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煜觉得只是范纭说的那样,远远不够。她的仇人是仅仅四人就能屠戮百余人的高手,面对的对手是拥有上千精兵且权势滔天的坞壁主。
不过现下当务之急,还是先到盐田一探虚实,找到那王楞头。
他不仅是盐田的总负责人,更是掌握着关键技术的人,制盐是个复杂的过程,从采卤到煮盐再到制盐、储存,前端两个最重要的环节都必须要他参与。只有他能迅速看准什么样的卤水要搭配什么样的火候;煮盐的火候也只有他看得准,火的大小、熬煮时长,差一毫一秒都不行。
盐田的运作离不开他,想必他暂时应该性命无忧。
次日下午,未时方过,范纭带了五名男子至家中前院,让徐煜看看是否满意。
这五人身形高大,姿态笔挺,神情坚毅,不似那种空有一身腱子肉的壮汉样子,而是看上去精瘦轻盈,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有真功夫的练家子。
范纭着人给了那五人几件家伙,有人拿了枪,有人拿了刀。
这五人露了几招,相互切磋一番。
果然是身轻如燕,出手不凡。
徐煜十分满意,展现出久违的欣喜之色,对范纭道:“你从哪里找来的这样的高手?”
范纭笑道:“花钱买的。”
徐煜自然是不信的,抛来了个半信半疑的眼神给他。
范纭看在眼里,觉得她俏皮动人,嘴角的笑意愈发压抑不住了。
不管范纭从哪里找来的这几个人,她现在也只能选择相信他。她询问了一番几人来历,有说是自幼习武的穷苦人以身抵债的,有说是江湖上混不下去求收留的.....
徐煜虽不全信,但看面相和谈吐,不像居心不良之人,她一贯相信自己的观察,加上现在也没有多余的人可用,心道:且静观其变吧。
“你、你、还有你,可会用短兵?”徐煜了指三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道。
“会!”三人齐声道,像是受过训练的士兵似的。
“很好。”
徐煜说罢,对旁边侍立的女婢交代了几句,女婢便带着两个婆子把那三人请进厢房去了。
转头想对范纭道:“道长,余下那两人同你留在城里吧,我同阿炽去福牛山。”
范纭当即反对,道:“不行!此去凶险,我不在你身边不放心。”
徐煜道:“可是......”
范纭不等她说完,道:“让阿炽留在城里。”
徐炽一脚踏进房门,朗声道:“既然知道凶险,就要知难而退,你不知道吗,长姐是要让有用的人去。”
范纭微一蹙眉,一字一字道:“我,有,用。”
徐煜自然知道他的身手远在徐炽之上,只是他已经为自己操劳了这么多,不想再过分劳烦他。
范纭盯着徐煜的双眼,语气强硬道:“此行我必须在你身边!”他从没用这般不容反驳的语气对徐煜说话过,这是第一次。
徐煜见他这般坚定,只好同意。
一行人出了东门,又走了一段岩壁山路,到达福牛山盐田时已是酉时末,只见绯红的晚霞倒映在盐田上,似烈火冲天一般。
几人无心欣赏,被两名持刀壮汉拦住了去路。
壮汉喝道:“这是徐家的盐场,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徐煜冷冷道:“哪个徐家?!”
壮汉冷哼一声道:“当然是徐家家主的徐家!”
徐煜听了,一股火直冲上脑,朝身后的男子使了个眼色,那名男子跳起一个肘击向一个壮汉的太阳穴,那壮汉应声倒地,另一男子挥刀欲砍,被一脚踢中膝盖,扑通一声跪倒。
徐煜道:“好身手,别让他出声。”
那男子将壮汉脑侧一击,那壮汉倒地不起。
先前那五人报名字的时候,徐煜没心思记,光揣摩几人的话语神情去了,现下便问这男子名字,这男子叫阿金,是几人中最精瘦的一个,像只猴。
放倒的这两名壮汉,一看就是虚有其表的,没什么真功夫,只在盐田外围看守关卡。
几人再往前走了一段,近一丈高的铁栅栏拦住了几人去路。这栅栏是特制的,每根铁柱顶部都是锋利的尖刀,想要翻越是不可能的。
这盐田北面背靠笔直的石壁,东侧是山林,里面常有猛兽出没,南面是悬崖,西侧崎岖的陡坡,天然的易守难攻。
里面不时有工人来往,所穿的衣裳皆青灰色,不是当日徐铎在时所穿的赭红。
巡逻的精兵穿着轻甲,看得出来与先前的壮汉不是一个级别的。见有人来,便出声询问。
徐煜将一枚黑铁令牌递给那人,那人接过去仔细看了一番,睨着眼打量了一番几人,道:“只能进去三个人。”
这个规矩是针对外人的,先前父亲在时,她家的一枚令牌就是带一百人都可以。看来徐驹动作很快,连通行规则都改了。幸而应该是刚改不久,这名家兵只知此为通行令牌,不知所属何人。
徐煜压着心中的怒火,面上不动声色,接回令牌,揣入怀中。
徐煜和范纭便带了阿金一同进去,一名腰间带刀的家兵与他们随行。
现下可以确信这盐田已经完全被徐驹控制,今晚能做的就是摸清兵力,以及找到王楞头。
天色已渐渐暗下来,十步以外的人脸已看不清。走到一处杂草茂密的地方,见四下无人,范纭朝那家兵脑后一击,在那家兵倒地之前,他一把扶住,拖入草丛。三人脱下外衣,露出里面的一袭黑衣。
看来这徐驹抢了别人的盐田,做贼心虚,兵力部署颇为用心。这盐田内围本有两道门,门边有十名高手把守,中间巡逻的,估计有百余人,里面的仓库、作坊都有重兵把守。外围的五个进山关卡,皆有好手看着,徐煜几人进山的那条路是路最难走的,鲜有人知,也部署了两名壮汉,可见是谨慎的。加上交班的,整个福牛山盐田,约有四百名家兵,其中一半以上是精锐,竟用了他超三分之一的兵力。真是用心良苦!
时间已过去半个时辰,还没有王楞头的踪迹。
范纭道:“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们没想到的?”
徐煜努力回忆着,还有哪里是今晚没去的,脑海中忽然模糊浮现一个画面,那是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带她去过,那地方即便是夏天也是凉飕飕的。
“地窖!”徐煜忽然道。
可那时她太小,不记得地窖的入口在哪。她思忖片刻,道:“我知道了,跟我来!”
几人巧妙闪过巡逻的家兵,绕到仓库后面的一块高地。是了,蜀地潮湿,为保干爽,地窖必然开在高地。
果然,有一处的泥土是新的,三人刨开泥土,露出一块木板,将木板一推,一阵凉风涌了出来。几人跳了进去,里面漆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不敢点火,摸黑扶着墙壁走,壁上凹凸不平,却十分光滑,走了一段,隐隐看到一丝亮光。
就着微弱的光晕,里面竟然有五个人被捆绑着,东倒西歪,嘴里塞着麻布,麻布外又绑着一根布条。
地上还有几只缺口的陶碗,里面装着水,看样子这几人是被软禁着的。
这五人见有人来,蠕动着身体,发出“唔唔”的声音。
徐煜一下就注意到了被捆在角落里的老者,身着赭红色葛布长衫,没有随那几人一同“唔唔”地挣扎,脸上的皱纹如刀刻的一般,下颚处有一道鞭痕,神情镇定,眼珠子下不着边,一看就是有些傲气的,她猜测这就是王楞头。
她取下一旁的蜡烛,靠近那老者,割断他身上的绳子,取下口中的麻布,试探着问道:“王楞头?”
那人有些不耐烦,反问道:“你谁?”
徐煜心道:果然是有些傲气,是他没错了。随即换上恭敬的态度,道:“晚辈是徐铎的女儿,徐煜,敢问老丈是王老师傅吗?”
那人似乎对这样态度终于满意了,啃啃了两声道:“是。”
余下四人也松了绑,几人都是要紧的技术员,不肯臣服于徐驹,被绑在了这里已经有一段时日,只给些水和干粮续命。
王楞头是刚绑没几天的,他这个人,没有什么忠心不忠心的,他只在乎盐制得好不好,他做事做得顺不顺心。徐驹接管盐田之后,他照常做事,可徐驹对技术员指手划脚,动辄打骂,便惹怒了他,他指着徐驹的鼻子大骂“你就是什么都不懂的绿头虫”,这才被捆在这里。
被绑的这些天受了些折磨,他现在对徐驹是厌恶至极,活是一点都不肯干,只求一死。
徐煜道:“王老师傅不要灰心,我和我父亲的行事是一样的,我家对老师傅的手艺敬佩万分。”
王楞头冷冷一哼,道:“有什么用!”
徐煜知道他的心病,毕竟实力悬殊就摆在眼前,空谈无益,出去再说!
忽然,地窖的另一头传来说话声,声音嗡声嗡气,像是从狭小的空间传来的。
“说是今天入夜时分来了几个客人,咱们怎么没见着?”
“你管呢!没闹出事就行了……”
二人开锁推门,看着站着的八个人,愣神了一刹。
原来这面土墙竟是一扇门。
徐煜拉起王楞头就跑!
王楞头喃喃道:“忘了跟你说了,这地窖有两道门。”
二人挥刀向几人砍来……好在是地窖,声音一时传不出去,解决掉这两个人就可以了。
徐煜没有犹豫,出其不意,一挥匕首,割断一人喉咙,直到那人倒地,只在一眨眼的功夫。
虽然在舟河村的时候是见惯了血腥,但杀人,还是第一次。她的心提到嗓子眼,突突地要跳出来一般,她用一只颤抖的手握住另一只颤抖的手。看了一眼地上那一汪越来越大的血迹,强忍着胃里的翻搅感,加快脚步跟上范纭。
范纭在最前面,引着几人逃跑,阿金断后,与另一人拆了几招后,一刀结果了那人。
一行人从来时的入口爬出来,没听到什么大的动静,一切如常,深深松了一口气。
王楞头道:“你们在乐观什么?要出去,我们只能走大门,这么多精兵,你们打得过吗?”
包括他自己在内的这五人是没有功夫的,顶多算是身强力壮,若是单顾逃跑的话,勉强做得到不连累他人,要说对抗敌人,那是指望不上的。
嘴上虽这么说着,还是猫着身子熟练地躲过巡逻,毕竟对这里,他们比徐煜他们更熟悉。
几人刚穿过仓库,就听到一阵混乱,突然火光大亮。
有人厉声:“绝对不能让他们逃了!”“要活口!”
被发现了!
阿炽:你跑得倒快! 范纭:那两个不够你长姐热身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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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福牛山盐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