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们方才松了口气,正欲收队转身离去,脚步声刚起。
孟府门前的薄雾尚未散尽,一道低沉又带着刺骨寒意的男声,骤然从门外响起,字字截停全场。
“且慢。”
声音不高,却带着与生俱来的上位威压,瞬间压住了门前所有动静。
喧闹骤停,风止人静。
孟栖梧心头猛地一跳,背脊微僵,几乎是下意识抬眸望去。
门口逆光而立一道玄色身影。
锦缎王袍绣着暗纹云蟒,墨发玉冠,身姿挺拔如松。
是慕玄。
他不知在门外立了多久,眼底无半分温度,淡淡穿透人群,直直落在孟栖梧身上。
随行的侍卫分列两侧,气场凛冽,远比方才的官差更具压迫之势。
方才还悻悻离去的领头差役浑身一震,脸色骤变,立刻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喘:“参见安王殿下!”
一众官差齐刷刷跪地行礼,场面肃穆森严。
整个孟府门前,瞬间落针可闻。
慕玄全然无视跪地的众人,缓步踏过门槛,一步步走近。
清隽修长的身影缓缓逼近,阴影一寸寸覆上孟栖梧的肩头,将她牢牢笼在其中。
他垂眸凝视着眼前神色微敛,看似从容镇定的女子,薄唇轻启,语速极缓,一字一顿,吐出冰冷四字:
“给本王搜。”
短短四个字,掷地有声,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方才孟栖梧所有的周旋,在他这一道命令之下,尽数作废。
领头差役立刻应声:“是!殿下!”
一旁的春雨吓得手心冒汗,紧紧攥住衣袖,心跳几乎停滞。
廊下暗处——
君珩藏于阴影之中,听闻这熟悉到刻骨的声音,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是慕玄。
是他家破人亡,满门惨死的元凶。
隔着重重廊柱,他看不见那人容貌,却只凭一道声音,便恨意彻骨,指尖剧烈颤抖,杀意几乎要冲破克制。
而身前的孟栖梧,面色依旧维持着清冷平静,可心底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她最怕的人,偏偏在最不该来的时候,来了。
慕玄目光锁死她的眉眼,似笑非笑,凉声再补一句:
“孟三小姐方才说得句句有理,清正守礼。那便让本王看看——”
“你孟府,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万众屏息之中,孟栖梧缓缓抬眼。
她迎上他深邃难测的黑眸,没有慌乱,只以极轻的嗓音,带着一丝隐忍的试探,轻声开口。
“殿下,我们难道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吗?”
一句话,柔软却锋利。
她一路刻意讨好,步步维系的好感度,此刻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慕玄闻言,身形微顿。
那双素来冷戾淡漠的眼眸,倏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
他垂眸望着眼前眉眼清泠,神色平静的女子,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浅,不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凉薄与洞悉。
“一码归一码。”
慕玄微微俯身,修长的身影逼近她,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嗓音压低。
“但你可知,你昨日救了不该救的人?”
短短一句,已然说明一切。
他什么都知道。
孟栖梧心口微微一沉。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敛,面上依旧维持着恬淡从容,轻声反问:
“在殿下眼中,一介流离求生的难民,竟是不该救的人?”
慕玄直起身,眸光沉沉锁住她。
“普通流民,本王自不会过问。”
“可你救下的那个,是陆家遗孤。”
他语气淡淡,却带着斩草除根的狠绝。
“孟栖梧,你可知——陆家余孽,本王必杀。”
而孟栖梧望着眼前阴晴难测的男人,心底一片清明。
慕玄眸色微深,定定看着她,笑意凉薄:
“本王倒是好奇,你为何偏偏要护他。”
风卷落满阶秋叶,簌簌声响落在死寂的门前,愈发衬得气氛紧绷如弦。
慕玄眸光沉沉,凝着她倔强不肯退让的眉眼,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搜。”
身后侍卫即刻应声,抬脚便要跨进府门。
“不许动。”
孟栖梧一步上前,亭亭立在正中,纤瘦的身子硬生生挡住整条去路。
她抬眸直视慕玄,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柔软试探,只剩一片清明的执拗。
“殿下要查案子,我绝不拦,可今日谁若要踏入孟府半步拿人,必先过我这关。”
春雨吓得浑身发僵,死死咬着唇,几乎不敢抬头。
谁都知道安王雷霆手段,忤逆他者,从无好下场。
慕玄望着她毅然挡路的模样,眉峰微蹙,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化为沉沉的审视。
“为一个陆家余孽,你要与本王作对?”
“他于殿下是余孽。”
孟栖梧声音轻,却字字坚定,“于我,是我救下的人。”
“殿下杀伐决断,斩尽枝叶,是殿下的立场,可我孟栖梧救人向善,护我府中之人,是我的底线。”
她微微屏息,再度抬眼,赌上他对自己那几分难得的偏宠。
“殿下方才说一码归一码。那我问殿下——昨日闹市,他已是穷途末路,任人宰割,我见之不忍出手相救,何错之有?”
“殿下若今日执意搜府抓人,便是今日起,非要与我为难。”
慕玄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明明害怕,心口微颤,却依旧挺直脊背,寸步不让的模样。
这女子素来通透识趣,步步周全,从不会这般直白顶撞他。
偏偏今日,为了一个他必杀之人,硬要与他掰扯到底。
良久,他低低一笑,笑意凉薄,又带着几分被逆鳞的愠怒。
“孟三小姐,你倒是越发有胆子了。”
他缓步逼近,高大的阴影彻底覆落她。
“你可知陆家当年通敌叛国,满门罪无可赦?此人活着一日,便是隐患一日,本王斩草除根,天经地义。”
“隐患与否,尚未可知。”孟栖梧强忍心底慌乱,咬牙回他,“可滥杀流亡孤苦,绝非殿下风范。”
暗处的君珩听得心口剧痛,五指死死抠入墙柱,指节泛白,喉间腥甜翻涌。
通敌叛国?
那是慕玄亲手捏造的罪名!
他家满门忠良,竟被如此轻描淡写、颠倒黑白!
慕玄凝视着孟栖梧倔强的眉眼,眸色忽深忽浅,喜怒难辨。
他薄唇轻启,嗓音极轻:
“倘若,本王非要搜呢?”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迂回的余地。
孟栖梧心口骤然一沉。
她迎上慕玄寒凉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
“如果殿下执意不给我半分面子。”
“那殿下所做的一切,还有你藏在心底,从不示人,最隐秘的秘密——来日,尽数人尽皆知。”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死寂。
慕玄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到冰点。
他微微眯起眼,语速极缓,沉沉开口:
“你威胁我?”
刺骨的寒意自慕玄周身蔓延开来。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孟栖梧脊背挺得笔直,缓缓抬眸,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畏惧。
她声音清浅,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殿下若想杀我,早在今日之前,便有无数次机会,何须等到此刻。”
“我怕死,可我更怕,活得苟且,任人拿捏。”
她望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阴霾,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笑意:
“殿下可以杀我。”
“只是殿下权倾天下,赌得起这一场鱼死网破吗?”
话音落地,天地间仿佛彻底寂静。
慕玄浑身僵立,墨眸骤然骤缩,死死盯着眼前敢与他赌命的女子。
他见过趋炎附势之人,见过贪生怕死之辈,唯独从未见过孟栖梧这般。
柔软又刚烈,通透又执拗,明明身处蝼蚁之位,却敢掀他权倾朝野的棋盘,敢以一介凡躯,与他平赌生死。
慕玄沉沉凝着她良久,周身杀意翻涌不定,掌心死死攥紧,青筋微浮。
半晌,他低笑出声,笑声寒凉彻骨,带着被挑衅的愠怒。
“孟三小姐,你当真……胆子大到逆天。”
良久,那覆在孟栖梧头顶的滔天杀意,一点点压落。
慕玄眸色沉沉,眼底阴翳未散,嗓音冷得像淬了寒冰:
“好。很好。”
“今日,本王不搜。”
一句话落下,门前所有侍卫,官差皆面露震惊,谁也没想到,震怒至极的安王,竟真的为一个孟栖梧退了步。
可下一刻,慕玄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极低,极沉。
“但孟三小姐记住。”
“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
“若让本王查到,你与陆家余孽牵扯过半分私情,半分图谋——”
“本王会亲手,碾碎你所有依仗,让你,连同你护住的人,尸骨无存。”
孟栖梧指尖微颤,却依旧抬眸稳稳迎上他的目光,沉默颔首。
她知道,这一次,她彻底得罪了他。
慕玄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阴冷,藏着试探,忌惮。
“撤。”
简短一字,落下指令。
一众侍卫、官差不敢多留半分,齐齐躬身退下。
慕玄转身,玄色衣袍拂过满地落叶,步伐冷冽决绝,再未回头。
喧嚣散尽,压迫全场的凛冽气势终于褪去。
孟府门前,终于重归安静。
春雨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后怕不已。
良久,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从廊下浓重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君珩一步步踏出暗处,天光落在他苍白却坚毅的侧脸。
他停在孟栖梧身前数步之遥,深深垂眸,肩头微颤。
片刻后,他郑重躬身,姿态虔诚至极,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沙哑,字字沉重:
“属下,多谢小姐。”
一句多谢,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他半生漂泊。
孟栖梧望着他略显单薄却笔直的背影,心头微松,轻轻吐了一口气,眉眼淡软下来。
“不必谢我。”
她轻声道,“我既留你在身边,便会护你周全,这是我许诺过的事。”
君珩却没有起身,依旧躬身俯首,嗓音低沉笃定:
“今日之恩,君珩没齿难忘。”
他缓缓抬首,眼底再无半分落魄流离。
“从今往后,我的命,不再是我自己的。”
“是小姐的。”
“小姐要我生,我便生。小姐要我死,我便死。此生此世,绝不背叛。”
孟栖梧静静望着仍躬身立在面前的君珩,眸光温和。
“不要把自己的命看得如此低贱。”
她声音清浅,一字一句落进君珩耳中。
“你不是谁的附属品,也不必将性命尽数交托于人,你是你自己,应当只为自己而活。”
君珩猛地一怔,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错愕。
自陆家满门覆灭那日起,他便一直活在仇恨与逃亡之中,早就认定自己这条命是捡来的残躯,除了报仇,再无别的意义。
从来没有人同他说过,他该为自己而活。
他喉结微动,声音带着几分茫然:“小姐……可陆家满门血仇未报,我若只为自己活着,那枉死的家人……”
“报仇是你的心愿,不是你活下来唯一的理由。”孟栖梧打断他,神色平静,“我留你,是愿你能安身立命,并非要你将性命押在我身上,做任人驱使的死士。”
春雨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眼底也泛起动容。
君珩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眼底那股偏执决绝的气焰,稍稍平复。
“属下明白小姐的意思。只是今日小姐为我,不惜与那慕玄撕破脸面,这份恩情,我始终铭记于心。”
孟栖梧轻轻颔首,没有再继续争辩。
她心里清楚,他历经灭门之痛,这份刻入骨髓的执念,绝非几句话便能彻底化开。
“好了,今日已经过去了,你先回偏院歇息。往后行事更要谨慎,慕玄虽暂时退走,可他不会就此罢休。”
君珩躬身应是,目光深深看了孟栖梧一眼,转身退回偏院方向。
孟栖梧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却并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