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义庄出来,裹挟着寒意的夜风忽然停了。
青云镇的长街静得反常。没有更夫的梆子声,没有野狗的吠叫,连沿街屋檐下栖息的夜鸟都敛了声息。月亮从云层后露出一角,清冷冷的银光照着青石板路面,路面上隐隐倒映出一个孤峭人影。
沈墨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他看见那个人影,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那气息极淡,淡到几乎融进了夜风里,但它切实存在——如一根绷紧的冰弦,悬在头顶三尺,看不见,却让人后颈泛起细密凉意。他见过无数高手,但能将杀气收敛到这种程度的人,不超过三个。其中一个二十年前死在了南疆,一个隐居在雪山深处不问世事。第三个,他不知道名字,但知道这种收敛杀气的方式的来历——这是血蝉阁影杀部的独门功夫。整个影杀部只有不到十个人,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顶尖杀手。而他身后这个,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靠近,却偏偏在最后一丈外松了周身戾气。不是胆怯,是克制。
不是来偷袭的,是来见面的。
“来了就出来。”他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招呼一个阔别许久的故人。
街对面的屋檐上,一道修长的人影无声地站了起来。月光勾勒出那人的轮廓,一袭如墨染就的劲装,身形修长挺拔,面容大半被阴影遮住,只露出一截利落冷硬的下颌。左手握着一柄窄刃长刀,刀身隐于鞘中,右手随意垂落,五指修长,食指第二指节套着一枚暗银指环,月下泛着凛冽冷光。
顾念安认出了那枚指环。昨夜那群黑衣人皆佩戴此物,彼时她手下留情,留了那些人性命。但眼前这人截然不同,气场沉冷压迫,仅仅立在屋脊之上,整条长街的气流便骤然沉凝。
“他步伐落于瓦片之上毫无声息,辗转挪移速度极快。”沈墨压声提醒,“是血蝉阁独门轻功夜蝠步,此人绝非普通爪牙。刀未出鞘,刀鞘微颤,在暗自测算攻防距离。隔而不攻,意在试探,今夜并无杀心,只为寻我们而来。”
“寻我?”顾念安蹙眉。
“寻我。”沈墨缓缓取下竹篓中的渊洌剑,层层解开裹剑黑布,语气沉定,“他的目标,是这柄剑。”
月色倾泻,渊洌剑终露真容。剑身通体漆黑无锋格,剑柄与剑身浑然一体,月华落于其上皆被吞噬,无半分反光。剑面遍布细密鱼鳞锻纹,是千锤百炼、反复淬火的印记。剑尖弧度微敛,似一滴将坠未坠的寒珠,冷意暗藏。
屋脊之上,那人望见渊洌剑的刹那,握鞘的左手骤然收紧。
下一瞬,他纵身跃下屋檐。
身形轻如落木,墨色衣袍凌空舒展又收拢,一丈半的高度纵身落地,膝弯未折,稳若磐石。夜蝠步极致精妙,借腰腹聚力,卸力于足下,落地无声,不染尘埃。
苏无痕抬眸,一双眼眸淡如洗墨寒玉,冷寂之下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苏无痕。”他自报姓名,嗓音低沉沙哑,像是常年寡言少语,“血蝉阁影部。”
沈墨横剑于前,剑尖斜垂地面:“你在屋顶等了多久?”
“半炷香。”
“隐忍不发,是自知不敌。”
苏无痕默然,并未辩驳。他垂眸看向自己微颤的右手,幅度极微,却难逃沈墨眼底。腕骨瘦削,皮肉单薄,青紫色血管隐约浮现。能将夜蝠步修至巅峰的顶尖杀手,绝不会失控手抖,这是毒入经脉、难以压制的征兆。
“阁主已下追杀令。”苏无痕缓缓开口,“你二人首级,各值三千两,活口五千两。谢九龄亲笔签发,傍晚传遍全镇暗桩。不止血蝉阁人手,青云盟外围赏金猎人,皆已待命围杀。”
“你专程前来,是为赏金?”顾念安语气清冷。
“赏金?”苏无痕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自嘲,倦意沉沉,“我若有心动手,不会在屋顶隐忍半炷香。追杀令我接下了,但今夜前来,绝非为厮杀。”
他稍作停顿,斟酌言辞,抬眼直视沈墨:“三年前,东海荒渡口,你身带霜迟残毒,孤身以一敌十七,救下一名被困的年轻杀手。那人身中三记重创,是你出手挡下致命一击,将其安置于医馆门外,不留名姓。后来众人循着血迹追查,唯一的线索,便是你手中这柄渊洌剑。”
沈墨沉默片刻:“当日只为肃清叛党,无心救人。”
“你斩杀的十七人,皆是谢九龄麾下叛乱骨干,八位阁中旧部因此得以保全。”苏无痕换手握刀,翻腕展露刀柄篆刻的细小篆字——痕,“当年那个濒死获救、刚升任副指挥使的人,就是我。”
“谢九龄可知你私自来见我?”
“不必知晓,亦无需知晓。”苏无痕收刀入鞘,“我若蓄意截杀,不会孤身涉险。全镇暗桩皆被我暗中调遣,镇西青石井、义庄外围所有值守杀手,尽数撤回。我为你二人扫清耳目,只求一桩事,与你当面印证。”
话音未落,一阵压抑的咳嗽骤然袭来。苏无痕紧抿双唇,强行压制喉间腥甜,可一丝暗红血沫依旧溢出唇角,月下刺目惊心。
“你身中剧毒。”顾念安目光骤然凝起,落于他颤抖的指尖,“夜蝠步稳而不乱,末梢经脉却失控震颤,是毒素侵蚀神经所致。你体内寒热双毒交织冲撞,寒毒封络,热毒灼腑,强行以内力压制,勉强苟活。我说的没错。”
苏无痕默然颔首,将颤抖的手藏入袖中,神色如常:“半年前,谢九龄暗中在我饮食中下毒。毒性分两番发作,初起寒彻入骨,气血逆流;再发烈火焚身,脏腑灼痛。此后七日一轮,反复折磨,每毒发一次,一身功力便衰败一分。”
“是寒魄草与炎髓砂。”顾念安字字冰冷,“血蝉阁秘制毒方,寒草侵三焦肺络,炎砂毁脾胃心包。药性相悖,相生相克,唯有以活人反复试毒,才能把控分毫剂量。你,只是他们试毒的牺牲品。”
“此毒无解。”苏无痕神色平淡,“谢九龄亲口所言,从炼制之初,便没留半分生路。他要废我武功,折我羽翼,以此震慑阁中所有不服之人。”
“谢九龄施毒,韩仲远以全镇百姓试药。”顾念安指尖微紧,“你不过是他们制毒炼药,随手舍弃的一枚废弃棋子。”
苏无痕避开话题,目光落回沈墨身上,三条情报,清晰道出。
“其一,青云镇五十里内,半数暗桩已被谢九龄替换为心腹。我已暗中调离所有就近人手,四十八时辰内,你们行踪不会被阁中追查。其二,谢九龄与韩仲远私设密线,不靠飞鸽驿马,以侍从口信互通,三日之后,便是下次接头之日。其三,秦屿握有名册,记录所有调查寒毒命案之人,尽数暗中灭口。你们尚未在册,可井壁毒痕、矿物残留皆是关键物证,一旦被清理销毁,整条毒链再无查证可能。”
“你身居影部高位,即便遭人暗算,也该与他们同气连枝,为何冒险通风报信?”顾念安目光锐利。
月光清冷,落在苏无痕苍白的面容上,翻涌着复杂心绪。
“血蝉阁立阁之初,顾老阁主定下七条铁律,不杀无辜,不勾官门。”他声线放低,字字恳切,“顾老阁主于我有养育之恩,若无他,我早已埋骨东海荒滩。如今谢九龄毁却规矩,清除旧部,勾结邪祟,视人命如草芥。今日可屠一镇百姓炼毒,来日便可将血蝉阁拱手送人,换取利益。”
他抬眼望向顾念安,眼底一片清明。
“无关大义,只守本心。”他缓缓道,“江湖道义被肆意践踏,苍生性命被随意碾轧,我不愿看着血蝉阁,沦为世间最污浊的修罗场。”
顾念安不再追问,抬手取出银针,飞速点刺他手腕内关穴。脉象紊乱不堪,寒热二毒割据经络,彼此缠斗,损伤日积月累,远比沈墨身上的霜迟毒更为凶险棘手。
“我可暂时帮你压制毒性,延缓发作。”她收回银针,语气笃定,“只需三日,寻一处僻静之地,配药施针,我给你答复。”
苏无痕垂眸看向那枚泛着冷光的银针,纷乱心绪悄然安定。
“我无贵重之物相谢。”他淡淡道,“这些情报,便当做先行预付的诊金。”
沈墨重新裹好长剑,语气淡漠疏离:“三日时限,足够你等到结果。”
苏无痕微微颔首,足尖一点,纵身掠上屋檐。墨色身影融于沉沉夜色,来去无声,转瞬消散在连片屋瓦之间。
长街重归死寂,残月隐入云层,清冷月色尽数褪去。
“此人所言,可信几分?”顾念安轻声问道。
“八分。”
“余下两分疑虑何在?”
“报恩是虚,博弈是实。”沈墨背起竹篓,缓步走向染坊,“三年前的旧事只是缘由,如今他身中剧毒,进退维谷。今夜坦诚示好,一半是借情报制衡谢九龄,一半,是赌你药王谷传人之手,能否化解他身上无解之毒。”
“四十八时辰的庇护,既是成全我们,也是给他自己,最后的求生时限。”顾念安快步跟上。
“不错。”
“那你,会出手救他吗?”
沈墨侧首看她,眼底情绪浅淡:“是你许下的三日之约,医者之心,由你决断。”
顾念安默然片刻,低低一笑,轻浅无奈,却暗含通透。
二人赶回废弃染坊时,已近四更。破桌之上,井水样本整齐排列,顾念安取出比色瓷盘与检测药引,细致比对水中矿物结晶的沉降规律。又取来薄石片,灼烧井栏刮取的粉末,凭借色泽变化,逐一记录药性残留。
沈墨静立门边,抱剑静坐,目光越过单薄窗纸,望向天边渐亮的鱼肚白。
短短三日,危机四伏。秦屿搜查不止,毒谋暗流涌动,暗处杀机未歇。而身陷绝境的苏无痕,正以一己之力,为他们撕开一道喘息的缝隙。
万语千言,尽数敛于沉默。
他只静静守候,护着灯下潜心研药的人,守住这一方破败却安稳的容身之地。
同一时刻,镇东废弃茶楼阁楼。
苏无痕独坐窗前,月色透过破窗落于膝头。他低头凝视不停颤抖的右手,反复攥紧、松开,任由毒素侵蚀经脉,隐忍不语。
楼下阴影里,一个瘦小女孩抱膝蹲坐,衣衫单薄,满眼担忧凝望着阁楼窗棂。年幼的阿璃,清清楚楚看见他克制的颤抖,看见他无声咽下的腥甜,满心焦灼,却不敢贸然靠近。
正要起身,一只温和有力的手掌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稳稳将人拦下。
“别去。”
阿璃回头,望见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温润深沉,历经世事,沉静如水。
“顾老阁主……”她嗓音细碎微弱。
“他此刻,无需旁人打扰。”
老者抬眸望向那扇半开的木窗,眼底深藏一缕沉忧,终是未曾多言,牵着小女孩的手,悄然隐入无边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