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叔在茶几上放下资料,转头就看见闻池安光着脚站在地板上,不由拧眉指责道:“怎么光着脚就下床?”
闻颂予也低头看下去,蹙眉还未开口。
闻池安心领神会,忙不迭躺回床上,为自己找补:“我已经好了,马上就能出院,而且房间里空调打得高,不冷,真的。”
林叔知道自己管不了他,没有多说什么,打电话叫人送早餐。
闻颂予在有些事情上也管不了他哥,只在心里盘算,他还要在这里住多久?要不要叫人给铺上地毯?闻池安就喜欢赤脚到处乱跑,家里房间的地板都铺着厚厚的地毯。
过了没多久,早餐送到,林叔亲自动手,为他们各自摆好。
“林叔,不公平,我怎么只有粥啊。”闻颂予瞧瞧自己桌面上摆的清粥,连小菜都没有,再瞧瞧他哥桌面上摆的四色虾饺、干蒸烧卖、酥皮水牛奶菠萝包、花旗参汤应有尽有,立刻忿忿不平。
“你刚大病初愈,我怎么敢给你沾油腻荤腥?回头夫人该削我了。”林叔唏哩呼噜喝荔湾艇仔粥,又夹一块金钱肚,吃得正香。
林叔是广粤人,爱吃广式早茶。常常抱怨京城那些打着广式早茶旗号却根本不正宗的店铺,自己从广粤带回来一个厨子留在闻家的越香楼,才得以解馋。
“那我哥怎么能吃?”
“大少爷伤在皮肉,早好的差不多了,要不是夫人坚持,前天就能出院。”豉汁蒸凤爪软烂脱骨,一抿就掉。
闻颂予嗅着香味,又看他大快朵颐,直咽口水。手里的清粥食之无味,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
突然,手臂被戳了下。转过头,一枚金黄的虾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塞入口中。骤然睁大眼睛,错愕地看着他哥。口中虫草花虾饺鲜香四溢,味蕾先他一步反应,不由自主咀嚼咽下。
悄悄瞥一眼林叔,正埋头吃得起劲,一颗心随虾饺一同落回肚子里。
吃完砸吧砸吧嘴,清淡许久的味蕾一下子被勾出来,有些食髓知味,欲求不满般看向他哥。
两人病床离得很近,闻池安稍稍撑腰伸手就能跨越过道,喂他一口。
此刻却无论他怎样眼神哀求,都装看不见似的,若无其事吃自己的菠萝包,只是狡黠的嘴角不小心挂上抹奶白残汁。
闻颂予自知投喂只有一次,抽了张纸起身够手,替他擦嘴角。
趁闻池安愣神,眼疾手快叼走他手里吃剩的半块菠萝包,鼓着腮帮子坐回床上,笑眯眯看他。
闻池安气恼,还未发作,又有人推门进来。
是林叔的手下,有事来向他汇报。
今天轮到林叔陪护,跟车一事还未处理完,他就拿了资料在病房处理。
那人在他耳边低语,林叔脸色一沉,带着几分惋惜,同样耳语几句,那人快步离开。
闻池安耳力极佳,隔着距离隐约听到“陈叔”“家人”字样。
待人离开,他主动发问:“是陈叔的事情吗?”
林叔沉思片刻,还是选择如实相告:“是,陈勇在撞上那辆越野后,拖着伤点燃了泄漏的汽油,爆炸替你们抵挡和拖延住一部分追兵,我们才得以及时赶到。”
“那陈叔他……”
“葬身火海,只剩焦尸一具,”林叔顿了一下,有些沉痛地继续说下去,“刚才手底下的人来报,陈勇唯一的家人,他的六十岁老母亲,安顿好他的后事,将补贴赔偿和所有积蓄都捐给了养老院。”
闻池安皱眉。
“然后……轻生了。”
两人同时睁大眼睛,一时无言。
“其实陈勇已经递交了离职申请,年后就会陪他母亲回老家养老,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啊。”林叔沉痛惋惜。
“都怪我……”闻颂予自责,他不知道陈叔已经递交了离职申请,过年那天还半夜把人喊来开车。
现在想来,那是他陪自己母亲过的最后一个年,可他却没有让人好好过完这个年。
无尽的悲痛和自责,情绪浪潮席卷,轻轻扬起又狠狠拍下,抽在心底,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至每一条神经。
“这怎么能怪你呢?谁又能算到会有这一劫?”林叔出言安慰道。
“为什么没有着人照看好老人家?”沉默许久的闻池安突然发话。
“这……”
“林叔,失责的人,该罚。”语气平淡,可其中的冷厉分毫不减。
这句话是看着林叔说的。这失责的人究竟该怎么界定?其中是不是也包括他?林叔对上他那双波澜不惊又暗潮汹涌的丹凤眼,冷汗直流。
“让为闻家效忠的人流血又流泪,死后连唯一的亲人都照顾不好,如何服众?”
林叔被他的气魄震慑住,有一瞬竟从他身上看到了闻敬昀的影子。
“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给陈叔,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闻池安伤好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从家中取来他最趁手的一把刻刀,直奔闻家在郊外的那座别墅。
下车前,副驾驶座上的属下递来一个接通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他父亲的声音:“池安,我再最后问你一遍,你确定要走这条路了吗?”
闻池安没有迟疑,果断回答:“如果只有这条路能保护我的家人,我一定要走。”
说完便起身下车,电话对面仿佛心有灵犀般,在他说出回答的那刻就主动挂断。
父子两人心照不宣。
闻池安抬腿走去,一路都有属下小跑上前为他开门,路过的负责人无一不垂手尊敬问候。
室内温度高,闻池安将大衣脱下随手递给一旁跟随的属下,露出内里的纯黑衬衫。
他极少穿深色,衬得他身形更加修长削瘦。严肃的颜色锐化了五官,平易近人的柔和褪去,只余下冷厉。
闻家早年一部分涉过黑,现下虽已全部洗白。手段、势力都还在,用来应付些不好处理的情况,于是这栋别墅应运而生。
这是林叔全权管辖的地界,见不得光、密不透风,很安全。
别墅外观包括内部上层区域都与寻常无异。由人带路,七拐八拐走进地下空间,里面别有洞天。
墙面镶嵌黑钛不锈钢,深邃中泛着哑光色泽,冷峻肃杀。四周密闭,层层防盗门,每隔几步便立着一位黑衣壮汉,他们训练有素,身上带着难以磨灭的嗜杀气,压迫感十足。
整个地下空间严丝合缝,细闻还有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呆久了会心慌,出现错觉。
厚重的铁门被从外打开,为首的年轻人踱步进来。
皮鞋踩在硬质地板上,发出“嗒嗒”轻响,每一声都踩在闻敬忠心头。
他有气无力抬起头,掀开眼皮。看清来人后,一双浑浊的眼珠陡然突起,绽放惊异神色。这些日子吊在嗓子眼的气一松,跪在地上挪动双膝,爬到来人脚边,开始求情。
卖惨般落下几滴鳄鱼的眼泪,哀求道:“池安池安!三堂叔是无辜的!你替三堂叔跟你父亲说说情好不好?”
他的双手被捆在身后,上半身只有头能动,就蠕动着低头,去蹭他的腿。
还没等沾上裤脚,闻池安后退一步。两个下属从外面抬进来一把椅子,安放在他身后。
顺势坐下,双腿随意交叠,手上把玩那把刻刀。刀柄纤长,刀身泛着银光。
闻敬忠没敢抬头,视线里只有一截纤细白净的脚腕,露在耸起的黑色西裤下,分外鲜明。
走在后面的那个下属退出去时,带上房门,“咯哒”一声,闻敬忠没来由心慌。
可眼前的人是闻池安,不是他大哥闻敬昀。虽然与本家关系较远,他对这个侄子也不甚了解,但他潜意识里相信,闻池安是个好说话、容易心软的主。他大哥派他来,是不是说明,本家那边没有动怒,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事实证明,恶魔披着温文尔雅的外衣,容易迷惑世人,叫人轻信。
他单手解开衬衣最上方的纽扣,又去折袖口,一边折完还有另一边,慢条斯理。
“三堂叔,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吗?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以家族为先。凡是有家族成员做出危害家族利益的举动,我作为继承人,有权铲除。”闻池安低垂着眼,眼中情绪晦暗不明,说出来的话冰冷无情。
“不!池安!我都是为了你啊!我这么做都是为了闻家!我没有做出伤害闻家的事情!”闻敬忠慌乱起来,无助地往前爬。
被闻池安一脚踩在肩头,抵住,动弹不得。
“你伤害了闻颂予。”
“他根本就不是闻家人!他就是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种!”
“嘘。”
闻池安厌烦似的闭上眼,竖起右手食指放到嘴边,薄唇轻轻吐出几个字——
“现在是清算时刻。”
再睁眼,面若寒霜。手起刀落,刻刀精准避开骨骼筋腱,直直插入血肉。
随着一声惨叫响起,鲜血喷涌,脚下之人的肩头衣料瞬间变深。
闻敬忠虽是旁支,却也从小娇生惯养长大,未曾吃过这种苦。扭曲着倒在地上,面目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