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逃跑?”他皱着眉很不高兴地说。
“我不跑。”傅定生说,“你烧得很厉害——”
姜桉固执地又说一遍,脸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你总是想跑……总是想把我推开……”怀里人呼吸越来越浅,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傅定生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我不跑。”他说,“你发烧了,在说胡话。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
不管傅定生如何保证,姜桉都恍若未闻。
“姜桉,你先放开我。”
“姜桉?”
姜桉松开手,摇晃地撑着床沿,笨拙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傅定生不知道他要去干嘛,只见他跌跌撞撞下床,脚才沾到地面膝盖就软了下去,“咚”的一声响,整个人扑倒在地板上,再没有动静。
傅定生心脏骤停。
“姜桉!”沙哑而急切的声音,带上尖利。
“姜桉!”又喊一声。
他猛地挣一下手腕,绳子嵌入皮肉勒出一道深磕红痕,没有断。
傅定生不可自控地持续喊着他的名字,姜桉还是没有反应。团蜷在地的身影苍白瘦小,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无息。
傅定生猛地挣动一下手腕,腕骨处传来一阵撕裂痛感。他咬着牙又挣一下,血液顺着手腕滴落下
来。绳子没有断,床头横梁发出一声低沉呻吟。
傅定生攥紧拳,手臂肌肉贲起青筋暴跳,他用尽全力,猛地往下一拉。
横梁干裂,生生被他扯断。
顾不上刺痛勒痕,傅定生翻身下床,把他从地板上抱起来。
“姜桉。”他声音发颤。
姜桉的头无力垂在他臂弯里,意识模糊,傅定生快速给姜桉裹上上衣和裤子,又扯过床上的薄毯把
他整个包住。然后给自己胡乱套上衣服,一手抄起桌上车钥匙,一路跌跌撞撞下了车库。
他拉开后座车门,把姜桉放进去,让他躺着,又把自己外套叠好垫在他头下。
昏迷中地姜桉发出微弱呜咽,手指徒劳地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慢慢垂落下去,嘤嘤哭起来。
傅定生亲吻他的脸颊,低声哄了几句,等他别哭了才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一脚油门飞车出去。
路灯向后掠去,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五颜六色的残影。
傅定生握着方向盘,竖起耳朵听后面的动静。
李医生的私人诊所掩在安源新城区的小院落里,门廊下的感应灯亮着。
傅定生熄火,从后座把姜桉抱出来时,姜桉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一线眼睛。他看到了傅定生的脸,
然后看到他身后诊所门口的白色灯箱。
目光混沌迷离,在傅定生的脸上停了几秒,本能地说了一句,“你不要走。”
傅定生脚步顿了一下,沉默着。
“李医生。”他边走边喊。
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去年给姜桉看病的李医生。在看到傅定生抱着一个人时,李医生心头一跳。
“进来,放床上。”李医生招一下手。
傅定生把姜桉放在诊疗床上,转身想去找一条热毛巾,衣角却被拉住了。姜桉力度很轻,嘴唇还在
无意识翕动,喃喃说着什么。
李医生给他测了体温,三十九度四。
一边给姜桉做基础检查时,听着傅定生交代姜桉这一病的由来,李医生不由地沉了眼眸。他看了傅
定生半晌,欲言又止,最后叹一口气。
他转身从拿来输液器和药瓶,有条不紊调试输液管时,他头也不抬地问一句,“你身上的伤,也要处理一下。”
傅定生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勒痕青紫发红,破皮干涸的血液凝在手腕一圈。
他放下袖子,盖住那些痕迹,“等下再说。”
李医生没有再追问,又看他一眼,便继续手上的工作。针尖刺入姜桉手背皮肤时,他皱眉发出一声孱弱含糊的哼声,偏过头像是想躲开疼痛,朝傅定生的方向侧一下。
傅定生一动不动,一颗心却被人攥着。
暮色沉沉笼下来时,姜桉终于安睡。
傅定生靠回椅背,垂眸闭上眼睛。
他应该趁现在走的,趁姜桉昏迷,趁他无法拉住他,趁他无法再用走投无路的绝望眼神看着他。他应该走的,应该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回到那个没有姜桉的平静生活里。
可身体像是被一座山压着,寸步难移。
暮色褪尽,晨光从诊所百叶窗的缝隙里爬进来,慵懒地爬过地板,爬上傅定生的鞋尖,照亮他皱巴巴的裤脚。
他一整夜没有真正睡过,中间迷迷糊糊合过几次眼,又被姜桉的声音惊醒。每一次惊醒,第一反应
都时确认姜桉的情况。
姜桉蜷成小小一团,呼吸浅浅的不太安稳。
他静静看着姜桉的睡脸,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姜桉悠悠转醒,不知身在何处,视线从天花板移向床边椅子,落在傅定生脸上,停住了。傅定生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是清醒的,近乎空洞。
“你还在。”姜桉的声音嘶哑难闻。
“嗯。”
姜桉突然说不出来。
侧身头,目光落在傅定生的手腕上,白色纱布绕了好几圈,遮住了青紫破皮的伤口。
心尖冒出的情绪复杂难言。
悔恨吗?
有的。
可还有比悔恨更沉更暗更难以启齿。
是满足。
——他对傅定生做了那样的事,傅定生却还坐在这里。
姜桉被这个卑劣的念头惊出一身冷汗。
目光灼灼望着傅定生,情不自禁湿了眼眶。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不正常。这不是健康的依恋,是病态执着,是他紧紧抓着那段过去不肯松手、又害怕傅定生将来离开的极端反应。
给了自己的所作所为编了无数理由,但他骗不了自己,他就是一个自私鬼。
他企图将傅定生据为己有。为此,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已然无法控制自己去伤害傅定生了。
再有下一次呢?
他会不会……
会不会,
杀他?
“怎么了?”傅定生看到他眼角渗出的泪,人坐直了,探过身来,“疼?还是哪里不舒服?”
“你疼吗?”姜桉却问。目光凝在他手腕上。
傅定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沉默片刻,“不疼了。”
姜桉没有说话。
他看到纱布边缘露出的一道青紫勒痕,横跨腕骨。不敢想象傅定生是用了多大力气挣开那根绳子的。
“傅定生。”姜桉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为什么不走?”
“我——”
“我生病了,不能拉你不能拦你。”姜桉顿了一下,“你可以走的。”
傅定生沉默片刻,看着他,很轻地说,“你生病了啊。”
你生病了啊,所以我不能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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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