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寂初领着涂山落落走进了整条街上最为气派的店铺——聚宝阁。
涂山落落刚迈进开阔的大门,便忍不住四下张望。
同样是做买卖的地方,人间的这家聚宝阁显得既宽敞又明亮,装修的那叫一个财大气粗、富丽堂皇,与青丘那间终日阴沉森冷的奇宝阁截然不同。
檀香浮动,宝光流转。灵丹、法器、珍稀药材分门别类地陈列于晶莹剔透的玉架之上。
就连摆放仙术心法的书架,都漆上了彩凤金龙,十分华丽。
涂山落落的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风寂初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别看了。”
“这些东西,样样都算不得什么精品。”
他说着,侧眸看向她。
“不信,你把你那株草拿出来。”
“啊?那株草?”
涂山落落愣了一下,依言从袖中掏出了一株在青丘山脚随手拔来的天荀草。
原本懒洋洋地坐在柜台后的掌柜,漫不经心地瞥上了一眼,目光便倏地顿住。
脸上的散漫之色一扫而空。
“这、这是……”
他快步绕出柜台,脸上顷刻间已然换上了一副殷勤讨好的笑容。
“两位贵客,有失远迎!敢问可是要出手这株灵草?”
“价格好商量,咱们聚宝阁绝不会亏待贵客。”
涂山落落轻咳一声,努力板起小脸,装出一副见惯世面的模样,矜持地点了点头,“那便商量商量吧。”
风寂初:“……”
掌柜双手接过天荀草,细细端详了许久。
越看,神情便越发激动。
“叶脉完整,灵气充盈未散,药性保存得几近完美,简直像是刚刚采摘而来的……”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抬头望向二人,神色愈发恭敬。
“好东西!当真是难得一见的上品灵草!”
不过片刻工夫,一袋沉甸甸的银子便被送到了涂山落落手里。
临了,掌柜又忙不迭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仙术心法,满脸笑容地塞了过来。
“此乃本阁珍藏,两位若是不嫌弃,便一并带走吧!”
涂山落落抱着银袋,又低头看看那本仙术心法,一脸茫然。
她……没说想买这个呀?
可掌柜热情得几乎要将书塞进她怀里,她推辞两句无果,只好收下。
罢了。
凡间人人崇尚仙道,若她表现得太过嫌弃,反倒惹人生疑。
反正,重点是这袋银子。
涂山落落掂了掂钱袋,听着里面银子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这样……就有钱了?”
“嗯。”
风寂初淡淡应了一声。
“青丘随处可见的草。”
“人间没有,自然值钱。”
涂山落落怔了一下,忽然低头望向自己手里的钱袋。
那岂不是说——以后随便拔几株草,就能换这么多银子?
用这些银子买些人间的东西带回青丘去卖……说不定还能再赚上一笔?
她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转。
哎呀,要不,等从妖塾毕业以后,不去修书了。
改做买卖吧。
这个好像更有前途……
风寂初看着涂山落落抱着钱袋傻乐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我去打听那位大夫的住处。”
他转头看向她。
“你是跟我一起,还是先自己逛逛?”
涂山落落的眼神早已飘向了外头热闹的长街。
“我自己逛逛!”
风寂初微微颔首,却又像是想起什么,叮嘱道,“我给你的那个香囊,一定要带好。”
“里面的千年白芷能遮掩妖气。”
“若弄丢了,可就麻烦了。”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
“别乱跑。”
“一个时辰后,我来寻你。”
涂山落落立刻点头如捣蒜。
“知道啦。”
……
起初,涂山落落还有诸多拘谨忐忑,不敢轻言妄动。
但逛着逛着,就不知不觉放下了戒备,逐渐迷失于城中的风物。
想着,只是随便走走看看、规规矩矩地买点小玩意,应该不至于惹出什么麻烦吧?
她的目光顺着沿路摆着的摊子一溜而过——
脂粉香膏、金银钗环、绫罗绸缎、布匹成衣等,多与妖族集市上售卖的风格大不相同,但这些也不算太过新奇。
有趣的是用一根完整红线编成的同心结、怎么推都推不倒的不倒翁,还有吹糖人的、捏面人的、卖泥偶的、现场画像的……
呵呵呵,兜里有钱的感觉,还真不赖呀。
啊,可是好难选啊,该买些什么带回去好呢?
涂山落落忽然想起,上次风寂初又是御剑,又是撒花的,自己好像还欠着他一份赏。
要不趁此机会,也挑个什么东西给他?
她看着看着,目光忽而一顿,停留在了一个雕成麻雀形状的小哨子上,不由地扑哧一笑。
心里想,若是买下这个回去,不知道风寂初肯不肯收下。
他吹这个的样子一定很滑稽、很好笑。
涂山落落在长街上走走停停,几乎要被琳琅满目的物件晃花了眼。
恰逢王孙公子骑着高头大马,携从带仆、浩浩荡荡地经过。
人流顿时变得拥挤了起来。
她连忙将怀里的钱袋抱紧,在汹涌的人潮中左避右让,却还是被行人擦着肩膀撞了好几回,连鞋尖都被踩了一脚。
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脱身而出。
涂山落落索性一扭头,拐进了更深的小巷。
不过一墙之隔,却骤然安静了许多。
小巷里,有桂树,有茶香。
蒸笼腾起袅袅白雾,几张木桌旁围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
巷子尽头,一方棉纱幕布高高支起,灯火映照之下,皮影正在其上摇摇晃晃。
是一出《牛郎织女》。
涂山落落来得晚了,没赶上开头,也错过了中间的悲欢离合、迂回曲折,只堪堪赶上结局。
喜鹊的影子穿梭往来,衔枝搭桥。
牛郎织女隔着漫漫天河遥遥相望,终于一步一步,从鹊桥的两端缓缓走至中点,执手重逢。
看客们皆拍掌叫好。
坐在涂山落落身旁的女子却幽幽一叹,轻声道,“若不能长厢厮守,依我看,相见倒不如不见。”
那女子的男伴面露不解,“灵忻娘子何出此言?”
“世人不都说,两情若是久长,便不在朝暮。”
“你瞧,今儿便是一年一度的七夕节,众人不都在为这传说中牛郎织女的重逢佳期而欢庆动容么?”
“我只是觉得不值罢了。”
灵忻娘子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一夕相会后,便是一载相思苦。年复一年,苦海无边。”
“倒不如干脆绝了这个重逢的盼头。另觅良人也罢,独自安好也罢,时间久了,两个人总归都有机会可以放下执念,彼此成全,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倒也是。”
那男子捧起茶盏,不慌不忙地吹了吹,微笑道,“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便是这民间嫁娶也还有门当户对的规矩。更何况是这仙凡有别。”
“非要勉强,又哪有不吃点苦头的道理。还真不如悬崖撒手,相忘江湖。”
两人的声音不高。
却恰好随着茶香,一字一句飘进了涂山落落耳中。
“小妹妹,”那位灵忻娘子忽然侧过脸,目光悠悠地落在了她身上,眯起眼笑道,“你听了我们的谈话这么久,是不是也该发表发表自己的意见了?”
“啊?我、我吗?”
涂山落落怔了一下,刹那间有种偷听被揭穿的窘迫。
“我……我觉得……”
她埋头想了想,斟酌着字句开口道,“在这个世界上,能够遇见自己喜欢的人、能够两情相悦,实属不易。”
“因为门第有差、因为仙凡有别、因为聚少离多、因为相思之苦、因为种种莫名其妙的缘故,就放弃掉自己的心爱之人、放弃掉这份宝贵的心意……那也,太可惜了吧。”
“真心相爱却彼此失散的两个人,若能有机会重逢——”
涂山落落望着幕布上两道执手相握的影子,抿了抿唇,声音轻了下来。
“在一起的时间,哪怕是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一炷香、一个照面,想必都……都十分珍贵、十分重要。”
她笑了笑。
“对,我觉得,很喜欢很喜欢的人,要等多久都是值得的。”
回答完了这些以后,她的心口中却忽然莫名一紧。
仿佛冥冥中,从心底最幽微、最阴暗的角落,响起了一声不祥而森冷的嘲笑。
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一晃而过。
直到多年以后,她才恍然领悟到——
一切因果早已深种。
自己当时听见的,不过是来自未来命运的回响。
“呵。”
灵忻娘子轻笑一声。
“原来还是只多情的小狐妖。”
涂山落落脑中顿时“嗡”的一声,脸色骤然一白。
狐妖!?
她下意识抬手摸向腰间。
一瞬间,心猛地空了一拍。
……没有。
什么也没有。
那个装着千年白芷的香囊,不见了!
难道……是刚才转入街巷前人流混杂的时候,被挤掉了吗?
涂山落落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再抬头时,眼前两人依旧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喝茶。
他们识破了她的身份,可她却丝毫察觉不出他们的深浅……
只能说明,他们的修为境界远在她之上。
“你……你们是仙门的人!?”
涂山落落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她立马便想逃走,可双腿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完了。
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有关仙门的故事,一篇篇地从涂山落落的记忆深处浮起。
故事里总说,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才不是鬼,而是仙门的人。
毕竟,鬼不会在大白天出现,只在暗无天日的阴影里游荡。
而仙门的人,则会堂而皇之地行走于烈日之下,见妖即斩,从无顾忌。
一旦落入仙门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身死,重则生不如死。
那她呢,会是什么下场?
是被一剑了结,还是会有更可怕的折磨?
……风寂初找不到她怎么办。
“你这小狐妖,还真是胆大包天。”
灵忻娘子俯下身子看着她,伸出纤纤玉手,捏住了她的脸颊。
“道行才这么丁点,就敢跑来这里玩。”
“老实交代——可有同伴?”
涂山落落紧紧抿着唇,脑子里乱成一团。
都是她不好,把香囊弄丢了,才会被发现。
可千万不能……不能再连累风寂初了。
涂山落落用力咬了咬唇,眼眶微红,却还是鼓起勇气,小声开口。
“没有。是我自己偷偷跑来的。”
灵忻娘子审视地看着她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才慢慢松开指尖,朝她笑了一笑。
“也罢,今日便放过你。以后自有情劫渡你。”
旁边男子欲言又止。
“不可,今日城中毕竟有——”
“我知道。”
灵忻娘子淡淡瞥了他一眼。
“我看过了,她身上并无杀业。”
那男子被噎了噎,轻轻一叹,终是失笑。
“……你还是一点也没变。”
说罢,他便不再开口,低头安静喝茶。
灵忻娘子这才重新望向涂山落落。
“小狐妖,你放心。我今天心情不错,说了会放过你,便不会再为难你。”
“不过,劝你还是快走吧——”
“如今这座城里,一眼便能看穿你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束缚着双腿的力量骤然消失,涂山落落顿时感觉到腿上一轻。
她哪里还敢停留,连忙如获大赦地起身,头也不回的在大街小巷中跌跌撞撞、七扭八拐地跑远了。
灵忻娘子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奇怪。”
“她的身上,怎么会沾上那种气息……”
……
直到跑出很远很远,实在是跑不动了,涂山落落才敢停下来歇会。
“呼!”
她背靠着冰凉的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息,心有余悸。
奇怪的是,左右四顾之下,那两个人竟然不是在玩什么猫抓老鼠的游戏,倒还真的没有追来。
这是……当真放过她了?
涂山落落虽然心里疑惑,却也终于如释重负地垂下肩膀,软软地卸下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巷道的转角处,传来了一群人喊打喊杀的叫嚣声。
她心中猛地一颤,下意识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