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针进行到一半,门外传来三声极短促的叩门声,是谢寻的讯号——有人来了。绝非巡逻守卫,守卫换岗的脚步声厚重杂乱,绝不会让谢寻用这般急促的暗语敲门。影杀部密语里,三声短叩只代表一个意思:有高手靠近,人数、身份皆不明。
沈墨抬手握住搁在膝头的渊洌剑,并未出鞘,指节缓缓收紧剑柄。他目光先扫过紧闭的房门,再落向木榻上的苏无痕,此刻男子盘膝而坐,上身**,背上七根银针针尾兀自微微颤动。顾念安刚将第八根银针刺入他后背风门穴,指尖仍捏着针柄,正凝神调整刺入深浅。
“还要多久能拔针?”沈墨压低声音,语气沉定。“至少半炷香。”顾念安头也未抬,声线轻却稳如磐石,“八根针封死他后背四条经络,提前拔针,经络受损程度远胜于不施针。”
“继续施针,无论外面有何动静,这半炷香内绝不开门。”
沈墨起身,渊洌剑依旧藏在剑鞘之中,只单手连鞘紧握,缓步退至门边,侧身贴住墙面,透过门缝往外望去。
只见分堂议事厅内,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此前苏无痕带众人走密道时,曾简略提过血蝉阁的权力根基:此阁由顾、谢、慕三大家族联手创立,世代三足鼎立、相互制衡。顾家执掌刑堂,恪守七条铁律;谢家掌管杀手与暗桩,主掌杀伐;慕家把控钱财与外围商号,手握经济命脉。三年前谢九龄清洗顾家势力,刑堂早已名存实亡,唯独慕家尚存——当代家主慕清辞虽年纪尚轻,却攥着血蝉阁七成以上的产业契据与商路命脉,即便谢九龄权势滔天,也不敢轻易动她。
立于议事厅正中央的,正是慕清辞。她身着一袭月白素衣,长发仅用一根素银簪随意绾起,周身无半件兵器,唯有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戒指,那是慕家历代家主传承的信物。她容貌清秀温婉,眉眼间尽是书香闺秀的温婉气质,全然不像执掌江湖势力的话事人,可一开口,声音清冷,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谢九龄凭什么撤去影杀部在青云镇的暗桩管辖权?”慕清辞将一纸文书重重拍在案上,音色凌厉,“这道令函盖的是分堂印信,而非总阁大印。分堂无权越过总阁调动影杀部人手,更无权擅自更换暗桩头领。规矩是谢家定下的,如今反倒要谢家自己先坏了规矩?”
站在她对面的,是谢九龄的副手、分堂副堂主谢九川。谢九龄前往青云山后,分堂大小事务皆由他代管。此人四十有余,面容精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藏在稀疏的眉下,看人时目光阴鸷,满是算计。他身后立着两名护卫,腰间佩刀,身姿僵硬如石像,目不斜视。
“慕少主此言差矣。”谢九川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语气敷衍,“分堂印信亦是总阁所颁,谢堂主离镇前亲口嘱托,近日青云镇外来江湖人往来繁杂,为防不测,影杀部镇内暗桩暂由分堂统一调度。这并非破坏规矩,而是事急从权。”
“事急从权?”慕清辞冷笑一声,手腕翻转,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狠狠摔在他面前,“这是分堂近三月暗桩调动的全部记录,每一笔我都有备份。你口中的‘统一调度’,究竟是何任务?监视镇西青石井?跟踪镇东土地庙香客?夜半潜入义庄篡改死者遗物?谢九川,你倒是说说,这些事,哪一桩是总阁授权?哪一条写进了分堂例行公事册?”
话音落下,谢九川身后两名护卫脸色骤变,谢九川脸上的假笑也瞬间僵住,不过瞬息便又掩饰过去。
“慕少主年轻气盛,老夫不与你计较。”他慢条斯理地捋着衣袖,语气陡然转冷,“既然慕少主提起公事册,老夫倒要请教,分堂例行巡查时,发现藏卷库有不明之人私自调阅近半年行动卷宗,调阅者并非分堂在册人员。私阅核心卷宗,在血蝉阁是何等罪责,慕少主理应清楚。”
藏卷库内,顾念安指尖的银针微微一顿。谢九川并未说“有人闯入藏卷库”,只说“有人调阅卷宗”,足以证明,他只知晓卷宗被动过,却不知闯入者身份,更不知众人仍在分堂之内,这番话,全然是在试探慕清辞。
“那又如何?”慕清辞面色平静,毫无慌乱,“藏卷库归刑堂管辖,并非分堂私产,是否私调,理当由刑堂定论。”
“可惜如今的刑堂,”谢九川笑容里泛起阴冷的嘲讽,“早已不是顾家的刑堂。顾老阁主年迈隐居,不问阁中事;少阁主你又身中奇毒,自顾不暇。慕少主与其揪着旧规矩不放,倒不如想想,苏无痕还能活几日?”
话音未落,议事厅木门被人从内推开。
苏无痕一身墨色劲装,长发高束,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姿却站得笔直。阿璃与谢寻一左一右紧随其后,谢寻手按刀柄,周身满是戒备;阿璃怀里紧紧抱着一卷竹简,正是血蝉阁七条铁律原本,卷首还盖着顾老阁主的私印。
他袖中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是体内寒魄草毒性翻涌的征兆,可开口时,声音平稳冷冽,竟让谢九川身后两名护卫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我能活多久,不劳谢副堂主费心。”苏无痕缓步走到议事厅中央,目光直视谢九川,“只是有一事,我当着慕少主的面问清楚。谢堂主前往青云山,带走了分堂三成库存矿物药引,用以和青云盟交换寒魄冰莲解药,这笔私下交易,谢副堂主知情与否?”
谢九川脸色终于大变。此事极为隐秘,从未记录在任何卷宗之上,苏无痕竟能知晓,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
“少阁主休要听信谣言!”“是否是谣言,等谢堂主回来,一对便知。”苏无痕轻咳一声,将颤抖的手缩回袖中,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带着力道,“还有,影杀部近期在青云镇执行的所有特殊任务,动用的人手、消耗的毒料、布设的暗桩,每一笔都有完整记录。原本已送至慕少主手中,副本封存于刑堂密库,顾老阁主早已过目。谢副堂主若觉得证据不足,大可等谢堂主回来,亲自查验。”
他没有咄咄逼人,没有高声呵斥,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可这份平静,却让谢九川脸色由青转白,再无半点周旋的余地。苏无痕绝非威胁,而是直白告知:谢九龄在青云镇的所有地下毒链行动,影杀部尽数掌握,且慕清辞、顾老阁主三方皆知,谢九龄的阴谋,早已暴露无遗。
议事厅内灯火明灭,映得谢九川颧骨处的阴影愈发浓重。他沉默良久,终究是不敢再僵持,拱手一礼,脸上的伪善笑意彻底消散,转身带着两名护卫快步离去,脚步声急促慌乱,全然没了此前的镇定,分明是方寸已乱。
待谢九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苏无痕再也支撑不住,弯腰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他未曾遮掩,暗红发黑的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青砖地面上,触目惊心。谢寻当即冲上前扶住他,阿璃怀里的竹简险些落地,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抱紧,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无妨。”苏无痕用袖口擦去嘴角血迹,勉强直起身,唇色已然泛出青黑,“方才若不出面,谢九川定会步步紧逼,压垮慕清辞。一旦慕家退让,分堂便彻底成了谢九龄的一言堂,我们连这藏卷库都守不住。他眼下是不敢动手,但只是暂时,等他回过神,必定会调集谢家所有势力,回来反扑。”
慕清辞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手帕递给他,目光在他嘴角血迹与青黑唇瓣上顿了顿,眉头紧紧蹙起。
“寒魄草混炎髓砂,两种奇毒相克。”她虽不懂医术,却掌管血蝉阁药材往来十年,一眼便识破毒情,“这批毒料,阁中原本并无库存,是去年冬天谢九龄从南疆私自采购。我当时在账面上做了手脚,将采购价翻了十倍,想逼他放弃,可他依旧执意买下。我原以为是暗杀用毒,没料到他竟用在了你的身上。”
“他用此毒控制我,再将另一批矿物药引,投进了青云镇的水井之中。”苏无痕接过手帕,并未擦拭,只是紧紧攥在掌心,“慕家掌管商路银钱,谢九龄私自采购毒料的记录,你手里绝不止这一笔。”
慕清辞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本无字封皮的账册。翻开之后,每页皆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清清楚楚记录着谢九龄近一年来私自采购毒料的全部明细:南疆的寒魄草、炎髓砂,蜀地的矿物药引,东海走私的稀有药材,采购时间、数量、经手人、交割地点,一笔一笔,分毫不差。
“这本账我记了一年多,本想凑齐所有证据,再递交总阁刑堂。可如今再等,青云镇就要被谢九龄与韩仲远,变成一座彻头彻尾的毒镇。”慕清辞抬眼看向苏无痕,眼神坚定,“账册我可以交给你们,但我有一个条件。”
“但说无妨。”
“扳倒谢九龄之后,血蝉阁不能散。”慕清辞声音轻柔,却字字斩钉截铁,“七条铁律必须恢复,刑堂必须重建,慕家依旧执掌商路,谢家只留暗桩管辖权,顾家重掌刑堂戒律,重回三大家族三权分立、相互制衡的旧制。这是我的底线,绝无退让。”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头,谢九川推开分堂后门,踏入后院,早已等候在此的两名护卫立刻上前。他面色阴鸷,沉声下令:“即刻通知秦屿,苏无痕等人就在血蝉阁分堂内。让他的人在天亮之前,合围染坊,将苏无痕与那两个外乡人,一网打尽。”顿了顿,他眼底闪过狠戾,又补充道,“再派人快马加鞭赶往青云山,禀报谢堂主:慕清辞已经站队苏无痕,与我们为敌!”
护卫领命离去,谢九川独自站在院中的槐树下,望着书房方向亮起的灯火,眼底满是恼羞成怒,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那个身中奇毒、连握刀都在颤抖的年轻人,竟能在他面前泰然自若,字字戳中要害。若是让他活下去,若是让药王谷的女娃解了他的毒,后果不堪设想。谢九川咬牙切齿,狠狠合上后门,周身戾气翻涌。
半个时辰后,分堂后院东南角的书房内。这里是慕清辞在分堂的临时居所,她常年巡视商路,偶尔落脚青云镇便在此处歇息。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张书桌、一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幅江南烟雨孤峰图,书桌上铜灯燃着,灯芯新换,火苗明亮稳当。
阿璃趴在藤椅扶手上,已然熟睡,怀里依旧抱着那卷竹简,睡梦中眉头微蹙,似是心有不安。一只灰褐色的杂毛小猫从窗缝跳进来,在她脚边蹭了蹭,蜷在她脚背打起了盹。
谢寻将热茶轻放在桌角,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众人。慕清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毒料私账与苏无痕取出的影杀部行动记录,两本卷宗相互印证,谢九龄与青云盟每次接头的时间、暗桩人手调动、账册收支差额,完全对应,严丝合缝。
苏无痕靠在藤椅旁闭目调息,方才一番对峙,早已搅乱了他本就虚弱的内息,呼吸略显沉缓。桌上的姜汤早已凉透,碗边那块芝麻糖还在,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韩仲远扣押顾老阁主的家人,就是为了逼他交权。”慕清辞声音压得极低,缓缓道出隐秘,“顾家人丁单薄,除老阁主外,只有一弟一侄。两年前,青云盟捏造通敌罪名,将三人扣押,至今未放。顾老阁主为何提前隐退,为何对谢九龄百般隐忍,如今你该明白了。”
谢寻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紧,抬眼看向慕清辞。苏无痕缓缓睁开眼,声音低沉喑哑:“当年老阁主将七条铁律交给我时,曾说过,血蝉阁的规矩,是三大家族歃血为盟定下的。谢家掌杀伐,慕家掌财货,顾家掌戒律,三权分立,一家犯错,另外两家共逐之。后来谢家破了规矩,顾家死守底线,而慕家……”
“一直在等。”慕清辞接过话头,眼底泛起几分无奈,“慕家世代经商,不懂武功,没有兵权,但我们管账。谢九龄每一笔毒料交易、每一次与青云盟私会,我都悉数记下。三年前他清洗刑堂,杀了谢寻的父亲,驱逐忠老旧部,我刚接手慕家,只能暗中救下谢寻;两年前他布下毒网,我想把账本交给顾老阁主,才得知他家人被扣押。老阁主说,单凭账本,扳不倒羽翼丰满的谢九龄,让我等,等一个能从外面撕开缺口的人。”
她翻到账册最后一页,上面清晰记着一条近期记录:三日后,镇外三里茶亭,接头人卫某,交接最后一批矿物药引,共两箱。
“三日后的茶亭碰面,是谢九龄在青云镇最后一次毒料交接。这批货一旦到手,韩仲远便攒够了散播百里寒毒的储备,到时候,遭殃的绝不只是青云镇。”
沈墨将桌案上的另一盏灯往前推了推,逐条比对账册与卷宗的时间线,看完后沉声开口:“茶亭接头的证据,加上铁匠灭口案的关联,足以坐实韩仲远主使、谢九龄执行的阴谋。义庄寒毒死者、井水矿物药引、接头人证词,三条线索完全闭环,人证物证便可齐全。”
一直沉默的顾念安,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出三条交汇的线,末端重重画了一个圈:“只差最后一环,拿下接头人的活口。”
慕清辞看向她,语气笃定:“这个接头人,是谢九龄的贴身侍从,三年来一直替他打理私账,知晓所有隐秘。”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心意已然相通。慕清辞未提慕家与药王谷的两代恩情,顾念安也未追问,只将账册与卷宗并排放在一起,灯火将纸页边缘映出一圈暖金,也照亮了眼前清晰的破局之路。
窗外,晨光渐渐染亮东边山脊。阿璃膝头的竹简摊开,第一条铁律“不杀无辜”的字迹,因年月久远,墨色早已沁入竹纹。竹简抬头处,三行朱砂小字褪色却依旧清晰:谢氏掌杀伐调度,慕氏管天下生意,顾氏执刑堂铁律。三权分立,歃血为盟,若有违者,另两家共逐之。
这是老阁主一笔一划教她认的字,而直到今日,她才真正读懂,这字里行间,是血蝉阁最初的初心,也是三大家族不曾磨灭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