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嘉然把卡丢回去,径直走出酒吧大门。杨商络原本想拦,被闻颂予制止了。
“你干嘛不让我留下他?”
“留他做什么?不过一个小酒保,多大面儿啊?让您老亲自挽留。”闻颂予神色如常,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不看你感兴趣嘛?”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两只!”两人好好聊不过三句就开始互相呛声,杨商络毫不留情拆穿,“你看他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把他给吃了!”
闻颂予这几天借酒精和尼古丁没日没夜麻痹神经,好不容易压住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躁意。原本以为自己再次见到他哥时能做到面不改色,结果仅仅是一张相似的脸,就能让他筑起的防线全面崩溃。
双眼泛红,强烈的躁动从身体里复苏,叫嚣着撕碎一切理智。他想杀了那个男人,那个和他哥接吻的男人。
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恨意呢?只要一想到有个人在和他哥恋爱,他们会牵手、拥抱、接吻、甚至口口!就控制不住想杀了对方的冲动。既然可以是男人,那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把梦遗当成尿床的小孩,早已明白自己的少年心事有多么卑劣、不可见光,就在那个偷窥哥哥与人接吻的傍晚。
黄昏为眼前的一幕打上朦胧、迷离的色彩,与自己荒唐、光怪陆离的梦逐渐重合。只是看着他哥因为情动而微微潮红的脸,他的**就不受控般升起。
他很清楚,自己爱上了自己的哥哥。
这么多天,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任由私心和**疯长将他吞没,恶毒地诅咒对方暴毙,这样哥哥就只能是他一个人的了。
封闭昏暗的房间地板上,堆满了废弃的纸团,每一张上都写着“月亮私藏计划”,写到最后都被打上巨大的叉叉,团成一团丢在地上。
想到如果真的这么做,哥哥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就喘不上气。
最后,他躺在地板上,自暴自弃地想,还好他们是兄弟,永远有亲情血脉作连接。
恋人会分手,兄弟永远不会分开。
可他们又不是真正的亲兄弟。这样的关系,注定给彼此留足余地。
闻颂予夹了支烟在指尖,烦躁地从杨商络手里夺过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一口,将出逃的理智尽数压回,再从唇间缓缓吐出。
透过朦胧的烟雾,他好像看见了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但颓废了数天的神经还很迟钝,怎么也想不到,他哥真的会突然出现在眼前。
闻池安踩着轰隆作响的音乐鼓点,在闻颂予痴痴的注视下,一步步走近,俯下身。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伸出细白微凉的手,从他嘴里拿过那支烟,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进自己嘴里。垂下长睫,吸了一口,将烟圈吐在他错愕的脸上。
闻颂予猝不及防被呛了,一边咳嗽一边震惊他哥谪仙一般的人儿居然会抽烟。随后才反应过来琢磨他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冲他吐烟圈这么暧昧的行为又是什么意思?
白雾散去,瞧见自家弟弟脸涨得通红,一半是咳的一半是紧张的。
轻笑一声,带着慵懒粘连的尾调:“小朋友还没成年,抽得明白吗?”
昏暗灯光下,月白缎面散发莹润光泽。他又抽了一口,那张隐在烟雾后漂亮到妖异的脸,凤眼微眯,嘴角上扬,好像古书上摄人心魄的狐妖。浓黑长发随意散在脖颈间,随着他的动作从闻颂予喉结上掠过。
喉结上下滚动,他听见自己暗哑干涩的声音,裹在浓浓**里,唤了一声“哥”。
闻池安恍若未闻,一手夹着烟,起身的同时伸出另一只手,食指钩住他敞开的领口往自己跟前带。力道不大,但带着几分不容违逆的强硬。闻颂予顺势起身,被扯着往外走。
在闻池安看不到的背后,少年带着侵略性的眼神正肆无忌惮,随着蝴蝶骨若隐若现的动作起伏。那里困着一只蝴蝶,随时都有可能挣脱,彻底消逝在风里。
两人走到酒吧后门外,月色昏暗,连盏路灯都没有。明明还没入冬,后巷里的风倒是不能忽视,单薄的居家服挂在闻颂予身上猎猎作响。
还没等他感受到冷意,一件带着闻池安身上那股独特玉兰香的外套兜头罩下。
从外套里探出头——
只见闻池安就站在他面前,侧着脸又抽了几口烟,指尖烟头星星点点燃烧,是整个夜幕下唯一的光亮。
闻颂予离他很近,不用刻意分辨,就嗅到了混杂在呛人烟味里的玉兰馨香,被尼古丁浸透,与玉兰本身的淡雅素净竟出奇的和谐。
那张侧脸,在星星点点的烟火映照下,忽明忽暗,直觉今天的闻池安与往日都不一样。
强烈的反差勾起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
闻池安其实不喜欢抽烟,但每次抽烟都能短暂缓解胸口的疼痛。
“告诉我,你最近在做什么?”
漫不经心靠在斑驳不堪的墙上,深深吐出那口烟,微不可察皱了下眉,强忍着没有让尾音发颤。正是因为这样的极力克制,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冰冷,没有温度。
闻言,脑海中再次浮现那个荒唐而又绮丽的傍晚。
好在有夜色遮掩,不至于让他哥看到这副面红耳赤的纯情样。心虚不已,半晌才支支吾吾开口:“没…没做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明显感受到他哥动了。
慢慢贴近,将他困在墙壁与自己胸前。他偏过头,心跳加速,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浓郁的烟味与玉兰香里。以至于没有察觉到,面前胸膛里那颗心脏,此刻跳得比自己还要快。快到像是要耗干所有养分,完成最后一舞。
他听到他哥沙哑的嗓音,在耳边炸响:“我不喜欢撒谎的孩子。”
有热源擦过脸颊,带来浓烈的烟味,是闻池安把烟按灭在了他身后的墙上。借着一手撑在他脑畔的动作,再次威胁而又诱惑道:“别惹哥生气。”
烟味与玉兰香充斥鼻腔,大脑昏昏沉沉。在汹涌的**中掌舵,并不是一件易事。竭力维持清醒的同时,从对方意味不明的话语中窥见一丝异样,躁动不安的心瞬间停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升,蔓延至全身。
他哥……发现了?
喉结上下滚动,他一紧张就下意识做出吞咽的动作。这一细节被闻池安敏锐捕捉,勾了下唇角,置若罔闻般拍拍他的脸颊,将摸了一手的墙灰都蹭在他脸上。而后直起身,丢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开。
“去玩吧,别太过火,早点回家。”
等人走远了,闻颂予还靠在墙上,披着那件外套,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出神。
闻池安嘴上让弟弟早点回家,自己却是再也没回过那座闻家老宅,一直住在京大附近的别墅里。
自恋情曝光那日起,他就有段时间没和宋殊恒联系了,准确来说是宋殊恒有段时间没出现在他面前了。
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一直是宋殊恒主动。如果他不总是出现在闻池安面前刷脸,闻池安甚至都记不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号男朋友。
直到两周后,消失已久的宋殊恒再次出现在他家门口。
那时闻池安刚洗完澡,披着浴袍,长发半湿搭在脖颈间,先去开了门将人迎进来。
等宋殊恒再次坐在熟悉的客厅,看着眼前心心念念的人,恍若隔世,感到有些不真实。
闻池安见到宋殊恒,也着实吃了一惊。因为眼前的宋殊恒,与他印象里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他瘦了很多,昔日合身的衬衣如今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难掩颓废。眼窝深深下陷,青灰一片。从前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爬满血丝。来之前像是有好好收拾过,头发修剪到合适长度,身上还残留着干净清爽的剃须水味。
但有些东西消耗了,就很难一下子恢复如初。如果不注意遮掩,旁人一眼便能看出,比如皮肤状态,比如多的那几根白发。
闻池安给他倒了杯水,看他仍在出神发愣,径直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玻璃相碰发出的脆响,将人唤回神。
“池安……我要结婚了……”说出这句话时,宋殊恒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他和闻池安的事被闻家知道了,他们拿闻池安没办法,就把全部怒火撒在宋殊恒身上,觉得是他引诱、带坏了自家继承人。这几天一直在给宋家施压,迫使他们分手。家里长辈现在都知道他不仅是个同性恋,还勾搭了闻家的大少爷。
宋家不过是临安一个小家族,怎么敢与京城世家之首的闻家作对?第一时间就将在京城捅出这么大篓子的继承人召回,一顿责罚,还嘴硬不肯松口?那就关禁闭,关到愿意分手再出来。
在经过五天水米未进、暗无天日的禁闭,宋殊恒仍然不肯松口,闻家那边施压施得更加厉害后,宋家人终于意识到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女性长辈们接连去他面前哭诉、哀求,母亲甚至以死相逼……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答应分手……这才被放了回来。
宋殊恒苦笑,眼眶干涩,鼻根酸胀。这么多天的折磨都没流过一滴泪,此刻说出这句话时,泪水却在眼眶里不住翻涌、积蓄。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就算不是被家里人发现,被迫分手,闻池安也迟早会离开他……他不是应该早就知道了吗?
“你应该说,我们分手吧。”闻池安看着他颓废、悲痛的样子,半晌,才沉默而又无情地替他说出没敢说完的话。
听到闻池安用平静如常的语调,说出那两个字。宋殊恒再也控制不住,像一条被抛弃的幼犬,埋头呜咽起来。他现在这副模样,哪还有半点京大演讲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少得志者的影子。
宋家在世家圈层里,不过算末流。宋殊恒从小与世家子弟混在一起长大,最是了解阶层带来的鸿沟。那是他迄今为止,拼尽全力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偏偏他的能力和野心,都不允许他甘愿屈居人下。他不明白,一群蠢货,仅仅因为出身比他高贵,就生来能压他一头吗?
直到他凭借自己,一路往上攀爬,接触到了世家中真正顶尖的存在。他才明白,有些人,生来就是天上那轮最皎洁的明月。
自遇到闻池安的那刻起,他所有向上攀登的动力来源,就不仅仅是对权利与地位的追求,对打破阶层限制的野心,还有够到明月的渴望。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当初,不是因为他足够努力,才拥有够到明月的资格,而是明月主动低头照亮了他。
月华光辉耀眼,足以泯灭一切。仅仅投在他身上的几缕,已属恩赐。
明月还是那轮明月,始终高悬,是他永远遥不可及的存在。
闻池安没有出言安慰,只是把手搭在他背上,静静地陪在一旁。
身不由己,谁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