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顾念安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的。
她翻身坐起,银针已扣在指间。沈墨比她更快,渊洌剑已然入手,黑布滑落半截,露出幽冷的剑身。他侧耳听了片刻,将剑收回。
“是凌昭。一个人。”
顾念安拉开门闩。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凌昭,一身青云盟制式劲装,腰间悬着令牌,神色比前日更加凝重。他左右环顾确认无人尾随,压低声音道:“秦屿昨晚接到一封密信,信是从镇外送来的,送信人右眉角有一道旧刀疤。”
“谢九龄的贴身侍从。”顾念安与沈墨对视一眼。
“你们知道这个人?”凌昭一愣,随即摇头,“不管信上写了什么,秦屿看完之后连夜调了人手。原定昨天傍晚开始的全镇搜查,忽然被取消了。”
顾念安的心猛地一沉。搜查取消听起来像是好消息,但她从凌昭脸上看不出半分轻松。果然,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搜查取消,是因为目标锁定了。秦屿已经知道你们藏身染坊,密信上写的就是这个位置。他的人正在暗中调集弓手,明天天亮之前,整座染坊会被围死。我来就是送这个消息——你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转移。”
凌昭说完便拱手告辞,不敢久留。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雾深处,染坊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比任何一种喧嚣都更让人窒息。
“还有不到八个时辰。”顾念安关上门,“镇上的客栈不能住,茶楼目标太明显,废弃民房秦屿肯定也会搜。八个时辰之内要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同时还要完成苏无痕的第一次施针。”
沈墨将渊洌剑重新裹好,背在背上,弯腰拎起竹篓。“茶楼后面有条小巷,苏无痕在巷口等着。今天凌晨他已经替我们找好了地方。”
“哪里?”
沈墨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冷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血蝉阁分堂。”
青云镇的血蝉阁分堂坐落在镇西尽头一座青砖黑瓦的宅院里,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灰墙斑驳,门楣上没有匾额,院门常年紧闭,门口连个守门的都没有。左邻右舍都说这是一家外地商贾置办的别院,主人常年在江南做生意,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没有人知道,这座宅院的地下藏着血蝉阁在青云镇方圆百里最大的暗桩据点。
苏无痕带他们走的不是正门,而是一条只有影杀部才知道的密道。密道入口藏在宅院后巷一口枯井的井壁上,井口被荒草遮得严严实实,扒开表层枯枝,下面露出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血蝉标记。苏无痕将手指按在标记上,暗运内力轻轻扣了三下,石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火苗稳稳地燃着,显然是提前有人打理过。
“这条密道通往分堂的藏卷库。”苏无痕走在最前面,边走边低声交代,“藏卷库存放的是分堂近五年来的所有行动记录、密信、暗桩名册,平时有专人看守。但今天看守被换掉了——影杀部还听我调动的那十来个人,有人负责调走守卫,有人负责在藏卷库外面望风。你们进去之后,分堂内部怎么走、哪个房间能藏人、哪条走廊有暗哨,全都听谢寻的安排。”
“你调开了守卫,谢九龄不会起疑?”顾念安问。
“谢九龄不在镇上。”苏无痕说,“他三天前去了青云山总坛,跟韩仲远密谈。分堂现在主事的是个副堂主,不懂武功,管账出身,只关心银子进项。只要账本不出问题,他不会在意藏卷库少了几个守卫。何况守卫调岗是常有的事,在分堂这种暗桩据点里,少几个人比多几个人更正常。”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苏无痕在门前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两颗莹润的药丸,一颗递给沈墨,一颗含进自己嘴里。“含着,不要咽。分堂甬道的铁门与各处廊道转角都植有暗毒——不是致命的毒,但会让人意识恍惚、方向感错乱。这是影杀部特制的避毒丹,含在口中能化解廊道里的浅层迷药残留。你们是我带进去的暗桩外援,遇见盘查就说是新调来的外围眼线。”
顾念安接过避毒丹,含入口中,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她看了苏无痕一眼,这个年轻杀手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在为他们打点一切——密道、守卫、身份、退路,每一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她忽然明白沈墨为什么说苏无痕不是在报恩而是在赌。他不是在赌运气,他是在用自己的命、自己残存的人手、自己在血蝉阁最后一点根基来赌。赌她能解他的毒,赌他们会扳倒谢九龄,赌血蝉阁还能回到顾老阁主定下七条铁律的那个时候。
铁门无声开启。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地上铺着青砖,墙上点着油灯。走廊尽头有脚步声渐行渐远,脚步声整齐而克制,是守卫换岗的动静,正朝另一头越走越远。
一个少年的身影从廊柱阴影里闪出来,约莫十七八岁,身形清瘦,穿一身血蝉阁制式的暗红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窄刃短刀。他的面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沉稳得不符年龄,目光扫过苏无痕又落在顾念安身上时,略微顿了一下。
谢寻。顾念安记得这个名字。苏无痕昨天提到过,影杀部里没有被谢九龄换掉的弟子之一,年纪最小,却最得苏无痕信任。他的父亲是血蝉阁前任刑堂堂主,三年前因反对谢九龄私改七条铁律,被罗织罪名处死。谢寻从那以后就一直跟着苏无痕,表面上仍对谢九龄毕恭毕敬,暗地里却将他管辖的每一条暗桩信息和杀手动向源源不断地抄送苏无痕。
“都安排好了。”谢寻压低声音,“藏卷库的守卫一刻钟前换岗,下一班守卫要半个时辰后才来。分堂后院西南角有两间空置的杂物房,平时没人去,门锁我已经换过了。阿璃在那边守着,看见可疑的人会立刻传讯。”
说到阿璃时,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像是提到亲妹妹时带的几分无奈的纵容。“她非要跟来,拦都拦不住。说苏哥哥在里面,她得看着。”
苏无痕没说什么,但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
谢寻领着三人穿过走廊,又拐了两个弯,经过一处堆满旧桌椅和破木箱的角落。他推开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后是一间逼仄的杂物房,四周堆着落满灰尘的旧卷宗和破损的刀鞘架子,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山水画,正中靠墙处放了一张木榻、一张矮桌和两把椅子。
“这里原是影杀部废弃的联络点,谢九龄上任后把所有老联络点都撤了,只留了几个他自己的人守着。这间是他遗漏的。”谢寻说完便退到门口,“我去外面守着,换岗前还有一番巡逻,我会把人支开。”
他正要转身,顾念安忽然叫住他。
“听苏无痕说,你父亲是血蝉阁前任刑堂堂主。三年前被谢九龄处死。”
谢寻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因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反对解散旧制七条铁律中的第一条和第七条。”少年的声音很平静,但肩膀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不杀无辜,不与官门勾结。谢九龄说这两条碍事,挡了他和韩仲远的买卖。我父亲说,这两条是血蝉阁的脊梁骨,断了脊梁骨的血蝉阁就不是血蝉阁了。”他顿了顿,“然后他就被罗织罪名处死了。那天晚上,苏无痕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把我从刑堂后院带走,藏在影杀部的密室里养了半年伤。那半年谢九龄的人搜遍了全城,苏无痕就把我藏在分堂地下的密室里,每天半夜送饭送药,从不间断。所以对我来说,跟着苏无痕不是报恩——是还命。”
他的脚步声消失后,顾念安收回目光。血蝉阁这个名字在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但此刻她却在这座分堂的腹地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个少年为了报父亲的遗志甘愿当暗桩,而他的少阁主在身中奇毒、手握无多的日子里,仍不计代价地护着一个叛将的遗孤。
另一边,沈墨已经在藏卷库内将一排排木架快速扫视了一遍。他抽出一本标着“甲戌年·秋”的卷册,翻开后直接翻到九月那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给顾念安看。
“谢九龄与韩仲远之间的联络,不止是三天后镇外茶亭那一次。光是近三个月,他们碰过六次面,每次碰面之后血蝉阁分堂的‘特殊任务’数量就会增加——这些‘特殊任务’全是针对镇上发现异常的居民的。六次。也就是说,这份卷宗记录了谢九龄所有针对青云镇的行动,从第一次投放矿物药引到现在,整整半年之内没有间断过。”
“秦屿冲在明处,血蝉阁侧在暗处,一明一暗双线联动,韩仲远只需要居中调度,连手都不必沾。”顾念安取出一只小瓷瓶,将书架上刮下来的一小撮残留粉末装好。粉末在油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青黑色光泽,与之前从义庄尸体经络中刮出的矿物颗粒完全一致。
“这间藏卷库不光是记录,还是毒料的中转站。残留粉末的成色与水井矿物药引一致,都是同一批矿物药引。加上这些卷宗上记录的‘特殊任务’条目,人证物证一条一条全对得上。”
她从怀中取出炭笔和纸,在矮桌上将已掌握的线索分类列出——
寒毒死者遗体:体表寒毒淤积痕迹清晰,经络内壁附着青黑色矿物颗粒,核心毒引为霜迟散原始液态毒性成分。井水样本:镇西青石井和镇东土地庙井均检出同款矿物药引,镇东井浓度更高,井壁有绳索取放投毒的划痕。血蝉阁分堂藏卷库:残留矿物粉末与水井药引成色一致,库存行动记录证实谢九龄与韩仲远每隔半个月碰面一次,每次碰面后“特殊任务”数量激增。接头人身份:谢九龄贴身侍从,右眉角旧刀疤,三天后午时在镇外三里茶亭与韩仲远的人碰面。
“还剩最后一步。”顾念安将纸上的线索逐条圈好,“接头人的活口。人证物证都齐了,就缺他那张嘴。”
“三天后午时,镇外茶亭。”沈墨说,“还有一点时间。眼下药王谷配方的复原进展如何?”
“苏无痕的寒魄草和炎髓砂毒理已经明确,以药王谷存留的解毒药理为基础做反制配方,主方已经配好了大半。下一步只需要在他施针之后观察经络对药性的反应,再把配比做最后的调整。今天开始之后三天内是窗期——三天之内复原完整配比,跟他身体反应检验的结果直接挂钩。”顾念安将炭笔收起来,抬眼看着他,“这三天之内,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断。”
沈墨没有说话,只是将渊洌剑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然后坐在藏卷库的门后,面朝走廊的方向,脊背挺直,耳朵捕捉着远处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杂物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探了进来。阿璃约莫七八岁,穿一件略显宽大的旧袍子,头发用红绳绑成两个小揪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看到苏无痕的瞬间亮了起来,但马上又沉下去——她看见苏无痕捂着嘴在咳嗽,指缝间渗出的血沫比昨天更多了些。
阿璃咬了咬嘴唇,没说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片刻后她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碗沿还搁着一块芝麻糖。她将碗放在苏无痕面前的矮桌上,细声细气地说:“老阁主让我来送药,说姜汤驱寒。糖是我的,给你吃完药漱口用。”
苏无痕低头看着那碗姜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芝麻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还给阿璃。阿璃接过糖,却没有吃,只是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里,在苏无痕看不见的角度偷偷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顾念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作声。她取出银针布包在矮桌上展开,又将随身带的几味药引一一摆好,从行囊中取出那枚极薄的石片,开始研磨从藏卷库刮下来的矿物粉末。她的动作很轻,碾磨的节奏均匀而专注,一边在炭笔记录上逐项勾对,一边头也不回地开口:“姜汤只能驱寒,不能解毒。下次咳嗽不要硬咽回去,淤血积在肺经里会加重寒毒。”
苏无痕嗯了一声,继续喝姜汤。
沈墨在门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姑娘给人看病的时候,语气永远比平时更冷。她越是在意一个人,嘴上就越不带一丁点温柔。给苏无痕下诊断时如此,给他下针时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