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倾芸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眉眼戾气翻涌,指着孟栖梧,声音尖利又愤怒:“孟栖梧!我看是平日里府里对你太过纵容,给足了你颜面,才让你如此无法无天,愈发放肆!”
“柔儿再如何,也是你的嫡姐!你眼睁睁看着她被派去随州那荒僻苦寒之地,半点情面不顾!她自小金枝玉叶,锦衣玉食长大,从未吃过半点苦,那种贫瘠之地,她怎么受得了!”
满室皆静,柳倾芸气急败坏,字字句句都在控诉孟栖梧冷漠无情。
孟栖梧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清淡的冷笑,眼神澄澈却带着刺骨的凉,不卑不亢地迎上她暴怒的目光。
“母亲这话就说得偏颇了。”
“边疆为国捐躯的将士,浴血沙场,餐风露宿,从无人喊苦,天下流离失所的难民,颠沛流离,食不果腹,也尽数咬牙熬过。”
“普天之下无数人皆能受的苦楚,偏偏她受不得?”
她步步从容,语气清冷坚定:“正因她自幼被府中娇生惯养,骄矜任性,不知世事,才更该去苦寒之地好好磨练性子,让她看清世道人心,明白离开了孟府,无人再会纵容她,往后余生,能依靠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柳倾芸被她怼得气血翻涌,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孟栖梧,咬牙切齿怒斥: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孟栖梧,你简直是蛇蝎心肠,冷血至极!”
孟栖梧缓缓上前一步,身姿挺直,目光沉沉锁着失态暴怒的柳倾芸,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蛇蝎心肠?”
她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眼底漫起彻骨寒凉,“我看,我未必比得过柳夫人。”
柳倾芸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神色慌乱:“你胡说八道什么!”
孟栖梧唇角凝着一抹极冷的笑意,步步逼近,压迫感骤然笼罩全场。
“我斗胆一问柳夫人,你可曾杀过人?”
不等柳倾芸回话,她话音再落:“你可曾夜夜难眠,为一桩罪孽痛心疾首,不得安宁?”
柳倾芸脸色煞白,指尖剧烈发抖,强撑着厉声呵斥:“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疯言疯语,不知所谓!”
孟栖梧侧身贴近她耳畔,压低声音,字字阴冷,一字一顿砸进她心底最深处的梦魇:
“柳倾芸,我母亲,是被你杀死的。”
轰的一声。
柳倾芸浑身一软,双腿骤然脱力,踉跄着险些当场跌坐在地。
她瞳孔骤缩,满眼极致的震惊与惶恐,死死盯着眼前从容冷冽的少女,脑中一片空白。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听不懂你在胡说什么!你母亲当年久病病逝,人人皆知,与我毫无干系!你竟敢凭空污蔑我,简直胡扯!”
“胡扯?”
孟栖梧低低一笑,抬手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翡翠耳环。
玉环通透精致,边角带着一丝陈旧磨损的痕迹,静静被她捏在指尖,高悬在众人眼前。
“敢问柳夫人,可识得此物?”
柳倾芸目光死死落在那枚耳环上,呼吸瞬间凝滞,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唇颤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孟栖梧眸光冰冷,缓缓开口,揭穿她所有伪装:
“柳夫人不认得,那我便告诉你。这是当年你亲手推我母亲落井,两人拉扯挣扎之际,被硬生生扯落的耳环。”
她目光直直盯住柳倾芸的左耳,字字戳穿真相:
“柳夫人左耳耳后那道浅浅的伤疤,应该正是当年拉扯磕碰所留。”
柳倾芸心神大乱,厉声狡辩:“你休要污蔑,我从未推过她,她明明是病逝!”
“病逝?”孟栖梧轻笑,眼底只剩悲凉与刺骨的冷,“那敢问柳夫人,我母亲的尸首,如今安置在何处?”
柳倾芸心神一慌,下意识脱口而出:“自然是好好安葬安顿!”
“错。”
孟栖梧声音陡然清亮,响彻肃穆正堂,震得满堂寂静。
“我来告诉你。”
“我母亲的尸骨,从未入土为安,整整十几年,一直沉在孟府后院的枯井之中,无人知晓。”
“整整十几年,沉冤井底!”
“什么?!”
主位上的孟清辉如遭雷击,猛地豁然起身,双目圆瞪,难以置信地看着柳倾芸,浑身冰冷,“栖梧所言,句句当真?!后院井中,是凝雪的尸骨?!”
柳倾芸彻底慌了神,方寸大乱:“老爷!她是疯了!她在胡说八道!如此骇人听闻之事,怎会发生在孟府!是她记恨我,故意栽赃陷害我!”
她声嘶力竭,想要极力洗白,想要推翻所有说辞。
可就在此时,正堂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帘幕被轻轻掀开,春雨躬身引路,身后跟着一位鬓发微白,神色肃穆的老嬷嬷。
柳倾芸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双腿一软,彻底僵立原地,面如死灰。
张嬷嬷站在堂下,殿内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柳倾芸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心底仅存的侥幸,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
她下意识上前半步,声音都在发颤:“张嬷嬷,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张嬷嬷抬眼,目光掠过脸色惨白的柳倾芸,又望向一脸震惊的孟清辉,屈膝深深跪下,额头抵着冰冷青砖。
“老爷,老奴今日,不敢再隐瞒旧事,十几年前,关于三小姐生母的旧事,老奴全部知晓。”
孟清辉身子一晃,手掌死死按住身旁桌沿,声音干涩沙哑:“你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夫人当真如栖梧所说,做出那等恶事?”
张嬷嬷重重叩了一个头,苍老的声音缓缓在正堂回荡。
“当年苏小姐并未染病,所谓病逝,全是柳夫人一手编造出来的谎话,那日后院井边,二人发生争执,柳夫人一时妒火攻心,出手推搡,便将苏小姐推入了枯井,二人撕扯之间,扯落一只翡翠耳环,柳夫人耳后也被抓伤,事后柳夫人威逼利诱,封住府中所有人的口舌,又命老奴,不得向外吐露半个字,苏小姐的遗体,就那样留在井底,未曾下葬。”
每一句话落下,柳倾芸的身子便抖得更厉害。
真相大白,孟清辉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满眼不敢置信,转头死死盯住柳倾芸。
“柳倾芸!张嬷嬷所言,可是真的?!”
柳倾芸再撑不住平日里端庄贵妇的模样,面色灰败,连连摇头,歇斯底里地喊道:“不是!是她收了好处,串通孟栖梧一起来构陷我!老爷,你万万不可听信她们一面之词!”
孟栖梧静静立在一旁,握着那枚翡翠耳环,眼底没有快意,只有沉沉的悲凉。
一旁的孟婉清早已吓得浑身发冷,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幕,浑身止不住颤抖,万万想不到自己的母亲,手上竟沾着人命。
张嬷嬷抬起头,继续开口:“老爷,井底除了尸骨,还能寻到当年苏小姐身上佩戴的玉佩,只要派人前去后院枯井打捞,便可验证老奴所说句句属实。”
孟清辉胸口剧烈起伏,厉声朝外高声喝道:“来人!速速前往后院枯井,下去查探!”
正当府中侍卫应声欲退,前往后院查探之际,孟栖梧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截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父亲不必去查了。”
她立在原地,身姿孤挺,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与漠然。
“母亲的尸骨,我早已好好安葬了。”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孟清辉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她,急促追问:“安葬在何处?告诉我地点。”
十几年的蒙在鼓里,十几年的亏欠与疏忽,此刻尽数化作穿心的悔恨,狠狠撕扯着他的心神。
孟栖梧抬眸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无尽的疏离与悲凉。
“父亲不必去了。”
“如今她得以入土为安,清清静静长眠,定然半点也不想再见到你。”
“就让她好好安息吧。过往恩怨皆已落幕,就不要再去打扰她的清净了。”
一番话,温柔又残忍。
孟清辉僵在原地,面色瞬间灰白如死,喉头剧烈滚动,却半个字也辩驳不出。
满心的愧疚,迟来的歉意,瞬间被堵得无处安放,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难堪。
一旁的柳倾芸彻底瘫软在地,浑身无力,面如死灰。
孟婉清怔怔立着,眼眶通红,看着冷漠疏离的妹妹,又看着追悔莫及的父亲,心中五味杂陈。
满堂死寂。
孟清辉缓缓转头,目光落向瘫坐在地的柳倾芸。
“柳倾芸。”
孟清辉的声音低沉沙哑,字字沉重,带着雷霆震怒。
“你好狠的心肠。”
“妒心害人,草菅人命,瞒我整整一十六年,你竟日日端坐主母之位,安享荣华,教子教女?”
柳倾芸浑身发抖,泪眼婆娑:“老爷……我知错了,我当年是一时糊涂,我一时鬼迷心窍……你饶过我这一次……”
“糊涂?”孟清辉厉声打断她,眼底怒意滔天,“一十六年心安理得,这叫糊涂?!”
他从未想过,自己枕边相伴多年的妻子,竟是双手沾血,心机深沉的毒妇!
孟清辉胸口剧烈起伏,当即厉声下令:
“柳倾芸残害外室,隐匿命案,祸乱门庭!即日起,废除孟府主母之位,禁足锁于偏僻冷院,终生不得出!撤去所有份例尊荣,往后青灯孤屋,余生自省赎罪!”
一句话,彻底夺去柳倾芸半生荣华。
柳倾芸瞳孔骤散,瞬间崩溃,失声痛哭:“不可以!老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能这样对我!婉柔还在外受苦,我若是被禁,她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提及孟婉柔,更是戳中孟清辉心底仅剩的清明。
他冷声道:“婉柔骄纵歹毒,多行不义,自有她的造化,你今日落得这般下场,皆是你自己一手造成,怨不得任何人。”
两旁家丁立刻上前,扣住崩溃挣扎的柳倾芸。
昔日端庄华贵,高高在上的柳氏,此刻头发散乱,衣衫凌乱,狼狈不堪,被人强行拖拽起身。
她绝望地望向孟栖梧,那双眼里只剩滔天恨意,却再无半分底气。
一旁作证的张嬷嬷长长松了口气,再次跪地叩首:“多谢老爷公正裁决。”
孟清辉疲惫抬手,声音沙哑:“你虽知情不报多年,但今日肯主动揭发真相,功过相抵,免你责罚,退下吧。”
张嬷嬷谢恩退去。
偌大正堂终于清净下来。
孟婉清立在一旁,眼底五味杂陈,看着母亲狼狈被带走,心中酸涩难受,却终究无话可说。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孟栖梧静静立在堂中,望着柳倾芸消失的方向,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空旷肃穆的大堂里,檀香袅袅,静静余下孟栖梧与孟婉清二人。
孟婉清站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眼底浮着一层酸涩的水光。
她一步步轻轻走上前,望着神色淡然的孟栖梧,声音轻得发颤,满是愧疚与难堪:
“三妹,我竟……竟从未知晓苏夫人是被我母亲所害,这么多年,我安居府中,安然度日,浑然不知你背负着这样大的冤屈。三妹,我对不住你。”
她身为柳倾芸的女儿,却从不知母亲双手染血,亏欠了孟栖梧与她生母半生清白,这份沉甸甸的愧疚,压得她心口发闷。
孟栖梧抬眸,望着眼底纯良,满心自责的孟婉清,唇角扬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
“与你无关。”
她语气轻柔:“罪孽是柳倾芸一人所造,恶事是她亲手所为,该赎罪,该悔恨的人是她,从来不是你。你不必替她背负过错,更无需向我道歉。”
孟婉清定定看着她,眸中情绪复杂万千:“三妹,你和从前真的太不一样了。如今的你,果敢,通透,恩怨分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怯懦沉默,任人拿捏的三小姐了。”
孟栖梧微微垂眸,轻声说:“人经世事,皆会成长,就如同你,往后也会慢慢成长,看清人心世故。”
堂中一时静谧无声,晚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满堂压抑戾气。
良久,孟栖梧抬眼,目光格外认真地凝望着孟婉清。
“二姐,我不会让你成为第二个孟婉柔。”
“你本性温良,心存善意,不该被柳氏的狭隘自私,偏执歹毒裹挟一生,更不该困在孟府的宅斗算计里,活成趋炎附势,骄纵偏执的模样。”
“你的路,该由自己走,你的性子,该由自己定。往后有我在,无人敢再左右你,扭曲你。”
短短数语,温柔却掷地有声。
孟婉清鼻尖一酸,眼底温热瞬间泛滥,心中所有忐忑,愧疚尽数化作暖意,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