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切换至徐府厢房。
晨光穿透窗纱,落在柔软的锦被上,暖意融融。
徐若宁睫羽微动,宿醉的头痛还尚未消散,她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意识还有些昏沉。
视线尚未聚焦,便对上一道深邃沉沉的目光。
她的亲兄徐凤卿,正立在床榻边,身姿挺拔,面色沉静,一双眼眸牢牢锁着刚睡醒的她,眼底压着淡淡的愠怒,不言不语,气场沉沉。
徐若宁心底咯噔一下,瞬间清醒大半,酒意彻底消散,只剩满心慌乱。
她做贼心虚,根本不敢与兄长对视,飞快脑袋一缩,一把拉起厚厚的锦被,从头到脚将自己严严实实蒙住,蜷在被窝里装死,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一道低沉冷沉的男声骤然透过被褥传了进来:
“还敢装死?是要我亲自过来,请你起来吗?”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吓得徐若宁浑身一僵。
她再也不敢胡闹,颤颤巍巍地扒开被子,缓缓探出头,小心翼翼坐起身,乌黑的眼眸湿漉漉的,满是怯意。
徐凤卿看着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无奈又气闷,抬步朝着床榻走近。
看着他步步逼近,徐若宁心脏悬到了嗓子眼,慌忙抬手捂住自己的脸,语速极快地认错求饶:“阿兄!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徐凤卿停在床边,望着自家不长记性的妹妹,重重叹了口气:“你如今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往日我叮嘱你的话,你全都当成耳旁风了是吗?”
“竟敢偷偷溜去瑶清楼饮酒胡闹,还敢带着孟家三小姐一同前去,若是你们两个娇养的姑娘在闹市出了半点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向沈世子交代,又该如何向宁王交代?”
这话一出,徐若宁瞬间满脸疑惑,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全然不解:“啊?跟宁王交代什么?这件事和宁王有什么关系啊?”
徐凤卿话音一滞,骤然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
他神色微顿,轻咳一声,迅速敛去眼底的异样,刻意板起冷脸,强行岔开话题:“没什么。”
“徐若宁,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从今日起,禁足!你休想踏出房门半步,老老实实在屋里反省思过!”
“什么?禁足?!”
徐若宁吓得脸色大变,全然顾不上方才的疑惑,情急之下直接赤脚跳下柔软的床榻,裙摆翻飞,慌慌张张跑到一边,拔高声音抗议:“不行!绝对不行!整日待在屋里我会被憋死的!阿兄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徐凤卿垂眸看着她光脚踩在地板,气急败坏的模样,紧绷的眉眼难得漾开一抹极淡的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不容松动的强硬:
“残忍?只是让你安分待在屋里反省,这就叫残忍了?”
徐若宁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瞪着他,一副委屈又较真的模样:“怎么不算残忍!你天天把我关在房里,足不出户,你是不是就盼着你亲妹妹闷在屋里发霉发臭!”
徐凤卿垂眸看着自家妹妹气呼呼的模样,眼底笑意藏不住,语气淡淡逗她:“那可正好,安分待着发霉,总比你天天在外疯跑,四处惹事,让人提心吊胆要好。”
这话直接把徐若宁堵得哑口无言,她急得原地跺脚,脑袋一昂,放起狠话:“你要是非要把我禁足,我、我就悬梁自尽给你看!”
徐凤卿闻言,只低低嗤笑一声,眉眼从容又笃定,半点不怕她的威胁:“你敢吗?”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砸下来。
徐若宁瞬间卡壳。
她嘴巴张了张,半天挤不出一句话,脸颊涨得通红,又气又恼,偏偏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哪里敢真的自尽。
可被亲兄这样轻飘飘拆穿,瞬间颜面尽失,站在原地,气得胸口起伏不停,满眼憋屈,快要哭出来。
两人正僵持拌嘴之际,门外传来侍从通传的声音,武安侯世子沈明书到访。
徐凤卿收敛了方才戏谑的神色,微微躬身行礼,简单嘱咐侍女好生照看,便转身迈步走出厢房,刻意腾出空间,只留屋内徐若宁与沈明书二人独处。
沈明书踏入房内,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赤脚站在地板上,衣衫松散,满脸气鼓鼓的少女身上,眉宇间下意识拢起一抹浅淡的皱眉。
他二话不说,抬步径直朝她走来,不等徐若宁反应,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横抱而起,缓步走向柔软的床榻。
徐若宁猝不及防,腰身被圈住,整个人腾空而起,瞬间慌乱地挣扎起来,小手抵在他的肩头,佯装怒气满满:“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沈明书,谁让你碰我的!”
沈明书稳稳将她放置在床榻之上,松开手臂,垂眸看着眼前闹脾气的小姑娘,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嗓音温柔:“阿宁,你能不能安分一点?”
“不要让我再替你提心吊胆了。”
这番关切的话语,落在正在气头上的徐若宁耳中,只觉得是老生常谈的说教。
她别过脸,赌气般梗着脖子,语气尖锐又别扭:“我做什么、去哪里,都与你没有半点关系!我从来没求着你管我!”
“从小到大,你和我阿兄一模一样,张口闭口都是大道理,没完没了的说教,依我看,你们两个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明书闻言,眼底的温柔淡了几分,神色渐渐肃穆下来,静静凝着闹别扭的少女,字字郑重道:“阿宁,你可知昨夜有多凶险?昨夜若不是宁王殿下恰好出现,出手相救,你和孟姑娘二人,在瑶清楼早已遭遇歹人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往后,我不许你再踏入那种鱼龙混杂的风月场地半步。”
徐若宁浑身一怔,方才的戾气瞬间消散大半,眼底满是迟疑与恍然。
原来昨夜救了她们的,真的是慕止行!
她心头骤然一松,暗暗长舒一口气:还好有宁王殿下出手,那栖梧定然安然无恙,昨夜没有发生任何不好的事。
可转瞬,她骨子里的叛逆又冒了出来,抬眸看向沈明书,故意顶嘴反驳,语气带着肆意张扬的任性:“只有那种地方才好玩,才能让我舒心自在,那里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只要舍得花钱,我就能过得开心快活,哪里不好了?”
沈明书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愠色,语气沉了几分,带着认真的怒意:“徐若宁,我是认真跟你说这件事,不是同你玩笑。”
少女毫无悔改之意,仰头直视着他,倔强又执拗:“我也是认真的,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沈明书看着她冥顽不灵,肆意任性的模样,气极反笑,低低笑了一声,缓缓直起身。
他立在床前,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底带着笃定的深意,缓缓开口:“看来,你兄长的提议,确实很不错,禁足一个月,好好在家反省,应该足够磨磨你的性子了。”
听闻禁足一月的话,徐若宁瞬间慌了。
她慌忙掀被下床,快步跑到沈明书跟前站定,仰头望着他,飞快逼红了眼眶,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装作泪眼婆娑,受尽委屈的模样。
软糯的嗓音带着刻意的哽咽,句句委屈:“沈明书,连你也要对我这么残忍吗?”
“我只是日日困在府中太过烦闷,只想找自己的好姐妹出去散心解闷而已,我们无辜遭遇歹人,你半句安慰都没有,不安慰我就算了,一开口就要禁我的足……”
她微微垂眸,肩头轻轻塌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真的好难过。”
沈明书垂眸凝视着她通红的眼眶,心底积攒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无奈。
他心头一软,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指,温柔拭去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珠,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摩挲过她细腻的肌肤。
随即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掐了掐她软嫩的脸颊,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戏谑又纵容的无奈:“徐若宁,你这演技,实在该好好提升提升了。”
被当场拆穿演技,徐若宁又羞又气,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攥起小小的拳头,气呼呼地举起来,瞪着他嗔道:“沈明书你!”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沈明书稳稳攥住。
他力道轻柔,刚好扣住她的拳头:“阿宁,别闹了,小时候你就打不过我,现在也一样。”
这话彻底戳中徐若宁的脾气。
她挣不开他的手,又气又憋屈,干脆甩开他的掌心,转身噔噔噔跑回床榻,一头扎进被窝里,拉起被子死死蒙住脑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彻底跟外界赌气隔绝。
被窝里闷闷的,谁也看不见她的脸。
沈明书立在原地,静静看着那团鼓起的被褥,低笑一声。
轻笑浅浅落在安静的厢房里,温柔得不像话。
宁王府——
秋日庭院风轻云淡,落桂簌簌铺满青石阶。
慕止行慵懒斜倚在长廊长椅上,长腿随意交叠,一腿屈起搭在凳沿,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松松搭在膝头。
他垂着眸,目光牢牢锁在掌心一支素雅玉簪上,指尖轻轻蹭过簪身细腻纹路,看得格外入神。
“喂。”
清朗的嗓音骤然从身后响起,打破了满院静谧。
徐凤卿缓步走来,眉眼带笑,目光精准落在他方才紧握的簪子上,打趣道:“看个簪子也能这般出神,倒是稀奇。”
慕止行身形微僵,瞬间回神。
少年心性藏不住半分慌乱,指尖飞快收拢,抬手便将那支贴身珍藏的玉簪塞进胸前衣襟。
锦衣贴合胸口,动作利落,却偏偏带着一丝欲盖弥彰的仓促。
徐凤卿看得一清二楚,唇角笑意更浓,步步上前调侃:“这般宝贝地藏着,想来是哪位姑娘的物件?我猜猜,是孟家那位姑娘?”
他话语隐晦,没有指名道姓,可二人相识多年,心知肚明。
慕止行抬眼淡淡瞥他一眼,墨眸清冽,没有半分否认,只薄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不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
话音落下,他干脆利落起身,抬脚便径直往庭院外走去。
徐凤卿快步跟在他身后,笑意盈盈的嗓音追了上来:“行行行,我八卦,只是难得见你对谁这般上心,偏偏还藏着掖着不肯认,也难怪人家姑娘不肯搭理你。”
这话精准戳中了慕止行的软肋。
少年脚步猛地顿住,倏然转过身。
他眉峰微皱,口是心非的话脱口而出,带着几分倔强:“你以为我稀罕?我若是上赶着讨好,舔着脸凑上去,那才是真的蠢,谁在意她?”
徐凤卿停下脚步,望着他色厉内荏的模样,轻笑出声:“你这不就是在意吗,口是心非。”
慕止行撇了他一眼,轻笑一声:“徐凤卿我看你最近挺闲啊,这么在意我的事,要不我安排你几件差事做做?”
徐凤卿闻言瞬间收了打趣的笑意,连忙连连摆手,急急退步避开:“大可不必!我最近忙得很,纯属抽空来看你,千万别给我派活!”
他深知慕止行一旦较真,差事必然繁重棘手,万万接不得。
“我今日专程来找你,是有正事要说。”
他语调沉凝:“最近慕玄那边,有新动作了。”
“你这位兄长,心机也太深了吧。”徐凤卿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忌惮,“无论是暗中拉拢国公爷势力,还是暗中周旋左丞相朝堂权事,桩桩件件的暗流涌动,背后都藏着他的手笔。”
“可诡异就诡异在这,”他语气愈发严肃,“所有线索都似有若无,牵扯无数,却始终抓不到半点实证,根本没有能一举定他罪责的把柄。”
庭院骤然安静下来,落风无声。
慕止行垂着眼,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抽出腰间短匕。
寒光凛冽的刀刃映出他清冷绝艳的侧脸,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锋利的刃身,动作慵懒,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笃定:“无妨。”
“只要他做过。”
匕首轻轻一转,寒光乍然一闪。
“纸永远包不住火,他藏得再深,早晚都会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