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孤邺录 第23章 晴巷竹帘 · 旧曲重闻

折回镇上时，日头已升得高了些。

巷口青石板上反着淡光，热气从地面升起，与不远处茶铺的蒸汽混成一股暖洋洋的雾。街声正旺，摊贩吆喝、孩童追逐、铁匠叮当声，都在日光里显得格外鲜亮。唐黎从糕铺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刚蒸出的纸包，热气在日光里升得极快。她抬眼望向顾晨砚，那人倚在巷口石狮旁，明明站在阳光下，整个人却清冷得像立在阴影里。

唐黎走过去，把糕包塞进她手中：“趁热。”

顾晨砚垂眸，看了一眼。糕面泛着淡淡焦香，她取了一小块入口，眉微挑了一下。

“太甜？” 唐黎问。

顾晨砚淡道：“……尚可。”

唐黎笑意慢慢浮上来：“你从前也说过这话。”

顾晨砚一顿：“我说过？”

“嗯。” 唐黎抬起眼，像将某段回忆从雾里取出来，“有一次你陪我下山，非说这镇子的松花糕最好吃。结果我咬了一口嫌甜，你便一言不发地接过去，替我把剩下那半块全吃了。”

顾晨砚沉默片刻：“我……这么做过？”

“自然。” 唐黎轻轻一叹，“你那时可比现在多话多了。” 顾晨砚不语。

唐黎忽然紧紧握住她手腕，压低声音：“阿砚，随我来。”

不等顾晨砚反应，她已带着人穿过巷子，走向镇子最深处的一排青瓦行馆。那里是茶肆、酒楼、说书场、雅乐堂混成的一条小街，早市未开，只有掌柜们在擦拭门面。唐黎的步伐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有些激动，又像怕顾晨砚拒绝。走到巷底，她停下，手指轻敲一扇挂着竹帘的小屋。

顾晨砚问：“这是何处？”

唐黎回头，眼里亮着：“你以前带我来过的地方。”

顾晨砚微怔。

唐黎像怕她逃，又怕她不信，轻轻推开竹帘：“你说这里的曲子好听，让我听一次江南调子，说以后想听了……你便再带我来。”

屋内陈设极简，一个老弦师正擦着古筝，见两人进来，不惊不讶，只温和地点了点头：“老规矩？”

唐黎面色飞上一层浅浅的红：“……是。”

顾晨砚看着她，心头莫名微动：“老规矩？”

唐黎轻声解释：“从前你在山上总有浅眠的毛病，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便醒。唯独每次随我下山来这屋里听曲，听到一半……你总会靠着我睡着。”

顾晨砚一滞：“我……竟失礼至此？”

“不失礼，弦师早习惯了。” 唐黎弯了弯唇角，“每次你睡熟了，我便替你覆上披风，等一曲终了再叫醒你。”

顾晨砚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胸腔被什么温热地撞了一下。她忽问：“你……为何今日带我来？”

唐黎垂下眼，声音放得极轻：“你这几日，身上的弦绷得太紧了。” 她抬头看向顾晨砚，目光澄亮而温软，“既然今日下了山，又逢你说想记起从前，便想着带你回来坐坐，歇一歇神。”

顾晨砚心口微紧。

老弦师拨动了一下琴弦，音色清亮，像风掠过春水。唐黎站在顾晨砚身侧，听着那熟悉的起调，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什么： “其实……今日带你来，也不单是为了让你歇神。” 顾晨砚偏头看她。

唐黎的睫毛在光里轻颤，像是藏了一句羞于启齿的心事。终于，她轻轻道： “从前那十年，每回都是你哄我下山、牵着我来这屋里。如今你把从前忘了，我便想着……这一回，换我把你带回你曾带我走过的地方。”

顾晨砚喉间一紧。自醒来后，她见惯了唐黎在外人面前说一不二的明艳与果决，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分明是那样大胆地直接牵住了她的手，可指尖却收得极轻，连眼底那点委屈与期盼都藏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稍微用力，就会被她推开。

顾晨砚轻声问：“你……很喜欢这里？” 唐黎点头。顾晨砚怔了一瞬，忽然道：“那往后便再来几回。”

唐黎的眼，一瞬亮得像被光擦过：“阿砚，你——”

她的话没说完，琴声适时流淌开来。唐黎闭了闭眼，声音低得落在琴声里：“我并非想逼你非记起从前不可……只是你忘了的那些年岁，留我一个人日夜记着，实在有些冷清。”

顾晨砚轻声道：“你既喜欢这里，今日这屋子、这曲子……我往后便记住了。”

唐黎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像是在握住漫长时光里失而复得的东西，眼尾微弯：“阿砚……只要你肯从今日起重新记下，那从前的事忘了，我便也不怕了。”

竹帘外日头渐暖，街声开始热闹起来。

两人站在旧日的琴声里，隔着十年的雾，第一次——又靠近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晴巷竹帘 · 旧曲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