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朱千鸣,又看了看季景澜。宋雪滢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那根还没拆的绿豆冰上。
冰棍纸有点潮,让她指尖都沾了一层水汽。
“不用赔,真的。”她叹了一口气,觉得热情的招架不住,努力说服他们,“一瓶水而已,又没砸坏。”
心想,顶多砸出了个水花,连个坑都没有。
朱千鸣倒是如蒙大赦,差点给她鞠了一躬,“那不行那不行,我良心上过不去,你随便挑,我真的付。”
宋雪滢:“……”
那你这人良心还挺便宜的,一根绿豆冰就能换。
“胖子都这么说了,你就挑呗。”李啸吟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边煽风点火,“他这人别的没有,零花钱管够,美女你就当是替天行道了。”
宋雪滢:“……”
她看了一眼两个人,两人搁这唱双簧。
要不都是一个班的同学,且身处在学校,不然她真的会以为这又是什么新型诈骗话术。
“你闭嘴吧。”朱千鸣推了他一把。
季景澜没参与这俩人的拉扯。
他站在宋雪滢侧边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的,正好能看见她的样子,此刻正低头检查手里零食有没有被砸坏。
她动作很轻,把压扁了一角的薯片袋翻来覆去看了看。不过也没说什么,漫不经心地拿在了手上。
季景澜皱了皱眉,好心好意地提醒一句:“薯片碎了。”
闻言,宋雪滢抬头也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如常,“嗯,我知道,不过碎了也能吃。”
“不好吃。”他将肺腑之言说出。
碎了的薯片,对有些人来说是“灵魂”,觉得更入味,调料分布更匀。
可对另一些人来说是“灾难”,认为碎薯片失去了咔嚓的清脆感,变得绵软扎嘴。
“那你别吃,又没让你吃。”宋雪滢忍无可忍了,盛气凌人地反驳。
觉得这人怎么比朱千鸣还难缠,一个非要赔钱,一个非要管她薯片的吃法。
季景澜:“……”
付出真心就这样被对待。
他被噎了一下,李啸吟在旁边看完全过程,没忍住噗了一声,被季景澜一个眼神瞪回去。
另一边的宋雪滢已经选好了,拿着零食继续往货架那边走。
后面的几人中,季景澜跟了两步,忽然转头对朱千鸣说,“你去拿一包新的。”
朱千鸣:“?”
什么新的旧的?
“薯片。”李啸吟拍了拍他的肩膀,顺手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王老吉。
“啊?哦哦,好的好的。”朱千鸣木楞着接受到信号,虽然不理解,不过依旧屁颠颠地跑去拿薯片。
跑到一半差点撞上货架,紧急刹车,嘴里“哎哟我去”了一声。
李啸吟靠在货架旁边看戏,越看越觉得好笑,“澜啊,你刚才还教育我来着。现在你使唤胖子跑腿,倒是挺顺嘴的。”
“他砸的人,理应由他来赔,天经地义。”季景澜倒是有理有据,说的理直气壮。
“噢,那你跟着忙前忙后算什么?”李啸吟挑眉,不依不饶追问,“算义务加班型社交,那年底能评‘感动五中十大人物’吗?”
“……”
季景澜没理他,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因为宋雪滢停在饮料柜前面了,就距离他们的位置很近。
她蹲下来看最下面一排的果汁,扎的马尾从肩膀滑下来。冰柜的冷白灯从玻璃门缝里漏出来,照得指尖微微发红。
身后的男生目光碰了一下,就立马弹开了,假装很忙的去看冰柜上方的广告牌。
可季景澜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那是冰淇淋的广告,跟果汁半毛钱关系没有。
“你喝什么?”他强装镇定地询问,可声音依旧有点发紧。
宋雪滢没回头,“不喝果汁,太甜了。”
“那喝水?”他又问。
“你刚才不是让朱千鸣赔我水了吗。”宋雪滢眉头拧成一团,觉得这人没话找话,怎么光问些傻不愣登的问题出来。
季景澜卡住了,心想她倒是记得挺清楚。
氛围沉默了几秒,宋雪滢站起来,手里拿了一瓶无糖乌龙茶,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们几个怎么都没背书包?”
“背书包?”季景澜愣了一下,从脑袋里搜刮半天怎么回答,“那什么,教室不是空调停了吗,出来买东西就没拿。”
宋雪滢:“……?”
说的什么呀?这话都不着调,空调停了和买东西没拿书包,两者之间有什么密切关系?
你是用书包制冷还是怎么着?
她嘴角压了压,忽略刚才的胡言乱语,发出疑问,“那你们待会儿怎么拿回去?直接用手抱着东西走吗?”
此话一出,季景澜才明白了她为什么问书包一事了,“嗯,手拿着呗。”
宋雪滢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往收银台走。路过李啸吟的时候又停了一步,主动问了句:“同学,你刚才说,你星期四撞了个男生被骂了?”
李啸吟睫毛一颤,随即点头如捣蒜,“对对对,骂得可狠了,我道歉都没用。”
“那你今天吸取教训了没有?”
“吸取了吸取了。”李啸吟不明所以,只能站在那里愣愣地点头。
“嗯。”宋雪滢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那麻烦你待会儿帮朱千鸣拿东西吧,他一个人抱不了那么多。如果不搭把手,可能还会咂到人。”
李啸吟愣在原地,可宋雪滢已经走远了,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你空着手也是空着”。
“……?”
合着方才他说自己吸取教训了,下一秒就被要求表现一下。自己把话递到宋雪滢手边,然后她顺手就用上了?!
目睹的季景澜嘴角抽了一下,低头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
真是乐死他了,李啸吟前面嘴碎得不行,一会儿损朱千鸣,一会儿怼他。
结果呢?被宋雪滢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安排去当苦力了。
他们三个男生,一个出钱,一个跑腿,一个当搬运工。
宋雪滢从头到尾没大声说过一句话,但整个局面都是她在掌控。
既然他们愿意赔偿,她拒绝的话又不听,那就听从指令赔偿吧。
这叫什么?这叫既然拦不住你们送人头,那就按我的方式收割。
朱千鸣抱着一大包新薯片跑回来,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堆积,东张西望,“诶,宋同学呢?我那么大个同桌去哪儿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同桌就同桌,还你那么大个同桌。”季景澜抬眼,慢条斯理地替他纠正,“她只是坐你旁边,不归你管。”
朱千鸣:“……?”
这人咋了?说话这么冲,是吃炸药了?
“她结账去了。”季景澜语气平从中随意挑了一包薯片,顿了顿,“剩下的几包你付。”
“那肯定我付啊!本来就是我砸的。”
“嗯,付完给我两包当利息,也算是来回折腾的酬劳了。”季景澜道。
朱千鸣:“?”
利息?搁这存银行呢?
李啸吟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一巴掌拍在朱千鸣后背上,笑得贼大声,“胖子你还不明白吗,人家季景澜嫌你买的薯片不对,要自己重新买一包送过去。”
季景澜面不改色,过度补充细节道:“她刚才说了,碎薯片不好吃。”
其余两人:“?”
他俩刚才聋了?别以为凭借胡说八道,就可以掩盖住他刚才被宋雪滢怼的囧态。
“走了。”
此刻季景澜已经往收银台方向迈步了,逻辑跳得比兔子还快。
朱千鸣和李啸吟在后面挤眉弄眼,互相推搡。
到了收银台,宋雪滢正准备踮脚,因为那个扫脸支付的架子太高了,收银员正在扫码。
她踮了一下没够着,脸没有扫上,又踮了一下,画面略显心酸。
季景澜很自然地走过去,把自己手里那包新薯片放在台面上,说:“这个一起算,我来付。”
宋雪滢抬眼看他。
季景澜顿了一下,立马改口,“不是,是胖子赔的。”
“他人呢?”
“在后面。”
宋雪滢回头看了一眼,朱千鸣和李啸吟正扒着货架探头探脑,被她的目光一扫,齐刷刷缩回去。
她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零食推过去,对收银员说:“分开算,我自己付自己的。”
季景澜背挺得笔直,肩膀却绷着,飞速道:“薯片我付。”
宋雪滢没争,只是拿起那包新薯片看了看,然后放到了季景澜手里,“那你拿着吧,我不爱吃这个口味。”
说完,她拎着自己那袋东西走出收银台。
季景澜低头看手里那包薯片,是黄瓜口味的。刚才随手拿的,根本没看口味。
再加上这个口味的薯片,是他妈妈华霜女士喜欢吃的,在家里经常见到。
完了,拿了个妈味儿的。
“她不吃黄瓜味?”他转头问朱千鸣。
朱千鸣翻了个白眼,无语至极,“你问我?我又不是她男朋友,我哪知道啊。”
李啸吟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刀:“人家走的时候,看都没看那包薯片一眼。”
季景澜把黄瓜味薯片往朱千鸣怀里一塞:“你吃吧。”
然后拎着自己那瓶乌龙茶,就是和刚才宋雪滢拿的那瓶口味一模一样。他鬼使神差的也拿了一瓶,追出去了。
小卖部门口,宋雪滢正站在树荫底下。季景澜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也没说话,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茶。
宋雪滢偏头看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瓶子,嘴角动了一下,“你也喝无糖的?”
季景澜手一顿,身体僵得不像本人,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他刚才在冰柜前余光扫到她拿的什么,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已经付完钱了。
宋雪滢没再问,抬手把自己那瓶也拧开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树荫底下,各喝各的乌龙茶,谁也没看谁。
徐婳从那头过来,远远看见这一幕,嘴里叼着的吸管差点被她咬烂。
她戳了戳王嫣然,“你看看那俩人,喝个茶都能喝出同款。”
王嫣然看了一眼,挠挠头:“乌龙茶不是到处都有吗?”
徐婳恨铁不成钢,张了张嘴,“你仔细看,绿茶、红茶、茉莉花茶……那么多口味,偏偏都拿无糖乌龙,这叫什么?”
“巧合?”
“……算了。”徐婳手扶额,拇指按着太阳穴揉,“你还是吃你的糖果吧。”
——
“又见面了,哈喽!”季景澜看见前面站着的两个女生,想着一起打过羽毛球,便掩耳盗铃似的打了声招呼。
“你们认识?”李啸吟结完账出来,瞪大眼睛,眼神在几人身后流转,有点像瓜地里的猹。
“嗯,算是半个熟人,之前一起打过羽毛球。”季景澜往那一站,勾着唇,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他这一系列的动作被人尽收眼底,李啸吟在无人察觉之中,与季景澜在挤眉弄眼。
季景澜:“……”
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十分有九分的无语,“你想多了,之前的同学而已。”
“哦。”李啸吟意味深长的看他,一副“我懂,你不必解释”的表情。
季景澜:“……”
真是越描越黑。
李啸吟就像那只偷食西瓜的猹,季景澜觉得很有必要进行“闰土月夜刺猹”。
宋雪滢扯了扯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她束手无策的走到朱千鸣,小声说:“加个联系方式吧,我回家转你们钱。”
季景澜瞳孔地震。
他目光游离,偷偷观察了宋雪滢认真的表情后,迅速移开视线。????
被要联系方式的朱千鸣站在原地,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没事的同桌,真不用。本来就是我砸伤了你,请你也是应该的,再说了,就几包薯片而已,他们两个狗东……咳咳,季景澜他们也帮忙垫了钱。”
差点把“狗东西”三个字吐出来,紧急撤回。
“那加一下吧,反正同学一场,早晚都是要加的。”季景澜遮住眸中的神情,抢先一步说:“不过钱不用还了,用零食算是将功折罪,这是两码事。”
还在发愣的朱千鸣被后面人推了一下,连忙道:“对,不过现在没有纸和笔,等到班了再说吧。”
“还有几分钟上课?”徐婳看了看周围,同学人数没有刚来的那么多。
李啸吟伸了一下胳膊,看一眼时间,脸上表情故意夸张,“完了!还有5分钟。”
“那走吧,要上课了。”季景澜看了一眼他的左边,语气温柔。
宋雪滢心想这人怎么一会儿一个语气,刚才在小卖部里还跟李啸吟互怼呢。
现在突然切换成温柔模式,跟换了个人似的。
“好,多谢了。”她转头对徐婳她们两人,道:“放学在喷泉集合,咱俩一起走。”
徐婳收到信号,比了一个ok的手势,脸上的笑容甜美,“欧克。”
他们四个人都是同班的,宋雪滢和拿着东西的季景澜走在前面。
剩下二人不约而同的在后面,又打又闹,嬉皮笑脸的。
“哎呀,这天真是热死了,跟个蒸炉似的。”朱千鸣吐槽着,又喝了一口刚买的冰镇饮料。
“真的太热,你可以刮层皮,没人阻拦。”李啸吟用校服擦着头上的大汗,狂炫了几口冰镇饮料,喝完打了个嗝,声音响亮。
前面的两人已经到楼梯处了,上台阶时,季景澜冷不丁的又冒出一句,语气十分随意,“小心台阶。”
“谢谢。”宋雪滢黑眸清澈,低头看了眼脚下。
季景澜过会儿反应过来,向她解释道:“我家里有个表妹,她刚学会走路,我下意识的……”
宋雪滢点头,倒是觉得没什么,了然道:“没事,理解,怕妹妹摔跤嘛。”
所以她在他眼里,和刚学会走路的表妹一个级别?可以这样理解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阳光洒在楼梯处,也温暖和煦的照在人的身上。
在那千篇一律的校服中,宋雪滢却能穿出独特的美丽。宛如校园中的一道亮丽风景线,真是令人过目难忘。
季景澜嘴角挂了一抹浅笑,又道:“还有就是,我的QQ昵称叫寂静岭,提前说一下,好让你备注。”
寂静岭,**L,季景澜。
宋雪滢也不知道脑袋中哪根筋搭错了,随口接了一句,“你看着一点也不寂静,这可跟你这个人一点也不符。”
寂静岭是日本科乐美(Konami)公司发行的一个恐怖游戏,他刚才跟李啸吟互怼的时候确实挺恐怖的。
但寂静?看不出寂静。
季景澜:“……”
“是的,我们男生玩的就是反差。”他眼角微微扬起,从容一笑。
但是他起这个昵称,和那个游戏没有任何关系,仅仅是因为**L对应季景澜而已。
“不好意思,嘴比脑子还要快。”宋雪滢反应过来,心中有些懊恼,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没事,反应挺快的,这说明脑子灵光。”季景澜感觉到她的目光,瞬间变得板正起来,默默将自己的腰板挺直。
宋雪滢:“……”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吗?
被怼了还能夸回来,这人语文阅读理解肯定能满分吧。
——
到了B部的二楼,走廊上还有学生在小打大闹,声音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你信球吧你!信不信我诺思你!”
“想约架是吧?好啊,提前说好,双方共出五个人。”
“中就中,谁怕谁啊?放学你给我等着,谁不来谁是孙子。”
其中最突兀的便是这一句接着一句的吵架声,几个男生团团围到一块,嘴上鸟语花香,有些人气的直接普通话转到方言。
季景澜看到眼前的场景,短暂的皱了下眉。
然后毫不犹豫的挡到她的身子一边,接着又装作不经意的随意瞟了一眼那边。
他稍稍弯了腰,开口道:“我们先回班吧,从边上绕过那群人。”
想看八卦但怕引火上身的宋雪滢,听到他这话收回目光,应声道:“好。”
宋雪滢将零食放在了柜子里。
在这个三完校区,每个学生都有一个放东西的蓝色小柜子。
高中学习生涯中,所需要的课本比较多,学校担心学生没有地方搁置。便自费买了柜子,框子放在每个班的走廊处靠墙。
不过这个蓝色柜子只在三完校区有,南临五中本部的校区可是没有的。
进入教室,刚才几个男生吵架的声音老大老大了,班级里的声音也丝毫不逊色。
毕竟八卦闲聊是刻进中国人DNA的,是还没进班就能预料到的。
“怎么了,怎么了?外面怎么那么吵?”
“好像是有男生要放学约架,但不知道是因为啥打架。”
“啊啊啊?!真的假的啊?这才一个星期就相看两厌了?”
“铃铃铃——”提前两分钟上课的预备铃一响,班级里刚才还闹哄哄的,此刻立刻噤若寒蝉。
放在别的课上,还会有稀稀疏疏的说话声音,但这节课却与众不同。
因为是非常具有压迫感,是让人大气都不敢喘的物理老师的课。
同学们都见识过这位老师的压迫气场和雷霆手段。虽然老师还没到,但现在皆乖巧的掏出物理课本,翻到要讲的那一节。
虽然这个老师很严格,整天也摆着那个臭脸,但是不得不承认,他讲课也真的很有梗。
美中不足的是,同学们正在因为梗幽默而哈哈大笑时,他就下一秒立刻变脸。
物理老师会在他们笑得正开怀时,猛地回头说一句,“还笑什么笑,赶快看这个题!”
他情绪多变,十分让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