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长街风色萧萧,武安侯府朱门大开。
车马早已备好,仆从分立两侧,行囊辎重整齐安置。
沈明书一身利落劲装,眉眼覆着一层远行的沉敛,正欲抬步踏上马车。
恰在此时,他似有所感,骤然抬眼。
长街尽头,少女匆匆奔来,素衣被晨风拂得翻飞,发丝微乱,带着一路仓促的慌张。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光仿若骤然静止。
沈明书漆黑的瞳孔猛地一凝,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心底翻涌起汹涌的酸涩与无措。
他从未想过,她会赶来。
他本打算瞒着她,悄然离京,让她不必承受别离之痛。
怔忡之间,徐若宁已然快步冲到他身前,停住脚步。
她微微喘着气,鼻尖泛红,一双澄澈的眼眸氤氲着薄薄的水汽,红着眼眶定定望着他。
不等沈明书开口解释半分,她便哑着嗓音,轻声质问,字字带着酸涩的哽咽:
“沈明书,你什么意思?”
“你就打算这么不辞而别?是不是如果我今日不来找你,你就打算悄无声息,一走了之,再也不告诉我?”
风掠过二人身侧,卷起满地离愁。
他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疼,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时竟无从开口。
沈明书声音低哑温柔,轻轻开口:“若宁。”
他往前微倾半步,避开旁人目光,目光灼灼锁着她的眉眼:“我不是故意瞒你,更不是想一走了之丢下你。”
“随州战乱四起,难民流离,前路凶险未知,祸福难料。”沈明书喉结微微滚动,眼底盛满隐忍的牵挂,“我若早早告诉你,你夜夜忧心,日日挂怀,我如何舍得?”
他早已想遍所有结局。
周遭侯府仆役,随行兵士都立在不远处,不敢靠近,却也隐约看得见二人相对的模样。
晨风卷起沈明书肩头的衣料,他望着她眸中未褪的水光,方才眉宇间沉甸甸的离愁稍稍散去几分,低低轻笑了一声。
他的目光认真又滚烫,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徐若宁耳中:“若等我从随州平安回来,我便向徐府下聘。”
徐若宁猛地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下意识偏过头,强装出一副淡然模样,嘴硬地反驳:“谁说要嫁你了,谁又会日日忧心你。”
虽是嘴上回绝,可垂在身前的双手,却悄悄攥紧了衣袖,耳尖早已染上绯红。
沈明书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只是笑意底下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愿不愿意,等我回来再说。”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远处随从轻声催促,时辰已近,不可再继续耽搁启程。
沈明书抬起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快要坠下的湿意,指尖带着几分微凉。
他浅浅笑了笑。
随后收回手,毅然转过身,大步迈步,弯腰登上马车。
车帘哗啦一声落下,隔绝开两人的视线。
马蹄声响,车轮缓缓转动。
车马队伍缓缓驶离侯府大门,沿着长街渐行渐远。
徐若宁立在原地,站在呼啸的晨风之中,方才被他触碰过的脸颊还留着一丝余温。
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马背影,方才强撑的倔强瞬间瓦解,泪水终于无声滚落下来。
沈明书,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一定……
天刚蒙蒙亮,宁王府院落浸在淡淡的晨雾之中。
孟栖梧身上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不愿继续久留于此。
一早,她便寻来离影,托他代为传话。
“劳烦离暗卫禀报殿下,我今日便要回孟府。”孟栖梧神色平静,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离影闻言微微一怔,躬身应下,即刻去往书房禀报慕止行。
书房之内,慕止行正把玩着手中的匕首。
离影立于门外,恭恭敬敬将孟栖梧的原话如实转述。
听完禀报,慕止行握在手中的匕首微微一顿。
他抬眸,眉峰轻轻蹙起。
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她执意要走?”
离影低头回话:“孟三小姐态度十分坚决,说伤势已然无碍,今日必要离开宁王府。”
慕止行放下匕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心绪。
他知晓孟栖梧性子倔强,强行强留,反倒会惹她心生隔阂。
良久,他淡淡出声:“备车,派人护送她回孟府。”
“是。”
离影回道。
青漆马车稳稳停在孟府朱漆大门前。
孟栖梧端坐在车厢内,并未急着起身下车。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攥紧了身前的裙摆,指尖微微收紧,心头泛起一层沉沉的思绪。
此番踏进门中,定然又要落入众人的指指点点,评头论足之中。
更何况孟婉柔素来是府中捧在掌心的金贵小姐,是柳氏精心培养,用来攀附权贵的一枚最重要的棋子。
此番孟婉柔因她,被慕止行一纸安排派去随州苦寒之地,看似是差事历练,实则是远离京城权贵中心,断了她所有攀附向上的门路。
柳氏得知消息,必然怒极。
可孟栖梧心里通透至极,柳氏的怒火,从来不是心疼自己的女儿,不是出于母性的疼爱与怜惜。
她气的是,自己筹谋多年,精心打磨的唯一一枚棋子,就这般轻易折损。
一念及此,孟栖梧无声轻叹。
她敛去眼底所有心绪,松开攥紧裙摆的手指,抬眸望向眼前紧闭的孟府大门,神色归于平静淡然。
整理好衣襟,她俯身抬手,掀开车帘,准备下车入府。
孟栖梧抬脚踏入孟府庭院,青石路径依旧,草木如常,只是处处透着压抑的沉闷气息。
她刚跨过门槛,一道纤细的身影便急匆匆从回廊处奔来。
是春雨。
小丫鬟眼眶通红,一路跑得踉跄,发髻微乱,扑到孟栖梧面前,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与自责:“小姐!你可终于回来了!”
她垂着头,懊恼地攥着衣角,满心愧疚,声音微微发颤:“是奴婢没用,那日我就不该离开半步,若是我守着小姐,便不会出那般事端,也不会让小姐独自受委屈,身陷险境……”
连日来,春雨日日忧心自责,觉得是自己的失职,才让自家小姐孤身涉险。
看着丫鬟满脸愧疚的模样,孟栖梧心头一暖。
她抬手,温柔地抚上春雨的发髻,指尖轻轻抚平她凌乱的发丝,眉眼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轻声宽慰:“这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那日的火,本就是我亲手所放,是我刻意为之。”孟栖梧语气平静淡然,通透坦荡,毫无半分怨怼,“若不是你去将柳氏与父亲一并请来,他们又怎会亲眼撞见这副场面?”
她低头看着自责不已的春雨:“非但不怪你,我反倒该好好谢谢你,你做的很好。”
春雨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神色从容的自家小姐,心中沉甸甸的自责与愧疚,瞬间消散大半。
庭院微风轻拂,吹散些许府中阴霾。
世人皆在孟府步步算计,勾心斗角,唯有这贴身小丫鬟,满心满眼皆是真心待她,护她周全。
主仆二人正低声叙话,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便骤然打破这份安宁。
一名管事丫鬟快步走来,神色拘谨,态度疏离,对着孟栖梧躬身行礼,语气刻板又郑重:“三小姐,您回来了。柳夫人与孟老爷已然在正堂等候多时,命奴婢前来传您即刻过去。”
话音落下,院中温和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定是孟婉柔被派去随州的消息已然传回孟府,柳氏积了满胸的怒火,正等着她回来发作。
春雨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孟栖梧身侧靠了靠,眼底满是担忧,生怕小姐一回去便要受罚受委屈。
“知道了,我这便过去。”
她转头,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从容又笃定:“春雨,你去替我办件事。”
“小姐你说。 ”
孟栖梧脚步一顿,微微侧过头,避开一旁传话丫鬟的视线,俯身凑到春雨的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话语压得极轻,旁人听不见半个字,只见春雨神色一凛,连连点头,将吩咐默默记在心里。
交代完毕,孟栖梧直起身子,脸上重新覆上一层淡淡的平静,只对着春雨极轻地递了一个眼色。
春雨会意,没有跟随她去往正堂,悄无声息地退向院落暗处。
孟栖梧深吸一口气,抬步,独自走向正堂。
孟栖梧迈步踏入正堂,堂内檀香缭绕,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主位上端坐着孟清辉,面色沉郁,眉头紧紧拧起,周身带着几分压人的怒意。
身侧的柳倾芸端坐一旁,脸色青白交加,一双眼死死落在孟栖梧身上,藏着压抑不住的怨毒。
下首一侧,孟婉清静静立在那里。
瞧见孟栖梧进来,她的眉眼瞬间拢上浓浓的担忧,目光紧紧锁着孟栖梧,眉宇间满是不安。
感受到她投来的视线,孟栖梧目光迎了上去,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
那笑容无声,好似在安抚孟婉清,告诉她自己并无大碍,不必为自己担心。
孟婉清见她这般模样,心头稍稍安定,却依旧悬着一颗心。
孟清辉见孟栖梧入内,沉声开口,声音在空旷正堂响起:“栖梧,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们个解释。”
柳倾芸攥紧了袖中的手帕,眼底的火气再也遮掩不住,只等着借机发难。
孟栖梧闻言低低轻笑一声,神色不见半分慌乱,抬眼望向主位上的孟清辉。
“父亲想要我解释些什么?”
孟清辉脸色愈发阴沉,手掌按在桌沿,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
“自然要解释那日院落之中的大火,还有”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目光沉沉地将孟栖梧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话锋一转,“你和宁王殿下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一旁的柳倾芸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紧紧盯住孟栖梧。
站在侧边的孟婉清心中一紧,暗暗替孟栖梧捏了一把汗。
堂内檀香静静缭绕,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孟栖梧一人身上。
孟栖梧立身堂中,清亮的声音响彻正堂。
“那日的大火,并非意外,火,是孟婉柔放的。”
一句话掷地有声,满堂骤然一静。
柳倾芸脸色猛地一变,当即就要开口呵斥,孟清辉抬手压住她,沉声道:“栖梧你可休得胡说。”
孟栖梧目光平静,缓缓叙说当日经过:“那日大姐往我汤里下了迷药。我察觉药味有异,便假意饮下,装作昏迷倒地。没过多久,孟婉柔悄悄潜入我的屋中,手中握着利器,是一心想要取我性命,我暗中一直提防,奋力与她周旋抵抗,争斗之间,她失手碰翻屋内油灯,之后她锁上房门,打算将我活活困在火场之中。”
“若非后来火光引来了人,我怕是早已葬身火海。”
孟清辉瞳孔微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转头看向身侧的柳倾芸。
柳倾芸浑身微微发抖,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厉声开口:“一派胡言!栖梧,你怎能如此污蔑你的嫡姐!婉柔怎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站在一旁的孟婉清听罢,心头巨震,一双眼睛满是错愕,万万没有想到孟婉柔竟会狠到行刺纵火。
她担忧地望着孟栖梧,心底又惊又寒。
孟栖梧迎上柳倾芸恼羞成怒的目光,不闪不避:“母亲若是不信,大可去查当日那碗残汤,还有屋内被损毁的器物,皆是当日搏斗留下的痕迹。”
“父亲不妨好好想一想。”
“若真是我蓄意纵火,自导自演,故意打翻灯油起火,还特意将自己锁在密闭屋内,险些葬身火海。”
她微微抬眸,字字铿锵,句句戳中要害:
“这般九死一生的险局,我拼着自己的性命受伤,落得一身流言非议,只为嫁祸大姐?那请问,于我而言,有半分好处?”
“我险些被活活烧死,身受重伤,还要被府中上下揣测非议。我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去害人,天底下,哪有这样愚蠢的嫁祸?”
话音落地,正堂瞬间死寂。
孟清辉喉结微动,神色反复,一时语塞,竟无从反驳。
话落,她不慌不忙,从容接下第二个更为棘手的问题。
“至于我与宁王殿下的关系,更无半分可指摘之处,当日我身陷险境,恰逢殿下赶在府中见到相救,不过是举手之劳的救命之恩,我在宁王府静养多日,皆是因伤势未愈,承蒙殿下照拂,府中上下皆有礼有度,清清白白,从无逾矩之举。”
孟栖梧眸光澄澈,语气坦荡磊落:“世人流言纷纷,父亲身居高位,理当明辨是非,怎可轻信闲言,疑心自己的女儿?”
一旁柳倾芸听得面色铁青,没料到孟栖梧言辞滴水不漏,半点把柄都抓不住,一腔怒火生生堵在胸口。
“你休要巧言狡辩!若无瓜葛,宁王为何屡次对你格外照拂,甚至为了你将柔儿调去随州?”
孟栖梧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冷笑意,从容反问:“大姐远赴随州是殿下公事安排,为国历练,秉公任职,与我何干?母亲怎能将朝廷差事,强行安在我的头上?”
一旁的孟婉清悄悄松了口气,眼底的担忧散去些许,暗暗佩服她的沉稳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