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痕并未走远。
从染坊破窗望去,镇东那栋废弃茶楼的阁楼上,始终亮着一星微光。那光微弱得近乎虚无,明灭摇曳,不似寻常烛火,倒像是有人独坐窗边,指尖捏着一截燃了半宿的残烛,任由它燃尽又续,反复熬着长夜。他已在那里静坐整日,自破晓直至日暮,其间只外出两趟:一趟是去镇口馄饨铺,买了一碗素面果腹;另一趟是往济安堂,抓了三副汤药。抓药时,老掌柜问他所治何症,他只答手抖,掌柜便包了当归四逆汤予他。他道过谢付了银钱,揣着药包走出药铺,一路沉默无言。
这一切,尽数落在沈墨眼底。他倚在染坊门边,渊洌剑横搁膝头,目光透过门缝,遥遥望着镇东方向。那个叫阿璃的孩童,又悄悄来过一趟,将一包芝麻糖放在茶楼石阶上,轻叩门槛后,便转身跑远。苏无痕推开半扇门,望着那包糖,在门口伫立良久,终究弯腰拾起,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捡拾一件重逾千钧的物件。
“他还在等。”沈墨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顾念安端坐于破桌前,桌上摆着三排瓷瓶,与一碗墨绿色药汁。她一遍遍擦拭消毒银针,又将炭笔书写的脉案从头至尾翻阅两遍,终是合上册子,轻揉眉心。昨夜她为苏无痕诊脉三次,结论始终如一:寒魄草之毒已侵入三焦经深层,炎髓砂热毒在脾胃经灼出细密裂痕,两股毒性在膈腧穴冲撞纠缠,结成一块顽固至极的寒热互结毒结。此等毒结她从未亲历,可《药王经》残卷中,早有相关医理记载——寒热之邪互结中焦,绝非单方良药可解,需以温性药引疏通经络,再行寒热双解之法,配合施针方能起效。温性药引她手头尚有,唯独缺施针所需的绝对清静,与至少半个时辰的安稳时机。
“三日。”她放下笔,似是自语,“三日内,既要配出寒魄草与炎髓砂的解药,还要寻一处稳妥施针之地。如今秦屿的搜查队随时可能寻至染坊,此处可暂用却不可久留;茶楼亦不行,目标太过惹眼,谢九龄的人必定第一个紧盯此处。”
“藏身之地,我来寻。”沈墨将长剑负于背上,拢了拢遮面斗笠的边缘,“但在此之前,要听完他未说尽的话。昨夜他道出三条情报,却尚有隐情未透——接头人的真实身份、密线联络的具体位置,还有那份名单上,被灭口之人究竟查到了何等线索。他所知远多于所言,此刻,他在等我们先开口。”
顾念安抬眸看他。自昨夜起,这个男人便一直在暗中观察苏无痕,他从不看表象,只深究每一个动作背后的深意。他说苏无痕尚有隐瞒,便定然不假。
她将瓷瓶与银针悉数收入行囊,起身拍去衣襟上的尘灰:“那就去问清楚。”
夜幕降临,青云镇的街巷再度沉入死寂。秦屿的搜查队今夜依旧在搜,重点却放在了镇南——白日里莫老爷子当众一句“镇南近日不太平”,便引得秦屿带人连夜挨家挨户敲门盘查。无人留意镇东,更无人察觉,两道披夜色而行的身影,悄然穿过小巷,推开了废弃茶楼的木门。
阁楼不大,四面墙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斑驳的土砖。苏无痕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灯火微弱如豆。见顾念安与沈墨推门而入,他并未起身,只将油灯往桌心推了推,示意二人落座。他身着的墨色劲装,袖口沾着细密尘灰,窗台上,半截残烛早已凝了一滩蜡泪,整间阁楼,都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苦涩药味。
“你那三副当归四逆汤,治不了炎髓砂之毒。”顾念安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他袖口露出的药包一角。
“我知道。”苏无痕声音平静,“不过是暂且压制手抖,不至于握刀时失手坠地。”
顾念安在桌前坐下,细细打量他的气色。不过一日,他状态更差,唇间紫意已从唇角向内蔓延半指,眼白上浮着一层淡红血丝,皆是炎髓砂热毒上攻头目之兆。她从怀中取出银针布包,在桌上铺开,捏起一根最细的银针,示意他伸出手腕。
苏无痕依言抬手。他的手腕比昨夜更凉,皮下血管泛着凝滞的暗紫。顾念安将银针刺入内关穴,轻捻半圈,针下触感毫无脉气弹性,只剩滞涩黏腻。她缓缓拔出银针,针尖附着一缕纤细的暗红血丝,血丝边缘,泛着森然青黑。
“寒魄草之毒已侵入心包经末端,炎髓砂热毒仍在中焦脾胃经持续扩散。两股毒性在膈腧穴激烈交锋,每一次毒发,皆是脏腑经络的一次重创。你如今尚能行走握刀,”顾念安收回银针,语气平淡得如同记录脉案,“全凭深厚内功,撑着关键经络未曾全线崩塌。可这并非长久之计,三日内若不施针解毒,下一次寒热同发之时,心肺会瞬间衰竭。”
“你能解?”苏无痕抬眸,目光直视于她。
“三日内,我可配出压制寒热毒性的药剂,却无法彻底根除。根除需寻得寒魄草与炎髓砂的原始毒方,从药性根基反向化解。”顾念安顿了顿,继续说道,“但三日后,你至少能恢复七成握刀之力,经络深处的毒结虽无法即刻消散,半月内却不会再度发作。只要你不再强行运功,不触极寒极热之境,足够撑到血蝉阁清理门户。”
苏无痕陷入沉默,目光在油灯光晕中明暗不定。许久,他抬手伸向窗边的窄刃长刀,指尖轻触刀鞘,缓缓将刀平放在桌上。刀鞘上刻着一枚细小的“痕”字,灯光洒落,刀柄上的暗红色缠绳,早已被岁月与掌心磨得发白。
“三年前,我刚升任影杀部副指挥使。谢九龄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带人前往东海,截杀一批自南疆运往中原的药材。他说那是青云盟的货物,绝不能让韩仲远囤积南疆珍稀药材。我带了十二名兄弟前往,却在东海渡口中了埋伏。对方根本不是商队护卫,是韩仲远从青云盟分坛调来的三十名内卫,领头的是秦屿麾下最得力的副手。”
“十七对十三。”沈墨沉声接话。
“人数上我本就吃亏,可影杀部杀手一对一,本可压制青云盟内卫。问题出在情报上,谢九龄给的情报全是假的,渡口布防人数、换岗时辰、撤退路线,无一属实。这根本不是截杀任务,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圈套。谢九龄是借韩仲远之手,要将我与影杀部中,忠于顾老阁主的弟子一网打尽。”苏无痕指尖按在刀鞘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身中三刀,手下兄弟阵亡过半,余下之人被冲散,各自拼死苦战。就在秦屿的人即将合拢包围圈时,一个披蓑衣、满身是血的人,从礁石后走出,仅凭一柄漆黑长剑,一招破了十七人的刀阵。”
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在沈墨身上:“此前我从未见过,有人能一剑破十七刀。你出剑之后,秦屿副手当即弃刀退走,三十名内卫折损三分之一。你将所有火力引至自身,为我手下残兵,争取了十五息从礁石暗流撤退的时间。那十五息,救了影杀部最后六个兄弟的命。”
沈墨始终沉默,未发一言。
“我查了你的身份三年。”苏无痕继续说道,“直至半年前,谢九龄酒后失言,吐露‘霜迟散’三字。他说二十年前,韩仲远曾给他看过一瓶霜迟散样本,称此毒天下无解,中者必死。他说这话时的笑意,是提及死人时才有的阴狠。我顺着霜迟散这条线追查,查到了韩仲远,还有他的师兄——天下第一剑沈墨。二十年前你遭师弟暗算,对外宣告身死,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你当日在渡口的出剑招式,与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渊洌十三剑’如出一辙,只是剑势间多了几分滞涩,那是被寒毒压制的痕迹。”
“从那一刻起,我便知道,当日救我的蓑衣剑客,究竟是谁。”
阁楼内一片死寂,唯有灯油灼烧灯芯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
“昨夜你说,并非专程救人。”苏无痕将刀挪回窗边,动作缓慢,却还是忍不住轻咳一声,那咳嗽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咽下滑腻的腥甜,脸色愈发苍白,“可你那一剑,招招留手,并未赶尽杀绝。你只是清理谢九龄的叛党,顺带将深陷圈套的我们,拉出了死路。这份恩情,我记了三年。”
沈墨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刀上,又看向他方才强忍血沫的动作,缓缓开口:“所以你今日前来,不只为求医。”
“自然不是。”苏无痕语气坚定,“谢九龄与韩仲远在青云镇的所作所为,早已突破我能容忍的底线。以全镇百姓为药引试毒,借寒毒杀人灭口,我无力阻止,却能将所知一切,尽数告知你们。此举不只为报恩,更是因为你们,是如今唯一还在追查这条毒链的人。”
顾念安收好银针,身子微微前倾:“那就把你所隐瞒的,全盘托出。”
长久的沉默过后,苏无痕终于压低声音,缓缓开口:“去年冬日,谢九龄酒醉后,无意间提起韩仲远在青云山总坛,藏着一批《药王经》复刻残页,正是当年从药王谷大火中抢出的。他说残页上的毒方皆不完整,缺了最关键的药引配伍,需要在青云镇找到药王谷活口,补齐缺失内容。”
“这些年,青云镇的血蝉阁暗桩,一直在做一件事——搜寻药王谷幸存者,找到便格杀勿论。”苏无痕话音微顿,语气沉了几分,“但我留了手,但凡被我找到的药王谷旧人,全都暗中放走了。”
顾念安瞳孔骤然一缩:“放了?”
“一共三人,一人在江南行医,一人隐居塞外,一人在西南苗疆采药。他们的下落,我藏在隐秘之处,除我之外,无人知晓。”苏无痕握紧腰间刀柄,“我绝不能让谢九龄抓到任何一个药王谷之人,一旦他补齐霜迟散完整配方,下一个要毒杀的,便是顾老阁主。我手中尚有十余位未被谢九龄换掉的影杀部旧部,人数虽少,却能制造混乱,为你们遮掩行踪。若三日内,你们能寻得安稳藏身地,我可保谢九龄三日内,寻不到你们踪迹。三日之后,我便无力掌控。”
沈墨站起身,走到苏无痕面前,沉默凝视他片刻,直截了当地发问:“接头人是谁?”
“谢九龄的贴身侍从,姓卫,三十余岁,右眉角有一道旧刀疤。三日之后午时,在镇外三里废弃茶亭,与韩仲远的人碰面。”
“名单上被灭口的,是什么人?”
“镇西一个铁匠。他察觉井水异常,先后向青云盟、血蝉阁暗桩报信,三日后,便死于一场意外火灾。”
沈墨沉默转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厚重云层遮尽星月,天地一片昏沉。
“你说的这些,只差一步,便能串联起全部真相。”他收回目光,语气笃定,“三日之后镇外茶亭的会面,加上铁匠的死,足以坐实——韩仲远是幕后主使,谢九龄是执行者。寒毒、灭口名单、暗桩行凶,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二人同谋。三日之后,便是将这桩毒案人赃并获的最佳时机。”他看向顾念安,“届时寒毒死者遗体、井水矿物药引、接头人证词,三者互证,人证物证便齐全了。”
顾念安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三只小瓷瓶,放在桌上推至苏无痕面前:“每日饭后服用一粒,可暂时压制寒热毒□□替发作,这只是缓药,并非解药。真正的解药,我需三日时间配制。”她望着苏无痕苍白的面容,一字一句认真叮嘱,“三日之后子时,便在这座茶楼,我为你施第一针。这三日,不许再与人动武,不可强行运功,能做到吗?”
“这三日,我会守在附近。”沈墨倚在门框上,语气平淡,“若是遇上秦屿的人,我来挡。”
苏无痕拿起瓷瓶,在掌心轻轻掂了掂,看了看沈墨,又看向顾念安,嘴角微微上扬,终于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这江湖上,肯为杀手挡刀的人,不多。”他打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咽下,眉头微蹙,“好苦。”
“加了二钱黄连。”顾念安收好银针布包,转身下楼。
沈墨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并未回头:“你方才说,铁匠发现异常后报过信,他报信的对象是谁?”
苏无痕指尖轻按窗台,声音冷了几分:“青云盟左护法秦屿。铁匠在报信三日后被杀,名单上没有你们的名字,是因为所有报过信的人,全都死了。”
夜风从破窗灌入,吹得油灯火苗几欲贴紧桌面。顾念安在楼梯上驻足,回头看向窗边的苏无痕。墨色劲装被夜风拂得猎猎作响,他瘦削的侧影在灯下,显得孤直而坚韧。她在心底暗自确认,他还撑得住,随即快步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