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他近身,艾米就像是嗅到了某种令人生厌的气息,猛地从茶桌旁起身,抄起那本图鉴转身便走。
“艾斯利王子!”尤兰的声音急促了几分。他站在原地,甚至对着艾米的背影致了一个标准到近乎刻板的使节礼:“那日舞会之事,实非我本意。还请殿下莫要因私情之恼,阻了你我两国商路通达的美好愿景。”
他顿了顿,抛出了那个筹码,朗声说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艾斯利王子的气魄令人敬仰。就是不知,我圣亚克鲁拥有的北境最大船队,是否能入您贵眼……”
“我非是因为私情。”
隔着数步之遥,艾米停住脚步。她并未回头,只是用那本《农作物图鉴》遮挡住半张脸,仅露出一双冷冷的眼。那声音隔着纸张传出来,带着几分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嘲讽:
“我只是怕公爵贵体未愈,靠得太近,会将那阴风寒感传染给我,坏了我的好心情。”
尤兰那副完美的笑面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他强压下眼底的阴鸷,向前试探着迈进了一步:“听殿下刚才的意思,打通界山之路已有转机。但殿下如此机敏,想必知道海路船队的效率比陆路的车马高的多……海路双达,才是共同繁荣的真正大道啊”
说着,他从怀里递过一卷羊皮纸,微微展开,大致能看出是一份战船的设计图纸。
“哼。”
艾米从鼻腔里溢出一声高傲的冷哼,眼神却忍不住斜睨过去,待她看清图纸上的内容,挡在脸上的书本慢慢放下,犹豫半瞬,终于决定伸手去接。
“且慢……
尤兰眼看猎物上钩,慢条斯理的把图纸收回,“此处,人多眼杂……艾斯利王子,可否愿意和我,借一步说话……”
说完,他俯身指引。
顺着他的手掌,艾米望向了大厅的那侧的通道,那里通往的正是各国来使的房间,此刻如同鲨鱼张开了血盆大口,正如此嚣张,又诱惑的望着她。
“呵……”她轻轻一笑,伸手抚了抚胸口,像是要抹平什么,又像要按压什么,“我好心动,可是,又好害怕啊……我这么渺小脆弱,你不会要偷偷灭了我吧……”
“殿下说笑了……殿下哪里渺小,在我心里,您如高山仰止般伟岸,鄙人敬佩不已……又怎会……吃了你呢……”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慢,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暧昧的恶意。
尤兰率先转身离去。艾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大厅里最后一丝名为“安全”的空气吸进肺里,然后眼神决绝,迈步跟了上去。
大厅的角落里,艾米身边那个一直如影子般沉默的侍从悄然退场,身形灵动得不带半点声息。
阿伦黛尔 议事厅
议事厅内,金色的阳光穿过高耸的尖顶彩窗,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主位之上,安娜女王正襟危坐。她早已褪去了往昔那副跳脱的少女姿态,此刻的她,像是一尊沉静且威严的雕塑,高高地审视着台下的纷争。她静静地聆听着每一声发言,指尖轻点扶手,不动声色地引领着阿伦黛尔这艘巨轮的前行航向。
而在厚重的暗红色丝绒帷幕后,却是另一番天地。
艾莎坐在那张承载着她们童年记忆的旧木椅上,膝头竟摊着那本熟悉的《调教直男的100种方法》。
她践行了先前的诺言,在安娜大婚后彻底隐于权利的阴影之中,指尖捏着笔,时不时在书页边缘添加几笔。
看着帷幕外那个在自己面前永远明媚娇憨的妹妹,此刻如此稳重又不失锋芒,艾莎的唇角泛起一抹欣慰且清冷的弧度。生活新篇章的序曲已经奏响,而一些遥远的、带着余温的回忆,如阳光中迷散的微尘,悄然浮起。
此时,帘外正在发言的是卡伦公爵——格雷家族多年未曾露面的幼子。
他是艾莎与安娜童年时,在紧闭的宫门内拥有的唯一一抹亮色。
艾莎已经几乎认不出他了。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沧桑的痕迹,他不再是那个总是变戏法般掏出新鲜玩意的大哥哥,而是一个眼神深邃、举手投足间尽显成熟魅力的统帅。
忽然,艾莎的余光瞥见身侧的异动,心头一跳,指尖瞬间飞出一道冰蓝色的静默魔法,在半空中稳稳托住了那个睡得口水横流、正要一头栽到地上去的男人——克里斯。
艾莎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不禁暗想,如果克里斯知道,此刻在帘外侃侃而谈、举世瞩目的男人,曾是他最大的情敌,他是否还能睡得如此坦然。
卡伦对安娜的宠溺,是自幼刻进骨子里的。即便在老国王将姐妹俩隔绝在城堡深处的那些晦暗岁月里,卡伦的温柔依然会悄悄越过冰冷的栅栏,像月光一样无声地守护着他的公主。
可惜,那时的她们太小。
可惜,那场突如其来的海难与漫长的远行,错开了所有的航线。
卡伦公爵如今年岁已长,却始终孑然一身。艾莎看向克里斯那张写满“平凡”的睡脸,眼底不由自主地浮上一层浅浅的忧虑。
就在这时,帷幕另一侧的暗影中,一个身影如幽灵般钻了出来。
是卡琳娜女官。她面色发白,步履急促却消音,凑到艾莎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刹那间,艾莎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风雪在瞬间炸裂。她甚至来不及拍醒旁边那个一脸写着着“我在哪”的克里斯,身形一晃,如惊雷般撤出了议事厅的暗室。
外使馆:暗室交锋
门关上的那一刻,光线被瞬间剪断,室内冷得像一座封存已久的冰窖。
艾米还没来得及适应室内的昏暗,脊背便泛起一层激烈的寒意。在房间最深处的阴影里,伫立着一个巨大的黑影。他穿着那件熟悉的宽大黑袍,兜帽低垂,整个人如同一尊沉默的死神石雕。
艾米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是赛马场那个黑袍骑士。他的眼睛藏在兜帽的暗处,正如秃鹰一样,直勾勾的看着她。
那近距离的一瞥,让艾米心底莫名翻涌起一种极其怪异、却又抓不住线索的熟悉感。
然而没等她多想,尤兰在一旁的木桌上摊开图纸,嗓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阴冷而空洞:“艾斯利王子,我们的诚意,可是很足的”
艾米强压下心底的毛骨悚然,径直走过去,细细地看起了那份图纸。
没一会儿,她眼底的惊艳便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轻蔑。
“这就是公爵所谓的诚意?”
“尤兰公爵,如果您打算靠这堆废纸去征服大海,那我建议您先给您的水手们买好高额的墓地。”艾米屈起指节,重重地敲在那画得最精细的甲板层上,“重心太高了。为了追求火力覆盖,你们在顶层加装了厚重的铁甲,这种船,只要浪稍微大一些,它就会像个秤砣一样当场翻给海神看。”
尤兰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激赏。
“还有这儿,”艾米索性直接夺过羽毛笔,在那一排排连接船体的铁链示意图上画了一个硕大的叉,“铁链固接?公爵是想把舰队连成一座海上的移动长城吗?愚蠢。一旦其中一艘起火,在无法迅速断链的情况下,整支舰队就是一串挂在烤炉里的腊肉,火神会非常感谢您的慷慨。”
尤兰盯着那张被涂鸦得一塌糊涂的图纸,室内死寂了片刻,只有那个黑袍人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他没有反驳,反而发出一声低沉的、优雅的笑。
“理性的光芒,果然比月光还要迷人。艾斯利王子,你远比我想象的还要……“伟岸”。
说着,他从怀中抽出一份精致的文书。艾米只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印信,心跳便慢了半拍——那是她之前高价卖给某国的“雷火之术”配方,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秘密。
“这份配方,详尽得令人惊叹。比例、温度、研磨细度,一应俱全。”尤兰将文书摊开,指尖停留在‘关键催化剂’那一页的留白处,“但很遗憾,缺少了这种‘物质’的提取之法,这份配方在炼金师手里,不过是一张擦手的废纸。”
他凑近艾米,那双灰色的眼睛里跳跃着危险的火光:“你给了一把锁,却在最后关头藏起了钥匙。我是该夸你聪明,还是该骂你……欺诈?”
“生意人嘛,总得留点回头客的空间。”艾米挑了挑眉,狐狸尾巴在言语间若隐若现,“这一手,我恐怕还得向公爵您多多学习。”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如白刃交接,互有胜负,却始终拿对方没有办法。
终于,尤兰撇了一眼那边那个已经隐隐露出不耐之意的身影。亮出了那把终极匕首:
“艾斯里王子,我们还是别绕弯子了吧……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以女子之身,绕在那位冰雪女王身边,天天扮演王子上演这幅虐恋情深的戏码,到底意欲何为……”
即便像一只被捏住了喉颈的猎物,艾米依然倔强地抬起头,眼神里燃起一簇近乎毁灭的火::“呵……不如你先告诉我,你天天像个阴魂不散的野鬼一样,绕在我身边,又是意欲何为……”
“如果我说,我只是想让我的王国、我的人民更加强大,谋求合作,你信不信?”尤兰轻轻松开利爪,语气近乎温柔,“毕竟博弈嘛,要让对手对自己感兴趣,才能获得最大利益,你说是不是……”
艾米眯着眼凝视了他良久。突然,她紧绷的脊背颓然松弛了,眼底罕见地漫上一股湿漉漉的潮意,嗓音低哑地吐露:
“那我说……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可以回家。公爵,你又信不信呢?”
这个偏离了所有政客预想的回答,让尤兰的神色微微一滞。他看着眼前那张第一次褪去所有伪装、显得如此脆弱且真实的脸孔,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
“我一个女人,身处异地,孤苦无依,又手无寸铁。”艾米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意,“若不乔装打扮步入这群狼环伺的权力场,无异于以身饲狼,自掘坟墓。公爵大人,您又何必总盯着他人的弱点,咄咄逼人呢?”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许久,尤兰终于动了。他打开桌下的暗格,拿出了一份从未示人的全新图纸,缓缓展开:“艾斯利王子,您这份气魄令我佩服。我为之前的唐突抱歉,并再次重申:我愿代表我族,向您诚意求合作。”
艾米却并未看那份图纸一眼。她只是厌倦地扫过那张看似真诚的假面,淡淡的说道:“下次吧。今天……累了。”
说完,她挺直了最后的脊梁,顶着身后两道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意兴阑珊地走出了房间。
走出那个阴冷房间的瞬间,艾米脸上那种颓然与脆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微微闭上眼,大脑如同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计算机,在无数条杂乱的信息流中疯狂检索。
是什么?到底漏掉了什么?
那种如影随形的违和感,像是一道卡在满分考卷最后一栏的难题,明明似曾相识,却始终在那层薄薄的脑海之后,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她机械地向前走着,眼神空洞,
她一边思考,一边走,连衣衫轻轻被人拉住都不知道。
忽然间,她脑海如惊雷劈过。
她想起来了,想起来那个非常非常关键,又十分容易令人忽略的小点。
他的耳环。
那个黑袍骑士的左耳上佩戴着一个非常格格不入的耳环,粗犷而质朴的耳环。
那是艾米心头最深阴影的缩影。
那是已经恍若隔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