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于梧 第63章 闲言

无路可退的海棠花树下，孟栖梧攥紧指尖，抬眸迎上他深邃迫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吐出两个字：

“没有。”

语气僵硬，带着刻意的镇定，却掩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竭力绷着神色，佯装坦荡。

慕止行静静盯着她，一瞬不瞬。

良久。

他温润的眼眸沉下来，缓缓开口：

“撒谎。”

短短两个字，轻缓却有力。

孟栖梧浑身一震，呼吸骤然一滞，瞳孔微微缩起。

突然这时她眼角余光忽然扫过远处宫道转角，一道玄色衣袍的身影立在那里，轮廓清冷，正是慕玄！

她心头猛地一紧，呼吸骤然停滞。

若是让他看见自己和慕止行独处花间，方才那番拉扯暧昧落入他眼中，就完蛋了！

情急之下，孟栖梧想都没想，抬手一把攥住慕止行的衣领，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拉，借着他的身形，将自己大半身影掩在他身后。

动作仓促又突兀。

慕止行猝不及防，被这骤然的拉力带得往前一倾，整个人瞬间贴近她，几乎与她面对面。

他垂眸，目光落在身前神色慌乱，眼底还带着惊惶的少女身上，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很快反应过来，顺着她的视线，也瞧见了远处那道玄色身影。

慕止行眉梢微挑，低低的声音压得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孟三小姐，你这是……怕被慕玄看见？”

孟栖梧指尖还紧紧揪着他衣领，屏住气息，不敢出声，只轻轻点头，一颗心怦怦狂跳，生怕远处的慕玄察觉这边的动静。

眼瞧着慕玄脚步微转，像是要朝这边走来，孟栖梧心头一慌，立刻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尖飞快收回藏进袖中，低声急道：“臣女有事先告辞了！”

不等慕止行应声，她不再多做停留，提着裙摆转身，匆匆离去。

只是那道仓皇跑开的背影，仍旧落入了慕玄眼中。

慕玄步伐未停，神色淡漠，玄色衣袍随着迈步轻扬，径直朝海棠花这边走近。

慕止行依旧立在原地，黑红锦衣被风拂动，嘴角噙着浅淡从容的笑意，神态悠然。

慕玄眸色沉沉，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皇弟方才，是在与人叙话？”

慕止行抬眸看向他，笑意未减，语气从容不迫：“倒是巧，方才遇上孟三小姐，闲谈了几句。”

慕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望向孟栖梧遁走的那片花木深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目光沉沉锁在慕止行脸上，玄色衣袍下的神色冷寂，缓缓开口：“你与孟三小姐，很熟？”

慕止行闻言低低轻笑一声，上前靠近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自是比皇兄熟一点。”

话音轻落，藏着不动声色的较劲。

慕玄眸底寒芒一闪，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冷笑，周身气压骤然压低，声线冰寒：“哦？是吗。”

他抬眼，视线再度投向孟栖梧方才遁走的那片花林，指节微蜷，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压迫感：“御花园之中，孤劝皇弟，守好分寸，莫要做逾矩之事。”

慕止行笑意依旧，并不退让，从容与他对视：“皇兄这话，倒是有趣，本王行事，自有分寸，不劳皇兄费心。”

花间风滞，落英无声。

他抬眸望向神色冷沉的慕玄，语声轻柔：

“皇兄身居储重，理应恪守分寸，与其盯着臣弟的一举一动，倒不如好好陪陪皇嫂。”

他微微顿声，笑意添了几分狡黠的戏谑，话锋骤然一转：

“莫要身居其位，心有旁骛，惦念着不该惦念的人，落人口实，乱了分寸。”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彻底凝滞。

慕玄身形微僵，漆黑的眼眸骤然沉沉压下，凛冽的寒意席卷周身。

他直直抬眼盯着眼前的慕止行，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怒意。

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收紧，骨节泛白，隐忍的戾气死死压抑在心底。

看着慕玄隐忍紧绷的模样，慕止行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温和，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他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拍了拍慕玄紧绷的肩头。

慕止行再未多言半句，敛去笑意，转身抬步，从容洒脱地离开了这片海棠花林。

只留慕玄一人立在原地，周身寒意刺骨，紧握的双拳，久久未曾松开。

暮色沉落，清辉满庭。

安王府内灯火幽宁，夜风穿帘，拂得案上烛火轻轻摇曳。

明月静坐窗前，一身素色软缎长裙，神色恬淡安然。

她指尖轻翻着手中书卷，眉眼清淡，看不出半分心绪波动，周身皆是沉静疏离的气度。

阿如轻步走入屋内，俯身凑近她耳畔，压低声线，小声禀道：

“公主，奴婢方才听闻府外流言，近日安王殿下，与孟府那位三小姐孟栖梧，走得格外亲近。”

阿如抬眸悄悄看了一眼自家公主的神色，轻声请示：“公主，此事愈传愈广，需要奴婢暗中去探查一番底细吗？”

屋内静了片刻。

明月始终垂着眼帘，头也未抬，语气清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

“不用。”

她指尖缓缓划过纸面，音色平静：

“只要他不做出牵扯凉州的事，其余风月琐事，任由他去。”

阿如微微怔愣，仍有些不甘：“可殿下与孟小姐过从甚密，终归惹人闲话……”

“闲话无用。”

明月终于缓缓合上书卷，抬眸望向窗外高悬的明月，眸光幽深冷静，字字清醒：

“慕玄此人，心思深沉多疑，他眼底容不得半分窥探，若是让他察觉，本公主身边有人暗中探查他的行踪，揣测他的心事，必会心生戒备、步步设防。”

“届时，得不偿失。”

她看得透彻。

阿如闻言瞬间恍然，躬身垂首：“是，奴婢明白了。”

她才垂首退至一旁，话音余韵未落，庭院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风声。

慕玄今夜归来，周身带着残留的晚风与沉冷气息，这次并未让门前侍从出声通报，孤身抬步，悄无声息踏入寝殿。

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孤冷，周身气场冷冽逼人。

端坐窗前的明月似是有所感应，眸光轻轻一抬。

四目相对。

她眼底没有半分猝不及防的慌乱，方才与阿如谈及他的字句犹在耳畔，可她面上依旧恬淡平静，不见半分破绽。

一旁的阿如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忙垂首躬身，不敢抬头对视。

偌大寝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慕玄立在殿中，深邃的眸子沉沉落定在明月脸上，眸光微扫，淡淡开口，声线冷而平稳：

“夜深不睡，公主在此聊些什么？”

一句寻常问话，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暗含试探。

明月端坐未动，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温笑，不卑不亢，从容应答：

“不过与婢女闲话家常，看看月色书卷，等候殿下归来罢了。”

慕玄静静凝望着她恬淡无波的眉眼，眼底幽暗深沉。

烛火摇曳，将殿内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一室静谧，却处处紧绷。

慕玄缓步向内走来，玄色衣袍扫过青砖地面，无声无息。

他目光始终锁在明月脸上，像是要从她的神情里，揪出一丝半分异样。

“等候本王？”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审视，“本王还以为，公主素来心静无扰，从不会特意候人。”

这话看似随口闲谈，实则暗藏试探。

明月端坐窗前，身姿温婉端庄，唇角浅笑意分毫未乱，从容接下他的话：

“殿下终日操劳朝事，晚归已是常事。妻候夫归，本就是分内之事，何来特意一说。”

慕玄停在她身前半步，微微垂眸，视线掠过她手边摊开的书卷，又淡淡扫过一旁垂首屏息、不敢乱动的阿如，轻声道：

“方才进门，隐约听闻殿内低语，公主与婢女，在聊什么家常？”

直击要害，步步紧逼。

明月神色依旧未变，语气轻柔淡然：

“不过聊聊近日府中琐事，顺带说了几句朝中听闻的闲言碎语罢了，都是妇人闲话，登不上台面，不值殿下一听。”

她主动将“闲言碎语”摆上台，坦荡反而最是无懈可击。

慕玄眸底暗光微闪。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放缓，温和却压迫：

“哦？朝中闲言？不知公主听闻了哪些，可愿说与本王听听？”

明月抬眸，静静迎上他幽深试探的目光，眸光清浅如水，浅浅一笑：

“不过是臣子儿女的琐碎风月，转瞬即逝，听过便罢。”

“殿下身负江山重任，心系朝堂大局，何必纠结这些无根无据的市井闲话，徒扰心神。”

一句话，轻轻巧巧，便将所有流言尽数拂去。

看似体贴懂事，实则层层防备，字字划界。

慕玄深深看她一眼。

片刻沉默后，他淡淡出声，意味深长：

“公主倒是通透。”

明月垂眸敛笑，端起案上微凉的清茶，轻声应答：

“身在皇家，通透方能安稳。臣妾只求王府安宁，边界无扰，其余风月细碎，本就无关紧要。”

慕玄眸底最后一点浅淡的客套笑意彻底敛尽，幽深的眼底覆上一层沉沉暗色。

他缓缓俯身，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窗前端坐的女子。

微凉的呼吸拂过明月耳畔，声线压得极低，沙哑沉冷，字字沉重：

“可我希望公主记住，如今你是在谁的船上。”

温热的烛火映着明月恬淡的侧脸，闻言之后，她纤微的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

耳畔的寒意与压迫感扑面而来，可她面色依旧平稳无波，未曾显露半分慌乱，畏惧。

一旁的阿如早已吓得呼吸屏息，死死垂着头，不敢抬眼窥探半分殿中暗流。

须臾，明月缓缓抬眸，眼底澄澈无波，只浅浅勾起一抹得体温顺的笑意，语气轻柔却坚定：

“殿下放心。”

“明月身在安王府，生是殿下的人，荣辱与共，进退同步，自然知晓自己身在何船，绝不会做出损害殿下，动摇王府大局之事。”

看似顺从示弱，实则是最清醒的妥协与自保。

慕玄直起身，重新恢复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深深凝望着她滴水不漏的眉眼，眸底暗潮翻涌。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淡淡开口：“那公主就好好休息吧，我还有要事要处理。”

话音落下，慕玄未曾多看她一眼，转身拂袖，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径直抬步离去。

沉重的殿门轻轻合上。

方才屏息垂首的阿如这才敢轻轻喘出一口气，心头余悸未消，小声上前：“公主……”

窗前的明月依旧端坐原地，身姿未动，脸上得体温顺的笑意缓缓敛去，眼底的温润恬淡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幽深的平静。

她望着紧闭的殿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