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书室里静悄悄的。
涂山落落点燃了桌案上的油灯。
豆大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暖黄色的光晕荡漾,映亮了她的双眼,也将整张书案都照得亮堂了起来。
她垂眸一看,不禁地有些目瞪口呆。
桌案上,待修补的书册整整齐齐地摞了十几本……这也太多了吧!
摆明了是要榨干她本就不多的灵力。
“太残忍了……”
涂山落落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却还是认命地叹了一口气,乖乖卷起衣袖,坐了下来。
“还是赶紧开始吧。”
“还有别的功课要写呢……”
淡青色的木灵气萦绕在她的指尖。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把握着方才体察到的那种微妙的平衡,将灵力不疾不徐地注入纸页。
灵力所及之处,纸页上的褶皱被徐徐抚平,虫蛀的孔洞也像愈合的伤口般弥合起来,泛黄的纸页也变得柔软,犹如久旱逢甘霖,重新泛起了温润的光泽……
一册。
两册。
三册……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待修到第五册的时候,肚子里忽然传来“咕咕”的叫声。
涂山落落的脸不由地微微发烫。
好在修书室里只有她一个,没有别的谁听见。
她从书袋里翻找出一块点心,飞快地咬了两口,又低下头继续催动灵力浸入纸页。
又过了许久,修到第八册的时候,她感受到体内灵力枯竭,被迫停下来运功调息。
或许正如豹子先生所说的,竹简也好,纸张也罢,皆出于木。
再加上那些不知年岁的黑檀木架,整个藏书阁的木灵气十分充盈。
浓郁的木灵之气随着她的呼吸缓缓汇入体内,循着经脉流转一周,最终归于丹田,将修书所耗的灵力一点点补足……
终于,桌上待修补的书册越来越少,另一侧已经修补好的则渐渐地堆成了高高的一摞。
灯芯烧短了一截,光焰也随之暗淡。
涂山落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添油拔芯。
火光又重新明亮起来,像是在默默地守着她。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娘亲,你别担心。
我已经学会,自己给自己点灯了。
等到最后一页纸也重新变得光洁如新时,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涂山落落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只觉得眼前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可望着那一摞重新修补完整的古籍,却还是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很有成就感。
虽然慢了些。
可到底是修好了。
涂山落落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等以后离开妖塾,说不定还能够谋一份修书的差事养活自己。
当然——掌事之人,可千万别是豹子先生。
涂山落落笑了笑。
她轻轻将书册合拢摆好,拿起书袋,吹熄灯盏,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
“吱——”
一道细长而古怪的声音,忽然从隐秘的夜色里隐隐传来。
涂山落落的动作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
灯火熄灭之后,修书室里幽暗下来。
只剩了虚无渺茫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映得朦朦胧胧的。
光与影交错间,一排排古老的书架静默矗立,轮廓忽明忽暗。
涂山落落紧张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一息。
两息。
等了片刻,却再也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响了。
声息动静全无,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吱——”
那声音却再次响起。
这一次,仿佛就在窗外。
涂山落落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桃木剑。
她咽了咽口水,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地朝窗边挪去。
待至窗边,她迟疑地伸出手,将窗户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扑啦啦——”
几只倒挂在屋檐下的大蝙蝠受惊而起,扑棱着翅膀迎面朝她飞来。
“呀——!”
涂山落落吓得惊叫一声,“砰”地将窗户一把重新关上。
她背靠着窗户边的墙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听不见扑翅声,这才小心翼翼地舒出一口气。
“天啊……原来是蝙蝠。”
“吓、吓死我了!”
涂山落落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小声嘟囔。
“还、还是赶紧走吧……”
“此地不宜久留……”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紧紧抱住怀里的桃木剑,逃也似地离开了修书室。
门扉合拢,修书室重新归于寂静。
白茫茫的月光透过窗纸,静静地洒落在桌案之上。
良久。
“沙——”
放在最上面的那卷刚刚修补好的古籍,无风自动。
轻轻翻过了扉页。
然后,又是一页。
……
之后几日,修书室倒是一直风平浪静。
除了第一晚窗外那几只蝙蝠,再没有什么怪声响起。
只是当她伏案修书时,偶尔会从万籁俱寂中生出一种感觉。
仿佛有谁站在她身后。
盯着她。
可每一次回头,映入眼帘的都只有一排排高耸的檀木书架,与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籍。
起初,她还会握着桃木剑,小心翼翼地绕着书架查看一圈。
后来次数多了,便也渐渐松懈下来。
直到某个夜晚,她修到一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忽然变得极为清晰。
像是有一道视线,从昏暗中延伸而来,潮湿而阴冷地黏在她低垂的后颈上。
涂山落落悬着的指尖不由地一颤,纸页上顿时豁了个口。
她瞥了一眼放在手边的桃木剑,不敢回头,只是心怀忐忑地屏住呼吸,静静地竖起耳朵听了半晌。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木头摩擦发生的声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某一层书架上,缓缓地、缓缓地挪动了一寸。
涂山落落几乎是下意识地抄起案上的桃木剑,蓦地转身,剑锋直指身后。
什么也没有。
书架静立,古籍沉默,与往日并无二致。
可那道若有若无的注视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涂山落落手心不由沁出一层薄汗,执剑站了许久。
久到手臂都有些发酸,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桃木剑放回案边,重新坐下。
也不敢再往深处去想。
或许……只是自己最近这几天连日劳累,神思困倦,心里又总惦记着藏书阁夜里闹鬼的传闻,心有所惧,方才草木皆兵,产生出这样的错觉。
错觉、错觉……
涂山落落这样安慰着自己。
可这番说辞,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勉强。
于是,有时候午休,或是妖塾上自修课时,她也会赶紧溜来藏书阁,趁机提前修补几卷书册。
这样晚上就能早点回去。
白日里的藏书阁,岁月静好,阳光明亮,还有豹子先生坐镇,总归比夜里更令她安心多了。
豹子先生自然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隔着水晶镜片淡淡瞥了她一眼,只从鼻间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轻哼,便由着她去了。
也因此,涂山落落渐渐地和那些只在白天出现的小书灵熟络了起来。
起初,他们总躲在书架后偷偷瞧她,一见她抬头便四散而逃。
后来发现她从不驱赶他们,还总会悄悄留下一块糕点,小家伙们便渐渐围到了她身边,或趴在案角陪她修书,或抱着书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修书室里,总算又多了几分热闹。
涂山落落好奇地问他们,“你们晚上的时候怎么都不见了?”
“草木尚且向阳而生,我们自然也是一样。”小书灵晃了晃脑袋,“太阳落山,日精散去,我们就没有力气动了,只能睡觉去啦。”
涂山落落轻轻地“哦”了一声。
她原本还想问问那些小书灵,修书室夜里闹鬼的传闻究竟是真是假,他们又是如何得知的。
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她默默咽了回去。
她怕她知道答案以后……就不敢来了。
她其实挺喜欢这里的。
修书虽然辛苦,但却是为数不多她只要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去做就能做好的事情。
她用灵力温养书页,书册中沉淀多年的木灵之气,亦会丝丝缕缕地反哺于她。
小书灵们也从来不嫌弃她修为差。
每当她来时,他们总会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就好像……朋友一样。
在这里,她终于不再是那个谁都觉得笨的小狐妖。
某天,一只小书灵鬼鬼祟祟从书堆里拖出一本薄薄的话本子。
“这本可好看啦!”
“快藏好!”
“千万不能让先生发现!”
涂山落落吃惊地睁圆了眼睛。
“藏书阁……竟然还有话本子?”
几只小书灵顿时一起点头。
其中一只飞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你可不许和别的妖说哦。”
“我们只告诉你一个。”
“其实——”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豹子先生最喜欢看的,就是话本子。”
“啊?”
涂山落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还会自己写呢!”
小书灵们顿时笑作一团,你推推我,我碰碰你,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涂山落落也莞尔一笑。
这天以后,再看向豹子先生时,她好像就没有那么害怕他了……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
豹子先生照旧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
只是今日,他却难得转悠到了涂山落落的跟前,屈指叩了叩她的桌案。
“看得出来,你这阵子倒是长进了些。”
“明日休沐,便准你两天假。”
说罢,他抬脚便走。
“多谢先生!”涂山落落眼睛一亮。
“哼。”
豹子先生闻言,脚步倏尔一顿。
“你的木灵力虽纯,却还欠几分火候。”
“休沐归休沐。”
“别偷懒,多练习。”
涂山落落闻言,顿时热泪盈眶,忙不迭地点头。
豹子先生刚才说什么来着——
你的木灵力虽还欠几分火候,但很纯。
休沐就是休沐,别练习,多偷懒?
第二天,涂山落落心安理得地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只是没想到,正抱着软软香香的被子睡得昏天黑地,屋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谁呀?”
涂山落落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不情不愿地起身,随手给自己披上了一件藕粉色的薄外衫。
她揉着眼睛,慢吞吞地挪过去开门。
门扉打开的瞬间,阳光毫无遮拦地涌了进来,刺得她的眼睛有些酸涩。
光影中,风寂初穿着一袭白玉兰色的长袍,腰束青玉带,身姿挺拔如芝兰玉树,眉目俊美而皎洁。
他静静地立于日光之中,见涂山落落睡眼惺忪,发髻微乱,一副尚未睡醒的模样,眸光微微一动。
“看来是我来早了。”
“风寂初,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涂山落落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不、不对,不管什么事,今天都别找我。”
“这半个月天天熬夜修书,我都快累散架了。今天什么也不想做,只想睡觉。”
风寂初也不劝,只是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妖丹怎么了吗?”
涂山落落打呵欠打到一半,硬是忍了回去,“你说什么?妖丹?”
“本想今日带你去见一见那位身怀灵目神通的大夫。”
“看看他能不能瞧出些什么。”
风寂初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既然如此,那便改日再说吧。”
涂山落落迷迷糊糊地站在门口,看着风寂初远去的背影,眼神挣扎了一下。
睡觉……
妖丹……
风寂初……
不过短短一瞬,她便猛地抬起头。
“等等!”
风寂初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方才还困得东倒西歪的涂山落落,此刻已经清醒了大半。
“不、不用改日!”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什么时候出发?”
风寂初望着她,眉梢轻轻一扬。
“不是很累吗?”
“不累、不累!我精神得很!”
涂山落落回答得斩钉截铁。
话音未落,她便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回屋里。
“等我一下!就一下!很快,马上就好!”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风寂初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片刻后,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
商铺鳞次栉比。
帘招斜挂高楼,随风漾于空中。
悬帜之下,游人如鲫,车水马龙,是妖族集市所罕有的热闹。
“瞧一瞧,看一看咯——胭脂水粉,当季最新的颜色。”
“花生酥、红豆糕、乞巧果子,不好吃不要钱。”
“醉忘仙、天台红,好酒好菜,价格实惠。这位客官,里边请!”
“豆腐花,咸的甜的,冷的热的,都有,都有。”
热情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涂山落落艰涩地咽了口唾沫,“风寂初,你要带我见的那位大夫,他、他住在人间?”
“嗯。”
涂山落落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他是人族?”
风寂初看了她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可、可是……”涂山落落顿时紧张起来,“我是妖!”
风寂初神色未变,“倒也不必让整条街的人都知道。”
涂山落落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声音有些大,吓得连忙捂住嘴,左右张望了一圈。
见四周已有行人探头探脑地朝这边望来,风寂初无奈地抬起手中的折扇,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涂山落落的脑门,“你要什么?”
涂山落落连忙心领神会地随手一指,“我是要那个糖人!”
风寂初看了她一眼,自袖中取出碎银,递给摊主。
“那便买。”
他将糖人递到涂山落落手中,淡淡道,“还要什么?”
“我再瞧瞧……”
涂山落落平白得了一个糖人,虽说心里有点不好意思,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真好吃啊……
四周竖着耳朵偷听的行人也齐齐一愣,随即都悄悄松了口气。
原来,这个小娘子方才喊的是——
“我是要……”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不过是在讨糖吃罢了。
众人不由失笑,却又忍不住朝他们俩多看了几眼。
一个清隽出尘,如霜雪初霁;一个娇俏灵秀,眉眼间犹带几分未经世事的天真。
他们并肩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之中,竟恍若画中走出的一双璧人。
真好看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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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修书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