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讽,如同刀尖挑起的火星,在沉静的空气中陡然一跳。众人的眼神重新变得复杂——刚才的热切,仿佛被冷风一吹,换作审慎与防备。
但尤兰公爵却再次颔首致意:“请原谅我的冒昧。艾斯利王子历经沉海劫难,却仍能一人之力引动雷火之术……此等气魄与能力,令我圣亚克鲁佩服至极。我愿代表我族,诚意求合。”
他话锋一转,又道:
“只是既已有阿伦黛尔相助,为何王子还要在此地公然邀约合作?此举,似有隔意。”
厅堂内又一次陷入诡异的寂静。
艾米却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拍了拍手。
两个身影立刻上前,展开一幅早已准备好的巨幅羊皮地图。那地图几乎铺满整面墙体,随着卷轴舒展,一幅陌生而辽阔的世界徐徐展开——
众人屏息。
他们熟知的北境大陆,只在地图一隅,而图上另一端,一片庞大的疆域赫然在列——“朝明王国”,如山川般横亘,城邦密布,江河纵横,仅仅几笔勾勒,已透出富饶与宏大。
艾米缓步上前,指向两地之间的一道山脉:“此处我们称界山,连绵千里,冰雪封顶,古老而神秘。从来难以跨越。所以此行我与王妹,不得不绕道海路。”
她又转身指向海域:
“但海途凶险,非顶级造船技艺与天象之术,难保周全——我们船队的覆没,便是前车之鉴。”
她抬眸望向远处的城邦之巅,目光如剑:
“我曾请求艾莎女王利用冰雪魔法助我开通界山之道,使朝明与北境得以联通……但她拒绝了。”
全场一震。
艾米转身,再次望向众人,语气清澈坚定:
“所以今日,我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在座诸位。”
“北境大陆,峡湾万里,船技冠绝。若诸位愿助我破浪通途,打通朝明与北境的商路——那将是一条无可想象的财富之道。”
她话音落下,厅堂中响起一阵低声的骚动。贵族们蜂拥至地图前,目光贪婪又炽热。
风,已被引动。
艾米静静立于灯火中央,目光落回那位点火之人——尤兰公爵。
他仍站在地图前,目光沉思,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艾米悄然吐出一口气。这道题,真难啊。
但她向来不惧难题。她只是,想她的妻子了。
阿伦黛尔皇室书房·深夜
当艾米避开所有人目光,悄无声息地潜入那间藏着她月光的房间时,她的脸、嘴、脖子、手臂、甚至腿,都已经麻木。冰冷、僵硬、一整日都未曾缓过来的疲惫,在踏入门槛那一刻,仿佛还要再加一层。
可当她抬眼——
看到那双眼睛正望着她。暗藏着缱绻、心疼、思念与努力埋藏的爱意,像火种,又像雪。她心口一颤,像被那目光劈中,打了一记十万伏的强心针。她不由自主快步上前,牵起那只微凉,却始终烙印她心的手。
然而,还没等她把那缱绻至极的两个字说出口——
“咳、咳咳咳——”
一阵顶天立地的咳嗽不合时宜地响起。书桌另一侧,安娜端坐如钟,面前摊着那本《调教直男的一百种方法》,冷着眼开口:“这位外国王子,请注意一点影响。”
她旁边站着克里斯,手足无措,眼神四处飘忽,似乎连看哪儿都是罪。
艾米见状,立即将“不要脸”发挥到极致。她一把牵住身旁脸颊泛红的艾莎,大剌剌走上前去,笑得张扬:
“晚上好呀,我的小姨子——”
她还朝一旁的克里斯眨眨眼,笑眯眯:“还有气宇轩昂、一表人才的克里斯王夫——噢不对,是准王夫。”
安娜气得咬牙,却偏偏拿她没办法。艾莎却已不动声色地递来热茶与点心,指尖还在她指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噢……亲爱的,你太贴心了……”艾米边夸张地夸赞,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点心,“我今天的口水都快把二十年的存货用完了……连午餐都没时间多吃两口!”
她边吃边说,边用蹭来的热茶润喉,表情痛苦得像刚熬过末日。这一番胡搅蛮缠,倒把安娜本想兴师问罪的气焰压了个彻底。她哼了一声,认命似地翻开了文件,语气慢下来,把今天议会上发生的事一条条说了出来。
艾莎侧身听着,眼睛却忍不住落在艾米的嘴角——那儿还沾着点点酥屑,微微的,轻轻的,一抹狼狈的可爱。她再看那双眼,眼角有淡淡红丝,显然已疲惫至极。
艾莎心里泛起一种不熟悉的感觉。她今天其实也累,可这种日复一日的疲惫她早已习惯,真正让她不习惯的,是这一刻,有人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前——带着伤,带着狼狈,带着嚣张的笑,把所有风雪都拦了下来。
那是,她的狐狸。
直到安娜慢慢说出格雷公爵对她们计划的察觉。
艾米停下了咀嚼,眼神一顿。
艾莎轻轻替安娜接过话头,声音温柔:“格雷公爵是我们祖父一手提拔的亲信。当年父王昏迷于魔法森林被母亲所救,是他踏遍森林将他们寻回,并辅佐了整整一代王朝。他对我们而言,是教父一般的存在。”
艾米轻轻点头,半是感慨,半是钦佩:“姜还是老的辣啊……一眼就看穿了我这几层破布的戏法。”
她顿了顿,忽然皱眉,“不过……有这么厉害的教父,当年你们是怎么被汉斯搞得那么狼狈的?”
安娜脸色瞬间变了。她的初恋又被公开处刑了。那年格雷公爵突发急病至危,艾莎不得不马上加冕,整个王国在最脆弱的时候,被强行打开了门。才给了那个该死的初恋可乘之机。
“打住!”她举手制止,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那边怎么样?”
艾米勉强将最后一口点心咽进肚子,又用指尖将餐巾拈起,拂过唇角,顺手摊开了她那本标志性的“艾米式笔记”。
书页在灯下泛着柔光,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层层叠叠。她纤长的手指在一片字海中滑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像精准点中靶心:
“圣亚克鲁王国。”
她语气斩钉截铁,几乎带着一种宣布裁决的味道。“他们的使节很厉害,敏锐程度一点不亚于你们的老公爵……我今天差点被他们逼得下不了台。”
安娜和克里斯同时一怔,下意识地对望一眼。安娜眉梢轻挑,显然早有察觉,只是没说。而克里斯在她眼神的默许下,终于点头,开口道:
“那天的赛马……有一个黑袍骑士几乎全程压着我——精准,凶狠,节奏感极强——要不是最后冲刺阶段他突然放慢了速度,我几乎毫无胜算。”他顿了顿,“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他也是来自这个……圣……亚克鲁。”
他说得有些不太流利,却每个字都落在了心头。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纸上那几个字母,仿佛隔着时间和距离,凝视着某个即将成形的敌影。
“圣亚克鲁……”艾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点犹疑,“他们本不叫这个名字。”
她轻轻合起眼睛,脑海中拼凑出更多的信息。
“那是大陆最古老的部族之一。旧名早已湮没,但曾因巫术盛行而闻名。几年前,他们发生一场宫廷政变,新王上位,立国更名,吞并邻邦,兵锋锐不可当。”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如今看来,骑士骁勇,使节老辣,扩张意图强烈……确实不可小觑。”
艾莎眉目间已有忧色,语气却仍克制。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艾米却突然开口了,像是在咀嚼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
“巫术?”
她已经走到书房正中央,那张巨幅阿伦黛尔地形图前。火光映在她脸上,眸光里却燃着兴奋。
“有巫术,有魔法,还有炸弹……真是一锅乱炖啊。”
她轻声一笑,声音却异常清晰。
“不过越乱越好。”她伸出手指向地图,缓缓说道,“只要我们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她的话语没有起伏,却字字落地有声。
“阿伦黛尔,背山面海,地形险要。海上贸易繁盛,农业手工业也可以自给自足。它本就是一个偏安一隅的理想国。况且后山有魔法森林作屏障,只要持续强大海军,保障国防力量和贸易海权,同时国内大力发展民生和新质生产力,我相信你们会不惧任何风浪。”
她的声音温柔,却自带锋芒。说到最后一句,又露出一点她特有的狐狸式狡黠:
“所以我才故意在外使馆放风,说我愿以船海技术换雷火术共享。种子已经埋下了,就等它慢慢发芽——我们耐心等着收割果实就可以。”
安娜看着她,心中竟浮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姐夫”,说着她不太理解的词汇,却有一种令人相信的力量。
她不由得转头去打量她的姐姐,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目光注视着她的爱人,带着一点困惑,无数的骄傲,还有无限的柔情……
她忽然想起了格雷公爵说的话:“怎么面对魔法——”
这几乎是她们家族世代缠绕的人生问题。
艾米却给出了一个简单得几乎令人羞愧的答案——
忽略它,绕开它,轻轻放下它。
不神化、不妖魔化、不纠缠它是否应当存在,只去关心更根本的事情:
国家是否安全,民众是否安稳,商道是否畅通,未来是否值得期待。
安娜看着她,眼中她的影子却渐渐和姐姐的身影重合了。
这,会是通往未来的正确答案吗?
这场书房密谈持续了很久。
直到那幅地图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新的标注,像一张即将点燃的引火纸;
直到安娜那本《调教直男的一百种方法》又增添了不少厚度,书页哗哗响得像风声;
直到克里斯的梦,被一声模模糊糊的呼唤唤醒。
他猛地睁眼,便看见安娜那张明显有些恼怒的脸。
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被安娜带进皇家的密议场——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被正式纳入了“家庭”“王权”的核心,像她的“准姐夫”艾米那样。然而,正当艾米侃侃而谈,指着地图滔滔不绝、令皇室姐妹两眼放光之时,他居然——睡着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克里斯整个人都沮丧得几乎想原地遁形。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娜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到底在干嘛”的质问。
眼看着这对即将大婚的小情侣又要吵起来,甚至可能更糟,艾米不动声色地冲艾莎使了个眼色,然后一把把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妹夫揪了出去。
露台夜风凉薄。艾米像个哥们似的搭着克里斯的肩,姿势英气又有些吃力,还把克里斯闹了个大红脸。
“兄弟,你知不知道你之前差点把我和艾莎搞散伙?”她一边笑着,一边翻起了旧账,装作没听见书房里安娜隐隐爆炸的情绪波动。
“我……对不起……我以为……”克里斯语无伦次。他看着眼前穿着男式制服却削瘦清俊的艾米,愈发语塞,只觉得她气场两米八,自己则像个捏不响的风箱。
艾米盯着他,突然“噗嗤”笑出声来:“安娜和你真是两个极端,一个话痨,一个话痴……”
笑声渐渐淡了,她忽然望向远方,声音也变得温柔:“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
克里斯一怔。
“我父亲啊,真的跟你一样,一点都不会说话,永远把我妈气得够呛。”
她眼中浮起浅浅潮意,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他们其实一点也不相配。我爸永远温温吞吞,像块沉默的石头,我妈呢,风风火火,像瀑布一样轰鸣——但他们还是那样过了一辈子。”
“不要害怕,克里斯。你和安娜,还有一辈子要吵呢。”
克里斯静静听着她说话,心里那团慌乱渐渐沉静。他沉默了一会,忽然低声道:“可我们不是性格的问题,我只是觉得……我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艾米没回应他的问题,只是歪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猜我父亲是做什么的?”
克里斯一时不知该答什么,下意识以为会是贵族阶层。
“其实我父亲是个渔夫。”她轻轻说道,“我母亲,也只是个卖鱼的小贩。如果论出身,其实我和你比我和她们,要接近得多。”
话语轻得像风,却带着隐约的重量。
——
书房里,灯火温润,墙上的地图宛如天上的星图灿烂。
安娜正气鼓鼓地抱着胳膊坐着,对着她那冷静得仿佛不动声色的姐姐咬牙切齿。
“我不生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一点都不生气……”
“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嘛!我太知道了……我以前比他还爱在听这些长篇大论时睡着……”安娜“冷静”地碎碎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