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别给脸不要脸。”勒夫语气嘲弄,“你知道的,如果不是半年前玛丽市那群人闹出那种事情,你以为你有机会来到明斯尔?”
他靠近陈昭,身上酒气刺激着少年的神经,反胃感唰地涌上喉咙,勒夫继续说:“就算你在厉害,没有特别招生政策,你连学费都交不起,下等人就是下等人。”
这是陈昭来到明斯尔的第一个晚上,还不容易顺着指示路牌找到六号宿舍楼,不过只是在礼堂稍微停留了片刻,就被勒夫逮个正着,几乎是胁迫地把人带到了礼堂里,美其名曰新生晚会。
陈昭连眉都没皱一下,微微侧过头,比起人更像是对待一坨垃圾一样淡然。
他穿越风雪而来,雪花沾在衣服上,一进入室内就化成了水,透湿了衣服。于是勒夫就“好心”给了一套新衣服,前提是就在礼堂当着众人的面换。
“不用了。”陈昭当时这么回答。
勒夫**裸的羞辱没有让他神色愠怒,少年人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姣好的面容上出了疲倦,再也看不出其他。
大礼堂的晚会是学生自己组织,数不清的名门后裔、世家贵族都聚集在此,一个特招生啊,竟然敢拒绝他勒夫的要求。
今晚他的神经十分亢奋,越见陈昭冷淡模样就越想逼人露出其他表情,一想到那张精致的脸上会因为屈辱而更加活色生香,勒夫心里就冒出一阵阵扭曲的快感。
礼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灯贵气非常,棱面切割一条条光线。墙面上的浮雕恢宏细致。
场内参加者大多数穿着考究,觥筹交错中,陈昭就像迷路的游者。
“勒夫,你总是那么野蛮。”一阵调笑声从二楼传来,嗓音微扬,像是羽毛轻轻搔过,“都说人家第一不愿意了,你逼迫人家做什么?”
这道柔柔的女声甫一出现,勒夫就已经猛得抬头向上看去,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脸上高傲的表情也瞬间变得谄媚,“卡曼小姐,晚上好。”
问好结束后,勒夫语气一转,阴毒毫无掩饰,“像这种下等人,就是要让他认清自己的地位,否则还不得翻了天。”
卡曼似笑非笑瞥了陈昭一眼,手上的扇子开开合合,遮住挑起的红唇,“那好吧,勒夫,你不帮帮我们年级第一?”
卡曼的话无异于往沸腾的油锅里面滴水,勒夫似乎就像得到什么首肯一样,他转身,视线轻佻落在陈昭脸上,语气兴奋:“我知道了,卡曼小姐。”
说着,他便迈着步子向陈昭走去,伸手去扯陈昭的手臂,陈昭重心消沉,身体也微微后仰,脊背绷成了一条张开的弓,反抗无声却猛烈。
只是少年人的身体太过单薄,而勒夫的身体高大、挺拔,陈昭犹如蜉蚍撼树一样可笑,这点反抗在勒夫的眼里是完全不够看的。
勒夫呼吸越来越急促,热气扫在陈昭的脸颊上,湿热到让人恶心。他的手摸上陈昭的衣领,在旧棉服的拉链要被打开时,陈昭蹙着眉,抬手给了勒夫一拳。
十成十的力道,正中面门,打得勒夫吃痛地惊叫一声,手立马松开,捂着脸后退几步。
场上的氛围霎时就变得耐人寻味。
一滴滴鼻血从捂着的手掌里滴下来,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干净的地面被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红。
陈昭收回手,他黑色的眼珠不见一点光彩,巨大的冲击让他的指骨同样疼痛,在勒夫阴暗到杀人的视线里,他只是缓缓直起身体,收回手整理自己呗扯得乱糟糟的衣服。
“哈?”有人在笑,笑声鄙夷,嫌弃味溢于言表,“勒夫,你现在和丧家之犬有什么区别?”
那是莉莉丝,学校里大部分人都知道她与勒夫的关系势如水火,两人间针锋相对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今天逮到勒夫被一个特招生打了,她可不得踩上两脚。
卡曼在二楼看得也是笑意盈盈,她又开口,轻轻喊了声勒夫的名字,语气玩味。又笑着缓缓摇了摇头。
莉莉丝同样还在火上浇油,“这么丢脸的事情,也就只有勒夫能做出来了。”她侧身对旁边的同伴说,声音全场可闻。
陈昭侧过头,肩颈拉出流利的线条,苍白的皮肤上黛色的血管明显,侧脸线条优越,唇薄鼻挺,仅从外表来看是说不出的脆弱疏离。
莉莉丝对这些陈昭挑了挑眉,一边说话一边拿出手机,没什么所谓道:“真是好笑。”
莉莉丝眨了眨眼,嘴角的微笑势在必得。
卡曼的适时说话,阻拦般:“莉莉丝,别说了,勒夫已经够难受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软一硬,把勒夫的面子放在地上反复踩。
场内窃窃私语不少,密密麻麻像蚊子哼一样,争先恐后的涌入陈昭耳朵里。
“勒夫总是在犯蠢。”
“他这次是真完了吧。”
“谁让他们家在玛丽市搞出那么大事。”
“成王败寇罢了。”
陈昭听着,仍然平静的盯着莉莉丝,勒夫的喘息声越来越粗,近乎于一头野兽般。莉莉丝拿着手机,对着陈昭露出一个甜美的笑,恶意满满。
转头再打量站在中央的勒夫,状态是显然易见的不对劲,他呼吸急促,额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一呼一吸间就像一座小山一样耸动。
太古怪了,陈昭看了眼窗外,窗外的雪还在呼啦啦下,风打的雪蒙了大半窗子。这么冷的天,即便是开了暖气也不至于热成这样。
“他活该,敢在后面耍阴招。”
低语的声音不断。
勒夫的肌肉贲发,喉咙压出变调的声音,他站不太稳,身体摇摇晃晃,急躁的情绪笼罩着他整个人。
电光火石间,陈昭眼睛微微睁大,脑子里那股摸不着的古怪终于指向了一个答案。
他没有再回头去看莉莉丝和卡曼。
只是抬起眼,眼里的情绪比窗外都雪还要冷淡,平静开口,声音像是薄冰,“勒夫,真没用啊。”
散漫到漫不经心的态度,这无疑彻底激怒了意识不清的勒夫,他猛得向陈昭扑去,嘴里大吼着闭嘴。
陈昭的速度更快,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转头就往旁边跑,周围一阵惊呼,却没有一个人阻拦,就连门口黑衣的保安也只是规规矩矩站在那里,视线落在华丽的浮雕上。
勒夫自然也追着陈昭跑,他每一次冲向陈昭都蓄着劲,眼睛充血到发红。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议论停了,所有人都意趣盎然的观察这场猫抓老鼠的游戏。
礼堂很大,陈昭体力流失极快,跑步躲避中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跑到香槟塔处,像是脱力一样,步子慢了下来。勒夫这次往这边撞时,他没有躲,只是掀起眼皮,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二楼,卡曼的眼睛深处压抑着疯狂和兴奋,面上笑容仍旧得体温柔。
下一秒,香槟塔倒塌的声音在整个会场响起,像是投下了一枚炸弹一样,把所有静默的人都按下了开始的按钮。
嘈杂的声音陆陆续续的响起,万物复苏般一声接一声,含着迫不及待的意味。
“陈昭受伤了,快去请校医过来。”
“赶紧把勒夫按住,他要是在扑人怎么办?”
“勒夫也伤得不轻,让校医一起看看。”
“他要看得貌似是脑子。”
“阿尼,说话不要总是这么刻薄。”
······
陈昭躺在一地碎片里面,勒夫健壮的体格像一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背后更是被一地的玻璃碎片扎的鲜血淋漓。
许多声音争先恐后地挤进陈昭耳朵里面,搞得他脑袋发沉。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睛通红的勒夫,见勒夫抬起手,一拳将要挥下。所有的动作都和电影镜头慢放一样,黑衣保安从身后制止住了勒夫,几个人合力将他压在地上制服。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跳上,礼堂静止一瞬,无声迎接和畏惧来人。
“勒夫状态不对,去做个检测。”声音冷沉,不近人情。
“好的,马上去。”
陈昭的视线模糊,落在那人身上。
罕见地,他穿着明斯尔的校服,紫色的西装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滞涩,严丝合缝,气质极其冷硬,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刀。
左胸铭牌上别着他的名字。
黑色签字笔写下的字迹张扬。
——霍惟。
霍惟略过孱弱的陈昭,停留在不断挣扎的勒夫身前,自上而下的打量着眼前人困兽般的模样,或许是被那凉薄的眼神和冷淡的态度气到,勒夫的动作愈发剧烈,压着他的保安也不由的用上了更多的力气,身上黑色的西装都被肌肉撑得隆起。
倒塌的香槟塔伤害得自然不是陈昭一人。勒夫的额头、手臂、颈侧都有着或深或浅的伤口,止不住地往外面流血。
疼痛并没有让勒夫清醒几分,反而更加激怒了他心中的暴虐,只不过现在勒夫纵有再多的不甘心也于事无补。
霍惟不是任人宰割的陈昭,也不会被他追得全场乱跑的时候众人只是在旁边看笑话。
校医来的速度很快,从勒夫倒地到他们注入镇定剂也不过两三分钟。陈昭感觉自己后背已经疼得发麻,一整天的劳累积攒到一定程度时会不得不让人合上眼睛,在视线模糊的前几秒之前,陈昭看见霍惟往自己这边偏过了头。
那是算不上多有重量的一眼,鸦羽般的睫毛半盖住霍惟眼睛,里面的情感默然无味,并不是电影情节所展现出的厚重深沉,只是一次太过平常的对视。
但这一眼,陈昭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