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黑暗不知持续了多久。
孟栖梧的睫毛极轻地颤了颤,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晨光透过窗棂细碎洒落,屋内安静柔和。
她缓缓转动眼珠,虚弱地回过神——自己躺在软榻床上,身上的湿衣早已换下,伤口也已仔细上药包扎。
“小姐!您醒了!”
一道又惊又喜的哽咽声立刻在榻边响起。
春雨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快步走近,眼眶通红,眼底挂满未干的泪痕,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她小心翼翼将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俯身看着刚苏醒的孟栖梧,眼泪瞬间又簌簌往下掉。
“您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
她一边抹着止不住的泪水,一边满心愧疚地自责,声音哽咽沙哑:
“都怪我,昨日傍晚你说想吃蜜饯,我想着院里无事,就偷偷出去给你买。了,我早知道、早知道我一步都不该离开你的!”
“我出去的这片刻功夫,大小姐就带人闯了进来,对你动私刑!我匆匆跑回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你跪在大雨里,浑身湿透,后背都是伤……”
话说到一半,春雨泣不成声:“是奴婢没用,没有守着小姐,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
她微微偏头,唇瓣干涩发白,轻轻扯出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虚弱安慰她:
“别哭……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孟婉柔心存妒恨,蓄意找茬,就算你在,她也会找别的由头发难。”
她呼吸轻轻顿了顿,后背的钝痛依旧阵阵袭来,却依旧温柔地安抚着自责的春雨:
“我没事的,只是昏了一阵子而已,别哭了。”
可春雨看着她苍白无血色的面容、虚弱不堪的模样,眼泪依旧止不住地落,只敢轻轻俯身,小心翼翼不敢碰到她的伤口,生怕再让她疼上半分。
这时孟清辉推门走入,一身长衫还带着屋外微凉的湿气。
春雨连忙躬身退到一边,低声提醒:“小姐,老爷来了。”
他走到床前,目光落在孟栖梧苍白无血色的脸上。
“身子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沉郁。
这是原主的父亲。
孟栖梧微微欠身,疼得眉头轻蹙,低声应答:“劳父亲挂念,好多了。”
孟清辉负手站在床边,神色复杂。
他本是听闻猎场孟栖梧和宁王的传闻,打算过来问话,不料撞见孟婉柔私自动手,将人按在雨里责打。
“婉柔那边,我已经罚她禁足,闭门思过。”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此事若是外传,孟家颜面尽失,还有猎场关于你和宁王的闲话,已经有人在议论。”
孟栖梧心底微凉,果然,他最先顾及的还是家族名声。
“父亲,那日在靶场,是宁王突然上前搭手教我射箭,并非我有意攀附。”她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今日之事,也是孟婉柔听信流言,认定我勾引宁王,不问缘由便动手。”
孟清辉长叹一声:“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你身为庶女,本就更容易招人非议,往后少与宁王来往,谨言慎行,不要再授人以柄。”
他没有深究孟婉柔下手过重,没有为她所受的责罚讨一个公道,仅仅告诫她避嫌。
孟栖梧垂下眼睫,轻轻应道:“女儿明白了。”
孟清辉看着床上面色惨白,弱不禁风的女儿,沉默片刻,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淡漠,缓缓开口:“过几日便是你生母的忌日。”
“你近期安分守己休养便是,莫要再像从前那般,私自偷偷去后院烧纸祭拜。”
“你身子有伤,不必奔波,届时我会亲自去你母亲的灵牌前上香祈福,一应礼数,我替你周全,你乖乖待在房里,不许外出惹眼。”
孟栖梧靠在软枕上,听到这番话的瞬间,胸腔骤然狠狠一缩。
脑海中瞬间涌入原主过往所有卑微又心酸的记忆。
往年每一次生母忌日,她只是想偷偷在后院角落,给从未享过福,早逝离场的母亲烧一张纸钱,磕一个头。
可就这点最微薄,最寻常的孝心,次次都会被府里下人刁难,被孟婉柔当众羞辱,说她庶女卑贱,不配祭拜生母,说她晦气扰府中安宁。
而每一次,孟清辉永远只会一句话:安分守己,不许胡闹。
他从来不许她亲自祭拜自己的亲生母亲,永远以“顾全孟府体面”为由,剥夺她仅有的念想与慰藉。
凭什么?
凭什么别人都能光明正大祭拜至亲,唯独她不行?
孟栖梧猛地抬眼,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
“为何?”
“一年一度的忌日,我只想亲自给我母亲烧一张纸,磕一个头,仅此而已。”
“为何旁人祭拜至亲是孝道本分,到了我这里,便是不懂规矩,便是惹是生非?为何连我祭拜自己亲生母亲的资格,你都要尽数剥夺?”
短短数句,字字泣血。
从前的原主怯懦温顺,只会默默忍受,偷偷落泪,从来不敢对着父亲质问半句。
可现在的孟栖梧,再也忍不下这荒唐不公的规矩。
孟清辉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哽得一怔,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愠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可知你在胡说什么?!”
“你母亲身世寻常,无显贵家世支撑,早逝多年,你私自祭拜,传出去只会惹人闲话,说孟府庶女拘泥阴私,坏了府中规矩!”
他语气严厉,满是理所当然的冷漠:“我替你上香,已是对你最大的体恤,你安分待着,少生事端,便是最好的本分!”
在他眼里,孟府的名声,死板的规矩,永远比她的孝心,比她的委屈重要千倍万倍。
“规矩,体面。”
她轻轻重复着这几个冰冷的字眼,嘴角扯出一抹极致悲凉的笑,气息虚弱,直刺人心:
“事事都是孟府规矩,处处都是家族体面。”
“那女儿想问父亲——当年你又是因何看上我母亲的?”
话音落下,孟清辉身躯骤然一僵。
孟栖梧微微前倾身子,忍着后背撕裂般的疼,再度追问,声声泣血:
“你今日这般嫌弃她身世低微,怕她给孟府惹闲话,丢脸面。”
“那当初,是谁主动求娶?是谁将她接入孟府?”
“父亲,你当年难道半分都没有爱过她吗?”
若是从未爱过,为何要娶她,为何要招惹她,给她一场空欢喜,最后落得早逝凄凉,死后连亲生女儿都不能亲自祭拜的下场?
若是爱过,为何薄情至此?
这一句话,彻底撕破了孟清辉多年虚伪的体面。
他立在原地,神色几番变幻,从愠怒,错愕,最终变成难堪与躲闪。
“儿女私情,皆是年少荒唐,为官立身,家族荣辱,本就重于情爱。”
“你母亲福薄命浅,早早离世,与我无关,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孟栖梧静静看着他冷漠虚伪的嘴脸,心口彻底沉入冰窖。
原来如此。
她母亲倾尽真心相伴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只爱自己,只重名利的凉薄之人。
原主从小到大期盼的父爱,期盼的父母情深,从头到尾,从来都是一场笑话。
“我知道了。”
“父亲从未爱过母亲,所以她的委屈你不在乎,她的女儿受辱你无所谓,连她的忌日,你都嫌脏了孟府的体面。”
孟清辉被她说得颜面尽失,厉声呵斥:“够了!休得胡言乱语!好好养伤,安分度日!此事,无需再议!”
他不敢再待片刻,生怕被女儿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撕碎所有虚伪的伪装,转身拂袖,带着一身狼狈与冷厉,快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砰”的一声合上,隔绝了屋外。
春雨红着眼眶上前,轻声哽咽:“小姐……”
孟栖梧闭上双眼,一滴清泪,无声滑落鬓角。
她怔怔睁着眼,任由泪水无声坠落,整个人忽然彻底僵住。
指尖微颤,心头一片茫然错愕。
不对。
这些委屈、悲凉、心碎,根本不该属于她。
她是异世而来的孟栖梧。
被苛待,被折辱的人——是原主,不是她。
方才的质问,不甘,心痛,绝望,通通都是原主残留的执念与情绪。
可为什么?
她明明是旁观者,是借身存活的外来者,却在这一刻,控制不住地红了眼,控制不住地落泪心酸,心口堵得发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是她承接了这具身体,便也承接了原主深藏骨髓的委屈与执念?
还是原主残留的情绪太过浓烈,早已与她的心神彻底相融,分不清彼此?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微凉的脸颊,触到一手冰凉的泪痕。
眼底的酸涩还在翻涌,心里的茫然愈发深重。
明明不是她的人生,不是她的过往,不是她的遗憾。
春雨看着小姐怔怔落泪,双目空洞恍惚的模样,心疼得不行,小声上前劝慰:“小姐,别哭了……”
孟栖梧没有应声。
她就那样静静睁着眼,眸底水雾朦胧,一片空洞茫然。
第一次,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她住进了孟栖梧的身体,也慢慢被困进了孟栖梧满是寒凉与遗憾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