得像怕弄疼她。她紧绷的肩背，便因那一梳而彻底放松下来。记忆里的画面隔着浓雾看不真切，可骨血里那股卸下所有防备的熟稔感，却烫得像被火点过。顾晨砚扶住桌角，呼吸微乱。

唐黎立刻走近，却停在半步外，没有贸然伸手，只是轻声问：“……疼了？” 顾晨砚摇头，却又像点了一下头：“只是……胸口忽地一动，像要忆起什么。”

唐黎低着头，睫毛落着浅影：“不用逼自己。” 她把手垂在身侧，指尖慢慢收紧，极力压住眼底不愿让顾晨砚看出的紧张。

顾晨砚转向她：“唐黎……这后山的院子，便是我从前住的地方？”

唐黎的肩微微一僵。半晌，她低声应道：“嗯。是我们成亲后住的院子。”

顾晨砚看着她：“既然如此，前几日为何一直将我留在前院药庐，不曾带我回来？” 这句问得极直，像是在唐黎极力掩饰的心事上轻轻划开了一线。

唐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门前，将木门虚掩上，把屋外的山风隔出去。回身时，语气已勉强恢复了平稳：“前几日你刚醒，看什么都是陌生的。我怕贸然带你回这屋里，你瞧见满屋旧物却半点想不起来，住着反倒觉得拘束压抑。” 顾晨砚盯着她看了很久，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慢慢沉下来——陌生、亏欠，似乎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心口微热。

唐黎忽然走近，伸手轻轻拿过她手边的木梳，两人的指尖不经意碰了一下。触上那点温度的刹那，唐黎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到底定在原处没撤开，只顺势拢住那柄木梳，低声道：“你昔年……每日出门前，都惯唤我替你梳发。”

顾晨砚怔住：“……我当真如此？”

“嗯。” 唐黎呼吸略紧，“你那时……只许我一人碰你的头发。”

顾晨砚盯着她：“……如今，也可么？”

唐黎抬头，眼里那一点强撑的平静忽然晃了晃，只剩近乎倔强的坦白：“如今……自然也可。只要你愿。”

四下安静得只剩竹叶摩挲的微声。顾晨砚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到窗边坐下。斜阳穿过窗棂，恰好落满她半身。一头未束的青丝松散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如寒玉生温，长眉斜飞入鬓，眼尾深长而清冽；纵是大病初愈、面色尚白，眉宇间那股朗朗如松风的英气却半点未折，清隽得恍若画中之人。唐黎怔怔立在原地，一时间竟看呆了，眼前这幅光景实在太像旧日。恍惚间，好似那场生死离乱从未有过，她心尖上的人依旧如过去十年里的每一个朝夕那般，安然坐在窗前等她拢发，好似什么都未曾变过，又好似隔着重重烟水，什么都变了。直到窗前的人微垂眼睫，极轻地开口：“……那便，劳你一回。” 这一声客气疏离的“劳你”，瞬间将唐黎从那场似真似幻的恍惚里拽回了现实——原来，终究是一切都变了。唐黎指尖微紧，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方才缓步走了过去。她抬起手，轻拢起那一捧乌发，木梳顺着发丝徐徐滑下。分明是往昔朝夕间最寻常不过的举动，如今落手却轻若鸿毛，生怕力道稍重半分，便惊散了窗前的人。

木梳每落一下，顾晨砚的呼吸就轻一分。她脑海里仍想不起具体的过往，可身体却像是替她记着。那掌心的温度、那不疾不徐的力道、那身后人小心靠近的气息……全都熟悉得莫名。唐黎的手忽然停住，她在顾晨砚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咬住下唇，声音比风还轻：“你昔日……最安静的时辰，便是我替你梳发时。” 顾晨砚低声问：“……因何？” 唐黎的回答让空气一瞬凝住：“你说过，唯有在此处……才像个家。” 顾晨砚指尖微颤，胸口像被一把钝刀缓缓划过，鼻尖忽地漫上一股酸意。

屋外风吹动竹影，光线斜斜铺在木地上，静得像那个走失了许久的影子，正循着旧迹一点点走回原处。唐黎替她束好发、收起木梳时，眼底的光忽明忽灭。

顾晨砚没有回头，只轻声道：“……多谢你。” 这一句客气的道谢，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破了满室的温存。

唐黎握着木梳的指尖仍在微颤。 “阿砚。”

“嗯？”

“往后……莫再同我言谢。我听不得。”

顾晨砚回过头，抬眼看她：“……为何听不得？”

唐黎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像风吹过绷紧的弦：“你每谢我一句，我便怕你……再走远我一寸。”

屋外溪声潺潺，竹影轻晃。暖融融的日光静静落在两人之间。这一次，顾晨砚看着她微红的眼尾，终是没有再说出半个生分的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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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旧屋落尘 · 梳发若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