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新歇,石阶被冲得清亮,湿意顺着沟槽淌落,松针落在岩缝间,被雾气濡得半明半暗。
顾晨砚昨夜在松林行招过急,气血翻涌,胸口隐隐作痛。山上恰好缺了一味固血的主药,唐黎替她把过脉后,眉间的那点火气几乎压不住,执意要亲自下山去镇上抓药。
顾晨砚淡淡道:“我可自行前去。”
唐黎抬眼看她一瞬,那一眼不疾不徐,却让顾晨砚把余下的话生生咽住。 “……一道走罢。” 她改口。唐黎似笑非笑,轻轻一声“嗯”,听不出喜怒。
下山路湿滑,松林被雾气罩得浅白。唐黎素日里行路步子极快,今日却刻意放缓了脚程,始终走在石阶靠外的一侧。顾晨砚偶尔侧目,看她衣摆拂过林间雾气,步伐沉稳。
唐黎忽道:“阿砚一路盯着我看,可是我脸上沾了松灰?”
顾晨砚微怔:“我是在看路。”
“哦?” 唐黎侧过脸,眉梢弯出一丝笑意,“原来山路长在我脸上?”
顾晨砚一顿:“……你多想。”
唐黎轻轻一声“呵”,似笑非笑,也没再拆穿她。顾晨砚不知怎地,竟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心乱。
到了山脚镇上,炊烟初起,茶铺门前有人洗盏,刚出笼的桂花糕甜香顺风飘来。顾晨砚不觉肚中一空,腹内微响。声音不大,却恰被唐黎听见。
唐黎停步,目光落在她腰侧:“饿了?”
顾晨砚神色淡淡:“风声作祟。”
“风?” 唐黎啧了一声,“骗得了旁人,骗不得我。” 顾晨砚被说得一时失语。唐黎抬手,指尖轻敲了下她的额角,动作极熟稔:“身子本就亏空,连饿肚子的事也要硬撑?”
顾晨砚耳畔微热,别开目光:“……我并未撑。”
唐黎眸色一软:“待抓完药,我去买两块热糕与你垫腹。” 她说得极自然,像早已习惯如此照看。
顾晨砚垂着眼,只轻声道:“好。” 那一声不高,却像落在心底的一点暖。
走至药铺门前,里头正熬着苦药,烟气缭绕。唐黎转身道:“里头药气冲,阿砚在此候着。” 顾晨砚轻“嗯”了一声,站在屋檐下等候。
唐黎刚踏入槛内,街边一名挑柴的老翁便认出了她的背影,停下担子,同旁边的茶摊掌柜叹道:“那不是狂刀门的小门主么?竟亲自下山来抓药了。”
茶摊掌柜往药铺里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叹气:“可不是。自打前些年那场大雪,唐老门主骤然去了,狂刀门险些散了架。我至今还记得出殡那日,漫天风雪,外头几个仇家欺她年少,堵在半山逼门……硬是这丫头一身孝衣、提着一把刀立在风雪里,独自把山门撑了下来。”
老翁连连摇头:“看着是个明艳要强的姑娘,这几年的苦,全往自己肚子里咽了……”
檐下,顾晨砚静静听着,心口一寸寸沉下来。
直到两人走出镇口,四周归于山道寂静,顾晨砚终于开口: “唐黎,唐伯父……是哪一年走的?”
唐黎脚步微顿,语气却极轻:“好些年了,提这些作甚。”
“方才镇上的人说起那场风雪葬礼,” 顾晨砚看着她,“这偌大的山门,你一人扛了多久?”
唐黎停下步子,回头看她一眼,眼光清澈,却带着一寸不愿多提的淡意:“阿砚,山门的事有我顶着,用不着你操心。”
顾晨砚心口微紧:“为何不肯同我说?”
唐黎沉默片刻,声音低下去:“你身上的伤和心里的事本就够重了。我把你救回来,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分担这些烦心事的。” 顾晨砚怔住,她忽觉胸口有一线说不出的酸涩,仿佛唐黎将所有风雨都挡在了门外,而门后,是唐黎一个人咬牙撑着的世界。
唐黎见她沉默,神色又柔下来:“阿砚,从前的事你若想知,将来总能慢慢知晓。只是眼下……我不愿你受累。”
顾晨砚抿唇,低声道:“我并非受不得。”
唐黎的步子明显顿了一瞬。随即,她轻笑一声,像晨雾散开松林:“阿砚肯多问我一句,便已胜过刚醒那两日了。” 顾晨砚移开目光,耳根微热。
唐黎拎着药包行在前面半步,身影被山间晨雾拉长,却始终挡在迎面吹来的山风前头。顾晨砚望着那个纤薄却绷得极直的背影,忽觉那上面压着北境的风雪,压着刀光,也压着这几年独撑危局的孤寂。
她轻声开口:“唐黎。”
唐黎回头:“嗯?”
“……我想记起你。”
山风吹过,唐黎怔在原地。下一瞬,她眼底压了数日的阴霾骤然散尽,那双明艳的眸子里真正漫出了笑意。
“好。” 她唇角微扬,刚要抬步,忽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只有药包的油纸,轻拍了一下额角,“糟了!方才在药铺光顾着盯掌柜配药,竟把应你的糕点给忘了!”
顾晨砚微怔:“不过两块糕,不吃也无妨。”
“那可不行,应了你的事怎能作罢?”唐黎眼底亮得惊人,顺势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牵住她的手腕往回走,“横竖离镇口才百十步,况且你方才不是说想记起我么?走,先把糕买上,我顺道带你去镇里认个旧地方!”
话音落下时,林间浓雾正被日头晒散,金亮的光穿过松针铺满山道。顾晨砚看着她眼底重新焕发出的鲜活光彩,终是未曾抽回手,任由她拉着折返回了炊烟渐盛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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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山下人间 · 孤肩承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