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叠照片被用力拍在桌上,有几张因为惯力飞出去,一时间散落满桌。每张的背景都不尽相同,图书馆、食堂餐厅、别墅门口……唯一的共同点,主角都是闻池安和宋殊恒。
明显是远距离的偷拍,画面清晰可辨,足见偷拍者的设备之专业。且有刻意找角度,将两个人拍得极尽暧昧。
“不解释一下吗?”许泓仪双手抱胸,遮掩住正剧烈起伏的胸膛。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位要强的女士正在微微发抖,甚至不敢直视自己儿子的眼睛。
闻池安站在桌前,视线淡淡扫过,波澜不惊。
“没什么好解释的,正如你看到的那样,我是个同性恋……”
“啪!”
闻池安话音未落,就被一巴掌打断。
许泓仪浑身颤抖,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刚刚那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打完掌心微微泛红,垂落在身侧。
闻池安头被打偏过去,耳畔嗡鸣作响,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灼热感,伴随着鼻梁酸胀引起的生理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缓缓偏过头看向面前这位他称之为母亲的女人。
许泓仪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心慌,控制不住后退一步,反应过来又强撑起镇定,用尖锐的嗓音掩盖心悸:“你疯了!”
闻池安顶着半边红肿的脸颊,扯出一个讥讽又苦涩的笑。他笑起来很好看,而此刻眼眶微红,雪白面颊上一个清晰的掌印,平白增添几分破碎感,如果忽略他眼底隐隐闪烁的恶劣光芒的话。
面上的狠决并未被那一巴掌打散,反而带上股自暴自弃,好像在品尝破罐子破摔后带来的余韵,几乎要被铺天盖地涌来的快意淹没,发自内心想笑。
他什么也没说,没什么好说的。
闻敬昀本来在旁观,见许泓仪动手,连忙上前隔在两人之间,好言相劝:“泓仪,别动怒,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劝完这个又劝那个:“池安,别跟你母亲犟,你知道你母亲的脾气……”
“别碰我!”
许泓仪用力挣脱闻敬昀拉在她胳膊上的手,崩溃般大喊大叫。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看着这两张极其相似的面庞,一股强烈的酸涩感在胃底不停翻涌,那是来源于心底的极度厌恶。
终于再也忍不住,挥开丈夫冲向最近的垃圾桶。用手死死压住胃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身体的痉挛没有停止,愈演愈烈。酸涩的液体涌上喉头,俯下身狂吐不止。
闻敬昀顿时惊慌失措,反应过来迅速打电话喊医生,同时备好一杯温水递给她,边给她拍背顺气。
闻池安麻木似的站在原地,双手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点刺痛成为他维持理智的唯一来源。
许泓仪吐无可吐,接过温水喝下,短暂平复仍在翻涌的胃。抬起头,红着眼,已经没有力气去维持她的威严,流露出身为一位普通母亲的脆弱与柔软。
不知短短一瞬,她究竟想了多少。用希冀的目光望向这个生病的儿子,沙哑着嗓音哀求道:“池安,我们明天就去找最好的医生,一定把你治好。”
“对…对!池安只是生病了……”没有想要得到他的回答,自言自语起来,“男人怎么可能喜欢上男人,一定是没遇见喜欢的女孩子……后天…不!就明天!去见见虞家那姑娘,张家那姑娘也挺好的……都见见吧,都见见……”
“你会好起来的对吗?还是我的乖孩子对吗?”
发丝凌乱,死死抓住闻敬昀扶着她的手臂,好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逐渐语无伦次起来。
闻池安回望她,再次从他母亲的脸上,看到了从小到大最熟悉不过的东西。
爱又爱不透,恨又恨不深。
总在出其不意的时候,狠狠打碎你积攒起来的所有期待,然后在那堆废墟上妄图用愧疚建立起你良知的囚笼,压垮最后一丝血脉亲情支撑起的体面。把人逼疯,而后还以一副无辜的姿态心疼你。
伪善者一旦换上血脉相连的皮囊,光明正大成为亲人,就能让人甘愿戴上名为“为你好”的枷锁。
明明清楚地知道痛苦来源于谁,可又恨不真切。就如同暴雨冲刷过的泥地,千疮百孔,泥泞不堪,一边怪你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一边挖来其他地方的土填平坑洞,粉饰太平。可被冲刷走的泥沙,走了就是走了,回不来。挖回来的也不过是其他位置上的,追根究底都是自己身上的,再怎么抹平,终归是在一点点失去。土层一点点变薄,如同那份浅薄的亲缘,迟早有消耗殆尽的时候。
疯狂反抗后就只剩下无尽的麻木。
他以为他会歇斯底里,但没有,他平静得可怕。
“不用了。”
许泓仪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般重复了一遍:“不用了?”
“对,不用,用不着,我好得很。”闻池安叛逆似的,故意用发音标准、吐字清晰的口吻复述。尤嫌不够,接二连□□反复复申明,致力于让对方听清、听懂,“我说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人,我心理没有问题。我生理上是有病没错,那不正好,要不了多久,我这样的错误就能得到修正,皆大欢喜不是吗?”
终年来将自己包裹在礼教的皮囊里,动弹不得,多年的郁结在这一刻得到纾解。
原来一吐为快,是这种感觉。闻池安眯起眼睛,浑身颤栗,忍不住笑出了声。
光风霁月的翩翩世家公子,不过是被病痛折磨得,痛苦、易怒,但又没有力气发脾气,显示出的一种表面上的温和。骨子里的阴晴不定、反复无常、刻薄无情,才是构成他的全部底色。
毕竟画作上色前通常会铺一层灰底,有了最阴暗的底色,再往上添任何明亮的色彩都不怕过于光鲜。
许泓仪听到这些瞬间溃不成军,流着泪吼叫着:“我怎么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闻敬昀极力安抚许泓仪的情绪,同时也觉得闻池安过了,怒斥道:“怎么和你母亲说话的!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我有的选吗?”闻池安依旧笑着,痛苦在嘴角深深扎根。
都说这么多了,也不差一两句了。借这个机会,将多年来积压的怨念一股脑砸向他们:“我不信你当年产检的时候,世界各地那么多顶尖的专家,没有一个告诉你,你肚子里这个孩子有先天缺陷,生下来你自己的身体也会受不了。但你呢?执意要把我生下来,让我来到这个世界,我没得选。”
“我出生之后,做过大大小小的手术,吃过数不清的药。我是不是从来没跟你们说过,如果我有得选,宁愿当初死在那间手术室!就算我活下来,多偷了几年时光,迎接我的是早已安排好的命运。成年之前甚至一刻都不能离开你们的管控,现在趁我还活着,要我早早结婚替闻家留下血脉。
“从始至终,你们把我当成什么?我来到这个世界,到底算什么?”
说到最后,眼角噙着泪光,这次不是生理性泪水。他微微抬头,眼珠往上看,只允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流下来,就不算哭。
话已说尽,转身欲走。
“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我就当我从来没生过这个儿子!”许泓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急切慌乱,但更多的是原定计划被打乱后的气急败坏。这个强势专权的女人,在京城叱咤近半辈子,几乎没有被谁这样忤逆过,愤怒占据理智。
闻池安听到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自走出门,全当听不见许泓仪在后面的喊叫、威胁。
今天闻颂予不在家里,所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现身。
他独自走出大门,站在夜色里。今晚的天空没有月亮,阴云密布,他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孑然一身。
我什么都没有了——他这样想着,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反正迟早的事,不是吗?
长吁口气,抓起额前散落的碎发往后撩,拿出手机给谁发去条消息。
打开社交软件的同时才发现一条未读留言:你让我调查的事有结果了,明晚八点,老地方见。
眼神暗下来,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晚上,约定的时间,闻池安坐在包厢里,自顾自沏起了茶。
墙上的时针指向八点,“吱呀”一声,包厢的门被从外打开,萧寻熠行色匆匆走进来坐到他对面。
刚一落座,目光触及到对方脸庞,不由一愣。大半张脸都隐没在纯黑口罩里,只露出凌厉深邃的眉眼,浅琥珀色瞳孔摄人心魄。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今天的闻池安看起来更加凉薄、不近人情,身上好像笼着层玻璃罩子,与整个世界隔开。
其实在闻池安的视角里,萧寻熠也没好到哪里去。头发乱糟糟,没什么精神地垂着,脸色有些白,是那种好几晚没睡好的灰白,眼下青灰一片,胡茬隐隐冒出。袖口的纽扣解开,露出小臂清瘦的线条,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血管。再清冽干净的香水味也遮盖不住,那满身快要腌入骨头缝的烟味。
闻池安不欲解释,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做了个请的动作。
两位都是聪明人,许多话不必明说,皆在不言之中。
萧寻熠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润润干燥的嘴唇,随后直接开门见山:“你让我去查近两年来世家的资源调用情况,我费了些力气避开那些老家伙,拿到账目一对照,果然如你所料,表面看起来没有问题,细细盘算,实则有一大笔缺失。”
闻池安垂下眼帘,默默听着,并不感到意外。
近两年来,军方研究的资源再生技术突飞猛进,单凭他们手里的资源,即便是疯狂压榨平民百姓,也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一跨越式发展。以军方的尿性和他对他们的了解,必然是与哪位世家掌权者私下里达成了某种协议,偷偷得到了世家的助力。
他要调查这件事,揪出叛徒,不能大张旗鼓、打草惊蛇。所以暗地里找上同为京城世家大族之一的萧家继承人萧寻熠合谋,何况他们两年前就已经达成同盟。
萧寻熠从包里抽出一沓资料,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继续说道:“这是我整理的几条有问题的账目,你拿回去仔细看一下吧,所有疑点和注意我都标在上面了……”
闻池安察觉到他话里的不对劲,抬起眼皮,浅琥珀色眼眸直直看向他。
萧寻熠好像不敢与他对视,眼睛一直盯着桌上那只茶杯,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话也因为紧张,说得颠来倒去:“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了,如果后面还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找我……虽然我很喜欢与你并肩作战的感觉,但……事与愿违,后面的路,可能需要你一个人走了……对不起池安,我要出国了……”
对面半天没有声音,久到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目光落在闻池安脸上,他还是那副恹恹的神情,好像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值得他多看一眼的事或物,那层无形的玻璃罩子好像更厚了。
“好,一路顺风,我在国外有认识的朋友,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找她。”闻池安收敛神色,冲他弯了下眉眼,看上去像是在开玩笑,“她面子大。”
萧寻熠惶恐不安的神经终于得到安抚,稍稍放松下来,微不可察吐出口气,同他推心置腹:“池安,你也要早做打算,至少给自己留条退路吧。”
“嗯,我会的。”说不上有几分认真。
“对了,还有一件事。”萧寻熠犹豫再三,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闻池安耐心告罄前,斟酌着开了口,“那些有问题的资源调用项目,每一项后面的负责人签字,签得都是……”
“……你弟弟闻颂予的名字。”
萧寻熠一直在有意无意观察对方的神色,只觉得当自己说出“闻颂予”三个字时,那层无形的玻璃罩子猛然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