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桉解开安全带,看了一眼那栋楼。离考场不到十分钟步程的一间精品酒店,门脸平平无奇,但看着干净。
电梯只他们两人,楼层指示灯往上跳。
姜桉靠在电梯壁上,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发愣,直到电梯“叮”一声。
房间在走廊尽头,不算大的标准间,窗户朝南采光很好。两张一米二的床铺着雪白床单,空调凉得很快,冷风迎面。
姜桉在门口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观察更多,门就被敲响了。
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将几碟菜依次摆在小桌子上,菜色清淡家常。
姜桉在桌边坐下,夹一口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停下来,又抬头看对面的傅定生,笑意突如其来。
“嗯?”傅定生抬眸。
“没什么。”姜桉笑着摇摇头,夹一口米饭嚼吧嚼吧,嘴角又翘起来,看了傅定生一小会儿,温声说,“就是觉得——你很好。”这个人好像从来不在乎他考得好不好,只在乎他吃得好不好,睡得
香不香。
“特别好!”他强调。
傅定生无声笑起来,看了他几秒,“多吃点。”
姜桉笑眯眯嗯了一声。
从早晨紧绷到现在的神经,悄无声息融化开。
吃完饭,傅定生把碗碟收回餐车推到门外,转回来时看到姜桉正盘腿坐在靠窗一侧的床边。脊背挺直板板正正,目光落在窗帘边缘漏进来的一线光上。
“睡一会儿?”傅定生问。
“好。”
回答毫不犹豫,人纹丝不动。
傅定生在另一侧床沿坐下,撩一眼他的侧颜,摇摇头,无声笑了下。
姜桉蓦然动一下,小猎豹似的扑到傅定生身后,脑袋搁在傅定生的肩膀上,双手凑够傅定生胸口产
上去,严严实实。
傅定生被他撞得前倾一下,稳住之后不动如山。
低头瞄一眼扣在自己胸前手,指节修长莹润透白,指甲剪得干净圆融。是一双不食人间烟火的手,若是不了解他的过往,便要以为他往前十八年,是何等的无忧无虑。
傅定生总是忍不住遗憾。
遗憾姜桉没能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长成无忧无虑的少年。
“几岁了?”他问,语气轻缓温和。
“三岁。”姜桉低头嗅他的颈窝,狗鼻子似的,说话时声音闷在布料和锁骨之间,理直气壮耍无赖,“三岁小孩要睡午觉,大人要陪的。”
“那边有床。”傅定生不想在这时陪他胡闹。下午还有考试呢。
“可那边没有你。”姜桉扁嘴,委屈巴巴的。
对话停止了。
傅定生无言以对,两人维持着别扭姿势坐在床沿。屋里开着大灯,光线落在两人交叠影子,边界模糊。
湿热呼吸拂过傅定生颈侧,频率不降反升。
“姜桉。”
“嗯?”
“你这样我们都没法睡。”傅定生试图讲道理。
静谧接管他们的对话。
傅定生心跳如鼓点,越来越重。
片刻后,环在他胸前的手松动一点,在傅定生正要松一口气时,姜桉却没有松开,而是调整两人拥抱角度。他往后退了少许,将傅定生拉到床上,脸直接埋进傅定生的颈窝,一只手攥着傅定生腰侧,另一只手反扣搭在他肩膀上。
“躺下。”声音从傅定生颈窝里传出来,含混绵软。
“我不乱动,你陪我睡觉吧。”他做出保证。
傅定生低头看到一个毛茸茸发顶和一小截后颈,皮肤白得晃眼,脊椎骨骼微微凸起,每一个弧度都
长在傅定生的心上。这个角度他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想撕扯他的衣服。
可惜,撒娇的人媚而不自知。
傅定生深吸气,闭上眼。
好半天,他顺着力道往后仰,躺倒在床上。姜桉笑着侧过身调整姿势,脑袋枕在傅定生肩窝里,一手松松搭在胸口。空调冷风拂过两个人裸露的小臂,凉意阵阵,但彼此贴着的部分正急速升温。
“闭上眼。”傅定生低声说。
“哦——”
三天考试一晃而过。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姜桉下意识抬眼看挂钟。
走出考场,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物品保管处取手机打电话给爸
妈。声浪巨大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把姜桉裹挟其中。
他穿过人潮,向傅定生飞奔而去。
傅定生站在树下。一件深灰色短袖,两手空空站在那里,像是把自己整个人腾出来,专门用来接住他。
“辛苦了。”傅定生笑了下。
姜桉克制着扑进他怀里的冲动,手里捏着笔袋几乎变形。
“我们快走吧。”他忍不住催促。
“上车。”
以为要回家,但车子驶过回家道路的时没有转弯,而是继续向前驶去,穿过几个红绿灯路口,拐上
了另一条姜桉不认识的路。
他侧过头看向傅定生,“去哪?”
“带你去放松。”傅定生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目不斜视盯着前路。
姜桉眨眨眼,没有追问。
城市被甩在身后,楼房变矮,空气里的尘土味都变淡了。前面的路开始上坡,弯道一个接一个,公
路两旁的行道树变成了茂密的野生植被,枝丫从路边探出来,在夕阳下摇晃光影。
风吹进车窗,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把姜桉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伸手拨了一下,发现自己嘴
角不知何时翘了起来。
一个一直绷得很紧的弦,终于被松开。
山下风景随着海拔升高一点点拉开,城市的轮廓越来越完整,像一张被慢慢展开的地图。
傅定生把车停在山顶的一处观景平台边缘。
没有其他车,没有行人,只有一座荒芜的石质栏杆。
姜桉跟着他下车,一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整座安源市铺展在山脚下。
密密麻麻的屋顶、交错的街道、河流像一道银色的光带穿过城区。天地在目之所及处扩散开来,广
大、清晰、坦坦荡荡。
风吹过山顶,把姜桉的衣服下摆吹得鼓起来。
“城市变得好小。”姜桉看着远处说。
傅定生站在他旁边低低应一声,手撑着栏杆,目光落向山下的方向。
坐落在高处看,什么都会显得小一些,看远一点,就不会被困在眼前那点事了。
傅定生忽然转身走回车里。从后座拿出一个保温袋,取出一瓶冰镇西瓜汁,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倒了一杯,递给姜桉。
姜桉愣愣接过来,才喝了一口,又见傅定生变魔术一样从后座变出各式各样的美食。
“怎么这么多?”姜桉不可思议。
“想让你多吃一点。”傅定生如是说。备考这段时间,姜桉肉眼可见地清减了,尽管傅定生疯狂投喂,他的体重还是还下降。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吹着山顶的风,分享美食。
太阳在山侧的阴影中缓缓沉落,万丈霞光铺展在天际线上,橘红、紫蓝、暗金交织成一片巨大的渐变,把整个西边的天空烧成一幅壮阔的油画。城市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像有人在大地上撒了一把碎钻。
傅定生站在姜桉身后,手臂绕过他的肩,把他拢进自己怀里轻轻环住。
后背贴着前胸,心跳克制跳动着。
星光流转,风撩动人的心弦。
“傅定生。”他轻声开口。
“嗯。”
他转过身来,伸手攥住傅定生领口,仰起脸吻他。
吻绵长而安静,舌尖温热动作轻缓,像在品味一杯茶,甘甜余留。一城灯火像无数颗见证这个瞬间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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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午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