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徐宅坐落在这田茶街的中心处,徐铎在这条街上深得人心。他乐善好施,怜贫惜弱,不少街坊邻居都受过他的恩惠和帮助,是个典型的蜡烛型人,从佃农、商贩、乃至荫户都有不少人真心替这样一个大善人感到惋惜,也算是诸多付出之后,好歹留了个好名声。
范纭带回来的是一名矮胖的年轻男子,右边眉间有一颗黑痣,穿着半旧的素缣交领,看来是一名荫户。
范纭与男子在外厅寒暄着,着人去里间请徐煜。徐煜换下麻衣,行至前厅。
那男子见了徐煜,只扫了一眼,见容貌绝好,心突突地跳了几下,便低下头,不敢再看。只对着范纭道:
“在下本姓罗,现下也改姓徐,可以叫我徐羡鱼,我住在这条街的东头。”
徐煜看了看范纭,范纭微微颔首,徐煜心下了然,道:“贤兄若是知道什么,还请告知,我家必然重谢。”
徐羡鱼仍是不看徐煜,道:“哪里哪里,铎叔是我的恩人,若没有他,我现在只怕连果腹都难,我若是还图谢,那就连人也不是了。因前几日你家忙着,才没敢打扰,现下见你家的事情已经上坎了 ,我必然把我看到的都告诉娘子。说来惭愧,那夜我在西头的柳记酒肆喝酒,直至晚间才归,怕被人瞧见,只能走小巷......”
徐羡鱼猫着身子四处张望,生怕被巡逻的卒吏发现自己,一直贴着墙壁走。
主街上传来梆子敲锣的声音,已是三更。
忽见西南方向有两个人影,身形高大,脚步极轻,这晚没有月色,漆黑一片,他以为自己碰见了不干净的东西,赶紧捂着自己的嘴,躲进旁边空着的牲口棚。
等打更人走远,那两个影子低声道:
“就不该接这个活,我怕我以后睡不着。”
“你不接,你现在就睡不着,你娘病得那样,没钱,你拿什么治。”
“我娘不是你娘?!”
“是是是!”
两人的声音极低,若不是这城中的夜晚过分安静,徐羡鱼还真不一定能听到。
“别说了,巡逻的来了。”
那两人敏捷地一闪,不知躲哪里去了。
两个卒吏打着呵欠路过西徐宅后门,看身影便知是无精打采的。突然从南边巷子里闪出两道人影,唰唰两道寒光,两名卒吏倒地不起。
这两个身影比先前躲起来那两人瘦小许多,脚步也更加轻易。
“走吧!”这是一名女子的声音。
徐羡鱼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上的冷汗打湿了衣衫,大气不敢出。
只见其中一个瘦小的身影在西徐宅后门处捣鼓了一阵,那门便开了一道缝,其余三人迅速钻了进去。
徐羡鱼瞪大双眼,睫毛上都是水珠,也不知道是泪还是汗,确信自己不会被发现之后,起身小步往反方向跑去。
徐煜听了出神良久......
范纭亲自送了徐羡鱼出门,并不动声色地塞给他一只鼓囊囊的钱袋,他并没有推拒。
徐子腾的卧房只有一张堆满竹简和帛书的案几,和一张楠木床,床前立着一张屏风,一看就是独居男子的卧室。引人注意的是,他今晚在案几旁放了四张坐榻。
“笃笃笃”敲门声传来,也不等他回应,那人便推门进来。
这人叫邓青书,是名年轻男子,剑眉星目,穿着玄色锦衣,举手投足间自带威严。
徐子腾抬头看了一眼,道:“太守大人请坐。”手中继续翻阅着帛书,没有起身相迎。
不多时,一名中年女子走进来,这人身着深青色暗纹锦袍,眼角含笑,细密的鱼尾纹拖尾入鬓,这是城中最有名的裁缝——邹蝶衣。
最后一人是个瘸子,麻衣上打着补丁,一张阔脸上笑意盈盈,自称胡瘸子。
四人坐下,徐子腾将一张白色的绢布递到邓青书手中,道:“各位看看这个,今天刚拿到的。”
几人面面相觑,打开那绢布,只见上面用隶书写着“石子已入水”。
杨子腾明面上是负责田茶街周边片区的亭长,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涪陵郡反间谍组织负责人,职为督邮,职级同太守一样,属于一郡之中最高长官之一,只不过太守在明,他在暗。余下三人便是他的主要下属。
做他这样的工作,尤其是他这样的职级,妻儿自然是不在身边的,都在晟都由专人照顾。
涪陵郡远离战区,又不在权力中心,多年来相安无事,他倒是清闲自在了好多年,如今他的线人截下了这份东西,他的清闲日子算是到头了。
胡瘸子喃喃道:“谁是石子?”
邹蝶衣道:“不见得是人名。”
邓青书道:“此次王将军大败曹魏,他们定会分析其中原因,相比之下,一则我军上下一心,曹魏将帅不合;二则我军粮草充足,曹魏则补寄断裂。想必他们想从这两点入手,暗中瓦解我军优势。”
徐子腾道:“邓兄说得没错,我涪陵郡一向太平,百姓安乐。粮、盐、牲畜,一向稳定地供给予前方,定是被曹魏所知,放了老鼠来搅弄风云,以图破坏这块祥和的大后方。”
邹蝶衣道:“督邮说的不无道理,这样看来,连咱们这儿都被盯上了,曹魏的网撒得真够大的。”
胡瘸子道:“那么石子已入水,说的就是曹魏间谍已成功潜入我郡?”
徐子腾道:“有可能。咱们忠于汉室,自当效犬马之力,劳烦各位今后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誓将曹贼老鼠揪出!”
四人眼中寒星点点,不觉热血上涌。
邓青书忽然想起了什么,道:“近日城中发生的一桩灭门惨案,可有找到凶手了?”
杨子腾:“目前只知道是四名功夫极高的练家子所为,下手速度快,手法狠辣精准,大多是一刀毙命。这些富户,家家都有府兵,身手参差不齐,城中又有江湖中人常住,只怕要一一排查才行,这样既可以查杀人凶手,又可以查曹魏老鼠的线索。”
邓青书从袖中取出一张帛书,交给杨子腾,道:“就按你说的办,一一排查!”
杨子腾打开一看,是一份盖着章的空头文书,他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道:“哎呀,还是你想得周到,免了我跑一趟。”
邓青书道:“可有怀疑对象?”
杨子腾道:“没有,那老头人缘极好,从不得罪人,排除仇杀的可能。徐家倒是有那样的高手,可他纳贡最多最积极,对于徐家家主来说,就是棵摇钱树,没有杀他的动机。”
邓青书道:“那江湖上呢?”
胡瘸子道:“他跟江湖人没有瓜葛,以他的为人,如果跟江湖上有来往的话,也不至于仅仅四个人就能屠他满门了。”
邓青书道:“那竟是无缘无故的了?”
杨子腾道:“越是看起来无缘无故的事情,其背后原因越是复杂,说不定跟曹魏老鼠有关联。现在敌方已经潜入,我们不能常聚,有消息按老方法传递。”
几人应声称是,说罢各自出门。
杨子腾不忘嘱咐一句:“路上小声点,别被人发现了。”
送走了三人,又叫来一个卒吏。
是个精瘦健壮的小伙,正是那日在城门处报信的冯茂。
杨子腾道:“那西徐宅名下的盐矿如今落入谁手中了。”
冯茂道:“暂时还在西徐家人手中,那徐驹和蔺博仁都想争呢。”
杨子腾道:“你暗中留意着,但愿别落入徐驹手中。”
他觉得如今的形势不同了,不能继续让徐驹一家独大,这样太危险了。徐炽最好能举家归入蔺家,或者自立门户,才能相互制衡。一想到徐驹家光明面上的精兵就有过千之数,不自觉地捏了捏鼻梁,叹了口气。
徐家姐弟近日正清点着自家田产和矿山。
徐炽往常只顾着玩乐,父亲教的经营之法没学到几成,家中的财产也不甚清楚,好在最重要的几处倒是很清楚,跟那几个头人也相熟,叫来招待了一番,给了好处,嘱咐道:“务必看紧了,好处少不了你的,我徐炽说话算话。”
那几个头人见他年轻,嘴上应付着,眼睛却是盯着那些钱财发亮。
徐炽也看得出来,但浑不在意。
他记得父亲说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这些人还认钱,就不成问题。
唯独那福牛山盐田的头人王楞头,不知所踪,这是姐弟俩最头疼的一桩。
已是二更天,徐煜手里拿着一卷“福牛山盐田”的竹简,正出神。
这是她家最大的财力来源,也是整个涪陵郡最大的盐田,产盐销往整个蜀汉,乃至曹魏,多少人虎视眈眈。父亲手握这么大一棵摇钱树,却是一副前怕狼后怕虎的样子,只怪她家人丁稀薄,又兵力不足。她如今有些懂了父亲的为人智慧,父亲正如一头拥有肥肉却没有尖牙的狼,只能将肉贡献给狼王,并在狼群中保持低调,只是她自己不能苟同而已。
范纭为她披上一件外袍,道:“煜儿在担忧什么?”
徐煜把竹简递给范纭,范纭大致看了看,道:“既然盐田的头人找不到,煜儿想亲自去巡视吗?”
这话正正击中徐煜的心坎,她深深望了范纭一眼,嗯了一声。
范纭继续道:“这个盐田非同小可,连我也知道,岳父大人手握这涪陵郡第一大盐田归附徐家,如今岳父亡故,那徐驹定然想理所当然地霸占这个盐田。”
徐煜道:“这正是我的担忧,即便我家举家归附,我该纳供的一分不少,但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
范纭道:“徐驹霸占盐田,定然派精兵把守,明日我们贴出告示,招募几个身手好的,我陪着你一起去。”
徐煜望着范纭略有疲态的脸,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她是因为不想被人当谈资才嫁给范纭,她觉得范纭则是因为想隐藏身份才娶她。但他时常能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令她即便是有心防备,也不知道怎么才能防备得了。按理,现下这些事情,他本不必这么费心操持,前日还找来一个连官府都没能找到目击者,可见是煞费苦心了。
“嗯,歇息吧。”徐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