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案后的豹子先生抬起头,目光透过薄薄的水晶镜片落在了涂山落落的身上。
“书呢?”
涂山落落心虚地低下了头,慢吞吞地从书袋中掏出烧剩下的《青丘古史》,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柜案上。
封皮焦黑一片,几乎面目全非,书名被烧得勉强只能认出一个残存的“月”字,显得格外凄凉。
“我这里不帮忙丢垃圾。”豹子先生冷漠地开口道。
“不、不是……”涂山落落硬着头皮,小声地解释道,“这、这是……我要还的书。”
豹子先生缓缓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变得精彩起来。
半晌,他忽然笑了。
“呵。”
“呵呵。”
“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斯文又克制,却莫名令人头皮发麻。
角落里几只负责搬运书册的小书灵悄悄探出脑袋,朝柜台望了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像是生怕被波及。
涂山落落只觉得背后一阵凉飕飕的,额角顿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觍着脸讪讪地笑了两声,脚下十分诚实地往后挪了半步,不知不觉便躲到了风寂初身后。
豹子先生抬眸看向风寂初。
“怎么?”
“你站在这,是准备要帮她赔?”
风寂初眸光微抬。
“不不不!”
涂山落落连忙抢在风寂初开口之前跳了出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烧坏的,自然该我自己赔。”
“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赔。”
她有点沮丧地低下了头,声音也跟着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我、我在集市上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第二本……”
“还请先生指点。”
“你能找到才奇怪!”
豹子先生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点在了那本焦黑残卷之上。
“这可是珍藏本、珍藏本!”
“收录了千年来许多名门大妖对此书的所思所感,更有妖皇境大妖翻阅此书时亲自留下的批注与心得。”
“纸可重制,墨可重研,书可重印,然而这上面的笔记却是独一份的。”
“赔?你赔得起吗?”
涂山落落嗫嚅道,“……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豹子先生冷哼一声。
“我自然知道。”
“你若是故意毁书,现在便不会站在这里,而是被倒挂在树上了。”
涂山落落闻言,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
豹子先生沉吟片刻,终是缓缓闭了闭眼,沉沉叹出一口气。
“罢了。书既已毁,再如何责你也是于事无补。”
“不过——”
豹子先生抬起眼看向涂山落落,目光沉肃。
“该有的惩罚还是要有的。”
“自今日起,每日散学后,到修书室报到。”
“整理古籍,修补残卷,誊录典册。”
“哼,烧一本,便修千卷。”
话音刚落,角落里忽然有一只小书灵震惊地抬起脑袋,“修书室?那里这两天不是……”
旁边另一只书灵连忙一把捂住它的嘴,小声道,“嘘!”
豹子先生淡淡扫了一眼。
两只小书灵顿时抱着高过自己半个身子的书卷,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威严。
“涂山落落,你可认罚?”
涂山落落连忙郑重地朝豹子先生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我一定会努力的。”
豹子先生摆了摆手,不再看她,垂眸翻开手边另一卷书册。
涂山落落拉着风寂初默默地退了出去。
藏书阁外的空气无比的清新。她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回到了肚子里。
太好了,还活着。
不用赔得倾家荡产,也不用被挂在树上三天三夜,只是罚她去修书而已。
“这算是过关了?”涂山落落拍了拍胸口。
风寂初笑了笑,“不好说。”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方才听见,有两个小书灵在说,修书室最近似乎在闹鬼。”
“你多加小心。”
“……啊?”涂山落落才刚扬起的笑容,又慢慢的僵在了脸上。
……
散学后。
夕阳渐沉,金红色的余晖在天空一道一道地晕开。
涂山落落抱着书袋,站在藏书阁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鬼而已。
不过是游离在世间的一缕残魂。
她可是狐妖。
……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再说了,”涂山落落小声地嘀咕道,“那些小书灵也可能是搞错了吧……”
她轻轻攥紧衣袖,默默给自己壮了壮胆,这才抬起脚,迈入藏书阁中。
白日里的藏书阁庄严肃穆,此刻却格外幽静。
一排一排黑色檀木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高高地延伸至屋顶,无数古籍陈列其间,也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少年岁。
空气里浮动着陈纸与墨香交织的气息。
豹子先生依旧坐在柜案之后,正低头翻阅一本厚重的古籍。
听见脚步声,他连头都懒得抬,只淡淡地说了一声,“来了?”
涂山落落连忙站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学生来领罚。”
豹子先生这才不咸不淡地掀起眼皮,隔着薄薄的水晶镜片斜睨了她一眼,只是那神情仿佛怎么看她都不顺眼。
“你可知如何修书?”
“不知。”涂山落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豹子先生轻轻地“啧”了一声,似是有点不耐。
他抬起手。
书架深处,一卷残旧古籍缓缓脱离书格,飞至案上。
随手翻开一页,几处虫蛀的孔洞便赫然显露出来。
“看好,我只示范一遍。”
豹子先生伸出一根手指。
一缕淡青色的木灵气自他的指尖缓缓逸散而出,宛若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悄然没入纸页。
下一瞬,那残破的纸张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断裂的纸纤维缓缓舒展,一丝一缕重新交织连结。
不过数息,那几个虫蛀的小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见到如此奇异的一幕,涂山落落不由微微睁圆了眼。
豹子先生收回手指,声音平淡。
“竹简也好,纸张也罢,皆出于木。”
“修书一道,并非简单缝补。”
“而是借木灵之气,养其生机,令其重新生长。”
说着,他将古籍递到涂山落落面前。
“你试试。”
“是。”涂山落落小心翼翼地接过古籍,学着方才的模样,将木灵气注入纸张。
只是,灵气方一靠近,那薄薄一层的纸页便微微鼓起,边缘隐隐有裂开的趋势。
“停!”豹子先生立马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太急了!”
涂山落落吓得立刻收手。
“灵气注入的时候要有耐心,”豹子先生注视着她,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未消的怒意,“像你这般毛躁,是在修书还是在毁书?”
“对、对不起……我下次一定小心。”涂山落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次,她刻意地放缓了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
可如此一来,木灵气刚刚触及纸页,便悄然散去,那几个虫蛀的小孔半点变化也没有。
“太弱。”豹子先生板着脸道。
涂山落落抿了抿唇,再次调整灵力。
只见纸页轻轻一颤,那细小的孔洞终于一点一点有了合拢的迹象。
她的眼睛顿时一亮,“诶?成功了!”
“高兴的太早了。”豹子先生冷冰冰地教训道,“你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抖了吗?”
涂山落落定睛一看,脸颊不由地微微发热。
那补好的地方微微凸起,显得像是纸页上冒出来的一个疙瘩。
“先生,我、我再试一次。”涂山落落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她低头望着纸页,细细回想着方才那一缕木灵流转的轨迹,静静调整呼吸。
片刻后,她再次抬手。
一缕柔和的木灵气轻轻流淌而出。
这一次,虽然动作显得还有些生涩,远不及豹子先生那般自然,但修补好的地方已经不再有明显的破绽了。
纸面恢复成完整的一页。
涂山落落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先生,这样算是可以吗?”
豹子先生瞥了一眼,鼻间轻轻哼了一声。
“还算没有笨到无可救药。”
“木灵力……倒也很纯净。”
“只不过,照你这个修补速度——”
他瞥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怕是天亮了也完不成今天的任务。”
涂山落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再多练习一下。”
豹子先生不置可否,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钥匙。
钥匙下方系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工工整整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修书室。
“沿着这排书架一直走,尽头的那个房间就是了。”
“今日要修补的古籍,都已经放在桌上了。”
涂山落落接过钥匙,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豹子先生合上书册,朝门外走去。
行至门前,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离开时记得锁门。”
“啊?”涂山落落怔了怔,“先生,您……您这就要走了?”
“不然呢?”豹子先生板着脸,“今日为了教你修书,已经是耽误了时辰。”
“难不成,你还要我留在这里监督你?”
涂山落落顿时噎住,欲哭无泪地抿了抿唇,结结巴巴地开口道,“那、那倒也不必……先生、先生慢走。”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还不快去?”
豹子先生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等着我替你修?”
“不是、不是,我这就去、这就去。”
涂山落落连忙抱紧书袋,一溜烟朝藏书阁深处跑去。
“等等。”
豹子先生叫住了她。
“修书的时候要专心。”
“若是听见了什么声音——”
他顿了顿。
“当没听见就是。”
“……啊?”
涂山落落脚步一顿,拿在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了地上。
“先生、先生,声音?什么声音啊?”
不等她说完,只听见门“砰”的一声,豹子先生已然先行离开了。
最后一缕夕阳,也随着门扉合拢,被关在了外面。
藏书阁一时之间,只剩下了她一个,显得格外空荡幽暗。
白天见到的那些小书灵,也不知道藏在哪里去了。
抬眼望去,层层书架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
明明一点风也没有,不远处却传来“沙”的一声轻响。
像是某本书……自己翻了一页。
书架投在墙面的阴影似乎也长了脚。
不知道是受了什么牵引,竟无声无息地挪动了起来……
颜色也瞧着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涂山落落默默地从书袋中拿出了一柄桃木剑出来。
她试着左右挥了挥——
剑身划过空气时,发出轻微的破空声。
她这才稍稍定了定神。
风寂初说,桃木可以驱邪。
应该……有用吧?
至少拿着,总比空着手强。
涂山落落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希望……真的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