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颂予坠入一个沉沉的梦。
梦中温热液体裹身,入眼皆是血色,鼻腔间腥味充盈。脖颈刺痛,垂眼一把尖刀悬于其上,不住颤抖地划开皮肤,血液喷溅。
没有知觉,眼、耳、鼻、舌、身五感俱失。
当最后那抹血色消失殆尽,世界寂静,眼前一片漆黑,身处其间浑然不觉。
耳边蒙着层雾似的听不真切,直到细微声响逐渐清晰——
是玉兰花枝簌簌,两三瓣随风吹入窗棂,翩然落于纸上。黑笔描摹过脉纹,颜色逐渐显现,白里透粉。鼻尖微动,书本间馨香四溢。
抬头望向窗外,露出一片衣角。
转眼间天地骤变,浩瀚星空下发丝拂过脸颊。鼻尖尚且余绕玉兰馨香,混杂着蛋糕的浓郁奶香,在舌尖绽开甜腻。低头垂眸,一抹洁白闯入视线。
不及细嗅那缕暗香,眼前倏然炸开绚烂烟花。细碎光点闪烁,渐渐隐入那人含笑的眼眸。
再一道烟花炸开,瞬间亮如白昼,待刺眼白光散尽,只余宗祠外菩提树影绰绰。风将那句“你是我亲自选定的家人”送入耳畔,嗓音干净而纯粹,薄红唇瓣翕合。
怔神之际,身体失重下坠,耳畔风声呼啸,他眯着眼朝上伸出手。
手腕猛地被人攥住,是熟悉的冰凉。
自此,五感复位。
“我带你回家。”
这回他终于,彻底看清了那张脸——是闻池安。
从小到大,都只是他闻池安。
“滴——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器发出尖锐长鸣,伴随红色警报灯闪烁。
“有反应了!快!”
闻颂予意识逐渐回笼,挣扎着掀起眼皮,双眼浑浊,视线模糊,只能依稀分辨头顶手术灯的光斑。
电子合成音“滴嘟”作响,混杂在呼吸机和输液泵的背景音里。
然而这份清醒没维持多久,很快又在体力不支中偏头昏过去。
闻颂予再次醒来是在重症监护病房里。
视线逐渐聚焦,入目一片纯白,头痛欲裂,急促的呼吸洒在氧气罩上。
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瞬间被一只微凉的手抓住。
对上闻池安疲惫到眼下乌青、苍白浮肿,却几乎是喜极而泣的脸。
“颂予,你终于醒了。”
监护仪器杂错响起,闻池安慌乱起身就要去找医护人员。
被闻颂予虚弱的手指扫过手背,带着急切挽留之意。
闻池安脚步一顿,终于反应过来这是ICU,有专门的人监护生命体征,马上就会有医护人员发现异样赶来。
立刻回到他身边蹲下,双手一起握住他那只手,恳切安抚道:“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陪你。”
闻颂予稍稍安心,感受手中的寒凉,内心是无尽的滚烫炽热。
医护人员来得很快,还有闻家找来的各种专家,浩浩荡荡挤满病房,闻池安不得已起身给他们让位。安抚过闻颂予后,在他的注视下走出病房。
闻池安一走出病房,守候在外的亲朋好友一拥而上。
许泓仪连忙给他披上一条厚毛毯扶住,眼里的心疼根本藏不住。他自己还受着伤,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浑身上下青紫一片。刚醒没多久就非要跑来看闻颂予,拦都拦不住。
“池安,人也看过了,你先回自己病房躺下休息。颂予已经脱离危险没事了,你别担心。”闻敬昀语气中带着点强硬。
刚才闻池安惊醒,没看见闻颂予,就自己拔了输液针,从床上下来往外冲,疯了似的根本拦不住。逮着刚好来探望的林叔,质问闻颂予在哪。打了镇静剂还是大闹一通,不得已才同意他离开自己病房来探视。
闻池安的伤不严重,但他从小心脏不好,如今这般情绪大起大落,难免造成影响。
好不容易才养好点的身体,可不能一朝就亏损光了。
不容分说亲自押着人回病房,看着人躺下,又吃了药,重新挂上输液针,才肯放心些。
安排了人照顾,交代好一切,转身要出门去处理事情。
“父亲,背后指使抓到了吗?”
闻池安端正地陷进一片雪白里。方才喝下的药有镇定作用,此刻双手交叠放在被面,闭着眼。声音微弱,却不容忽视。
闻敬昀开门的手一顿,迟疑着不知该如何说。
“无论是身为家族权力争斗的受害者,还是父亲的儿子,我想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闻敬昀心下叹了口气。
他这个儿子向来心细如发,很多他们故意隐瞒起来的阴暗,他都知道。却是想他们所想,或是懒得理会那些腌臜事,装作不知道,继续维持他们想让他维持的光风霁月。
实际病了多年,生理上力不从心,心理上扭曲,阴暗滋长,疯起来比谁都狠。这几年身体见好,补齐了身体上的亏空,可内心积攒的偏执只多不少。
这都是当年那件事落下的心病啊……
所以无论出于家主的公正,还是父亲的心疼,他都会答应。
“请您将罪魁祸首全权交由我来处置。”
闻池安仍旧闭着眼,语调不变,平静淡然,分辨不出喜怒。
闻敬昀说到底还是溺爱孩子,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走自己的老路,但身为闻家继承人,这又是他必须经历的。所以什么都没说,无奈拧开门离去。
那是由他放手去做的意思。
门短暂的打开,瞬间涌入独属于医院的嘈杂。生老病死,或喜或忧,都在房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重归于静。
闻池安睁开眼,浅琥珀色眼眸中尽是偏执狠厉。
后面闻颂予的情况逐渐好转,摘下呼吸机后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继续观察。
在闻池安的强烈要求下,两人被安排在了同一间病房。
医生不止一次表示,万幸没有磕到重要位置,并且送医及时,才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也许神祇真的存在——闻池安这样想。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纱窗缝隙照入病房,闻池安猛地惊醒,脸色苍白,眉眼间俱是不安。
直到视线落在隔壁病床,正在安睡的闻颂予身上,一颗飘忽不定的心才有了停歇。
他赤着脚翻下床,伏到闻颂予床边。
纱布缠绕,遮挡住一小片好看的眉眼。许是这些天被伤痛折磨,本就锋利的面容更加消瘦。长睫随呼吸起伏而微微颤动,拢住一团乌青,是止不住的憔悴,平添几分脆弱。
右侧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不请自来的阳光在那里偷偷落下一吻。
一小块光斑浮于其上,金色晕染中泛着柔和。闻池安鬼使神差伸出指尖,轻触那点光亮,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
那是他慌乱中唇瓣曾不小心蹭到的地方。
双目放空,发起了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双桃花眼毫无预兆地睁开,闻池安猝不及防,被抓了个正着。自己惊慌失措的样子全然映入对方眼眸,无处遁形。
闻颂予双眼从迷茫到含笑,只用了闻池安缓过神后迅速收回手的一半功夫。
他站起身,欲盖弥彰般轻咳一声。
“哥哥刚才在看什么?”刚睡醒嗓音带着独特的沙哑。
“有只虫子,停在你脸上,我把它赶走。”闻池安耳朵尖微红,他一贯不会撒谎。
闻颂予的视线没有刻意在他耳朵上停留,而是绕着圈,将整个病房从上到下扫视一遍。
这是京城最顶尖的私人医院中,最好的一间高级病房。这一层被闻家长期包下,平常用于闻老太爷疗养,有专人每日看护、打扫,保证卫生。
审视一圈后,真诚评价道:“回头我就跟杨商络投诉,他家医院卫生不行,有虫子,对不起我家每年出那么多养护租用钱。”
闻池安败下阵来,无可奈何般让他闭嘴。同时心里升起隐秘的高兴,那个活泼开朗爱贫嘴的弟弟又回来了。
不再是冷冰冰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样子。
一想到他那副样子,闻池安不住心痛。思索片刻后,脸上的表情倏然严肃认真起来。
闻颂予见他神情骤变,以为有什么大事相商,顿时收敛起调笑姿态,身体都下意识想要坐直。
于是,闻池安在闻颂予如临大敌般的注视下,沉吟着脱口。
“有些迷信不得不信。”
“什么?”闻颂予怀疑自己不仅脑袋磕坏了,耳朵也出了问题。
“你还是把红内裤也穿上吧。”
“……”
闻颂予死死盯着闻池安的脸良久,终于确信,他哥说的是认真的,没在拿他打趣。
不禁有种信仰崩塌、神祇坠下神台、世界天崩地裂重归混沌之感。一阵头晕目眩后,颤抖着手要去按铃,叫医生来给他哥看看脑子。
还不等他叫人,便有人推门而入。
两人循声望去,林叔拿着叠资料轻手轻脚走进来,六目相对,场面一时凝滞。
林叔低头看看自己腕上的手表,又抬眼看看墙上挂的钟表,时针堪堪指过七点。
“你们怎么醒这么早?”
本来轻手轻脚怕吵醒他们,既然人已经醒了就用不着顾忌。嫌房间光线暗,索性大步走向窗边“哗”得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瞬间充盈整个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