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到姜桉之后,傅定生已经甚少失眠了。
可这一夜,他彻夜未眠。
太阳穴隐隐跳着,四肢沉重,腕骨上勒得有些发麻,还有轻微刺痛,应该是破皮了。
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完全摊开,好像解剖台上的标本,毫无遮拦的袒露着,不知羞
耻。
闭眼,缓缓睁开。
姜桉正扒在他身边,一手搂着他的腰,脸贴肩窝呼吸绵长,睡得无知无觉。
他没有试图挣脱那根绳子。
以他的力量和身手,但凡有那么一丝鱼死网破的决心,这些棉绳根本困不住他,分分钟能把这张床给拆了。
锁住他的,从来都是姜桉走投无路的绝望眼神。
他仰面盯着天花板,目光沉沉。
天光一点点亮起,将房间里的轮廓从昏暗中剥离出来。
姜桉睡着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他平时醒着时像只警惕的小猫,哪怕在笑的时候也没有完全卸下来过。但睡着之后,眉头舒展嘴唇微张,呼吸软软地扑在他身上,看上去柔软无害,像个乖孩子。
看着他,傅定生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混沌情绪,一时间他竟分不清是痛,抑或是别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姜桉的深夜暗巷,无数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
然后呢?
他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成为姜桉的囚徒。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傅定生偏过头看向床头柜,想动一下手臂。
姜桉从睡眠中弹起来,皱着眉抓过手机瞥一眼。又是岑经。
他没有接,目光下意识投向床上的人。傅定生目光清明,默默看着他。姜桉等待着电话挂断,不过
数秒,屏幕又亮了起来。再暗,再亮。
岑经今天格外执着。
一阵静默后,屏幕上跳进来一条信息,是岑经发来的:我越想越不对,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是
一小时之内你没有给我回电话,我就报警。
岑经说到做到。姜桉知道。
姜桉盯着那行字出神,屏幕亮晃晃刺着他薄弱的神经。
思索片刻,姜桉反转手机,把信息界面给傅定生看。
没等傅定生开口,他返回拨号界面按下回拨,手机举到傅定生的嘴边,一并开了免提。
铃声只响一声,就被接起。
“傅定生?”岑经声音比往常高一点,听到电话通了也没有松下来,追问,“你在哪儿?!是不是
发什么什么事了?”
傅定生清一下嗓子,“是临时有点事,现在不方便跟你说。”
岑经似乎还想问什么,但傅定生的语气太自然了,岑经沉默一下,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傅定生语气轻快。
“过几天是几天?”岑经没忍住,又问。
“我也说不准。”他的声音始终平稳,“你放心,我没事。”
“你真没事?”岑经不由得慌,说不起道不明。
“真没事。”傅定生笑了下,“别瞎操心。”
“……行。”岑经最后说,“回来说一声。”
“嗯。”
姜桉把手机拿开,手指轻微在颤。
他背对傅定生,沉默坐了半晌,随后慢慢转过身来。
傅定生目光意外的平静,沉默干涸的情绪冻结在眼眸底下,像漫长旱季里露出来的河床。
姜桉忽然俯下身,凑近他的脸。“傅定生。”声音很轻,“我不会放你走的。”
彼此心知肚明,这样的话不过是自欺欺人。
傅定生说:“姜桉,我是一个成年人。我有亲人朋友,有你认识和不认识的社会关系。我消失一
天,岑经已经快要报警了。不出三天,所有人都会问你同一个问题。”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姜桉的脸上。
“姜桉,你藏不住一个人。”
现实像一把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割开姜桉一直不愿睁眼去看的那层纱布。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过了一小会儿,姜桉蓦然起身离开了房间,回来时,手里捧着一杯水。他把杯子递到傅定生嘴边,
温柔地说,“你说得对,我关不住你。”
傅定生别过脸,生出一点警惕之心。
姜桉也不恼,仰头喝了半杯,然后再次把杯子递给他。
傅定生这次没躲,一饮而尽。
姜桉俯下身贴上去,若即若离地摩挲傅定生地喉结,他仰起脸轻轻啃咬傅定生的下巴,紧接着是锁
骨……
渐渐的,傅定生眉毛拧紧,后知后觉那杯水还是有问题。
一团火从胃里腾起,顷刻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全身血液开始发烫,热意从内而外席卷了他整个身
体,烫得他呼吸粗重,皮肤泛起丝丝麻痒。
怀里扭动的姜桉,更是春色无边。
燎原火焰烧穿最后一道防线,傅定生攥着绳子,手臂青筋暴涨。
姜桉抬头看他,轻笑一下,一种病态的、满足的悲伤沁在其中,看得傅定生心尖一阵绞痛。只见他
俯下身,贴着傅定生的耳畔,气息滚烫。
“很快,你就不想走了。”姜桉在他耳边哈气。
他们像是被掀翻在岸的两尾鱼,相濡以沫,至死方休。
……
傅定生是被热醒的。
混沌意识的第一个知觉是烫。像有人在他身上架了一个火炉,从四面八方烘烤着他,热度毫无阻隔
地渗进骨头里,连呼吸都灼人。他皱眉,想侧身避开热源,才发现自己身体被什么压着,沉重而绵软。
他低头,视线猛地一顿。
姜桉蜷在他身上,像一只烧得赤红的虾,俏丽的脸红得不正常,眉头紧蹙呼吸又短又浅,气声细弱
像猫一样。他一手攥着傅定生的手臂,另一手搭在他胸口,指节蜷缩像是在虚空抓着什么东西。
“姜桉。”他哑着嗓子喊一声。
姜桉的眉头拧紧,呓语含混。
傅定生抬头,挣动一下手腕,绳索还系着勒进皮肉里,腕骨上的旧痕新伤叠在一起,一挣就火辣辣
刺疼。他来不及顾及这些,又喊了一声,“姜桉,醒醒。”
这一次声音高了些,姜桉的睫毛颤了颤,眼皮缓慢撑开一条缝。
涣散的目光,似是隔了一层浑浊玻璃看他。
“……傅定生?”他嘴唇动了动。
“是我。”傅定生声音压低,轻声哄,“先放开我,你发烧了,我带你去医院。”
姜桉刷子一样的睫毛颤动,从烧成灰烬的意识里硬生生扒出来一点清明,瞳孔深处微微晃着熹微的
光。
只是下一秒,他手指一紧,声音虚弱固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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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