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江市第六中学,初二(1)班教室,讲台上,老教师拿着粉笔在前面写着板书,常念撑着头看着前面发呆,直到老师转身的时候他才回过神,从桌面上的一堆书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开本杂志,藏到课本里看起来。
同桌一连在他胳膊上戳了好几下,他才抬头看着旁边,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老师看你好几次了。”同桌用手遮掩着嘴小声而快速地说着。
常念闻言抬头,老教师已经写完板书盯着他看了。他低下头拿起笔装模作样地在书上乱画,实际上圆珠笔的笔尖还藏在里面没有出来。
“常念,看什么小说呢,比我物理课好看?”
常念抬头老教师,很久,他竟然点点头确认了。
“来,你上来做一下这个题,我刚讲了一遍。”老教师指着黑板上的一道力学题,“上课不听就说明你全会了,上来讲讲。”
谁知道常念直接摇头,“我不会。”
“不会你还不好好听,后面站着去。”
常念拿起课本和课本里藏着的小说,径直去了后面。他斜后方坐着的舒林对着他悄悄竖起大拇指。
“行了,我们继续看这道题,已知小球在木板上静止不动……”
下课铃响起,老教师讲完最后一道题拍拍手,临走前被几个问问题的同学拦住。
常念回座位放书,同桌这才看见常念看的小说。是一本杂志,封面是一个面容惨白的女人,黑色的头发爬满整个封面,露出来的黑色眼睛中流下两行血泪。常念的同桌无意中看了一眼,打了一个冷战。
“常哥,胆子不小啊,上课看恐怖杂志?”
“不然大晚上看?”常念把杂志和课本都放在桌兜里,又整理一下桌面。
同桌被他一句话问住,转念一想,调侃:“大晚上怎么不能看,难道你怕鬼?”
“不,我怕第二天黑眼圈吓到你。”
同桌:“……”
同桌气不过,朝着黑板前擦黑板的值日生舒林喊着:“林哥你能不能把常哥拉走。”
舒林回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正在给学生讲题的老教师,耸肩。
老教师讲完题收拾东西,“来,常念,跟我来办公室。”
常念从办公室里回来的时候,最后一节自习课已经上课有几分钟,他一回来就叹气一声,伸手问同桌要作业抄。
“老师说什么吗?”
“联合化学老师一起控诉我的成绩,称60的及格分都考不到,然后在班主任的见证下,让我保证这个月的月考必须及格。”
常念说着,朝后面看了一眼,舒林正在写作业。
“小林子。”
舒林抬头,用眼神示意怎么了。
“一会儿放学别忘了我妈来接我俩,订的鱼庄给你过生日。”
舒林抬手比划一个“ok”,常念点点头继续开始抄作业。
在临近下课的时候,常念又被开会回来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叫走了。
“常念啊,12月的校报,你要不要投一篇稿?”班主任放下手里开会的本子,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也不用重写,从你的作文里找一篇就行。”
“上个月刚交了一篇,已经没有新的了。”常念想了想,回答。
“那你有空再写一篇,10号之前给我看看。”
常念:“……老师,我们学校是没人了吗……”
班主任:“……”
班主任还打算说什么,有人急忙推门进来,连门都没敲。
“老师!舒林和汪鹏打起来了!”
常念回班上的时候,舒林汪鹏,还有意想不到的杜景阳被班主任带着进了办公室。班里几个人正在把倒地的课桌椅子扶起来,还有人在捡地上散落的课本作业。
“发生什么事了?”常念捡起地上的课本翻着,课本用旧报纸简单包住封面,封面用宽胶带贴着纸条,是杜景阳的书。
“汪鹏是不是又嘴欠了?”
几个人又互相看了看,轻轻点头。其中一个人斟酌着开口:“确实说了点不太好听的,还提到你了……”
“而且其实最开始动手的不是舒林……”
“是他同桌,杜景阳。舒林是劝架的,被波及了。”
常念伸手捡起舒林的课本,看了看合上放在桌子上,“嗯,他说什么了?”
“啊?”
“那个汪鹏,说什么了?”
几个人都不再说话,常念扫视了一圈,转身离开了教室。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是一副忐忑的神情。
初二(1)班的班主任办公室就在1班前门的隔壁,此时办公室的门关着,常念靠在窗户边试图听清里面在说什么,很不巧,班主任的位置在很里面,窗边什么也听不见。
窗户是磨砂玻璃,常念伸着头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放弃,靠在窗边明目张胆地玩起手机。
没几分钟,常念的手机响了,是念云舒打来的电话。他稍微离办公室远离几步才接起来。
“念念,你和小林怎么还没出来啊,我饭店都订好了。”
常念往办公室门口瞥了一眼,回答:“暂时出不去,你可能得进来捞人。”
“捞人?”一听这话,念云舒的语气立马变得惊讶了:“你在学校犯事了?”
“我没有……”
“你等着,我马上就到。”念云舒话语中还带着看热闹的兴奋,说完就挂了电话。
声音断掉的一刹间,常念听到那一头关车门的声音,砰的一声,很大。
常念装好手机叹气,无奈想着:我要是犯事了还能接你电话?
常念很快就看见念云舒提着手包踩着高跟从校门口冲了进来,也不知道念云舒女士怎么想的,大冷天还穿着及膝连衣裙和风衣。
念云舒也很快看见好端端站在那里的常念,愣神之下脚步都放慢了一些。
“怎么回事,怎么就你一个,小林呢?”
常念向身后的办公室指了指,“里面挨骂呢,听说和别人打架,我又不好进去问情况。”
念云舒懂了常念的言外之意,随手把手包扔给他,“拿着,我进去看看情况。”
念云舒说着,过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推门进去了。常念一手提着念云舒的香槟色手提包,一手插在薄棉衣口袋里,又靠回到窗边等着。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常念实在有点无聊,手机也快被他玩没电了,班上的人也陆续出来和他打招呼走人,
班里已经没人了,教室门没锁,常念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恢复了原样,他找到舒林的座位坐下,拿起桌子上的书包开始看着黑板上留下的作业找课本和练习册。
那些整理东西的人也没怎么仔细,常念在舒林这里找到了好几本杜景阳的书,还有两本汪鹏的课本。
汪鹏的座位在舒林前面,和常念的位置持平,仅仅隔着一个过道。常念不管,干脆随手往前一扔,落在哪里算哪里。很快,他收拾完舒林的书包,还顺手把同桌杜景阳的也整理在桌子上。
杜景阳的书包是个破破烂烂看着像菜兜子的布袋子,常念往里面装书的时候总是担心这布袋子下一秒就要裂开。
老实说,他去年扔掉的那个书包都比这个布袋子新。
都装好后,常念背上自己的书包,提着杜景阳的布袋子和舒林的书包出门,还顺手锁上了教室的前后门。
嗯,老师说过,最后一个走的同学要记得锁前后门。
常念提着一堆东西又回到办公室门口,透过磨砂玻璃,他看见里面的人变多了,除了三个学生,班主任和念云舒,还多了两个大人。
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一个穿着白衬衫,腰上还系着黑色围裙的女人,像是刚从工作地方赶过来一样。
常念收回视线,把杜景阳的东西放在办公室门口,自己提着舒林的书包和念云舒的手提包,背着自己的书包转身离开。东西太多,他打算全放车里。
念云舒的白色小车停在马路对面一个小巷子口,旁边还有个报刊亭,常念从天桥过去,在手提包里找到车钥匙,开门把东西都扔在前排副驾座位上,又从储物盒里摸出来一个充电宝给自己的手机充上电,关门去了报刊亭。
时间已经算晚了,学生潮已经过去,报刊亭现在只有老板在悠闲地看报纸。
“老板,今天有新书到吗?”常念站在窗口边问边看向两边摆出来的书架子,上面都是一些时装杂志,他没什么兴趣。
老板听声音抬头,发现是熟客,忙起身招呼道:“哎呦,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啊。”
“有点事耽误了,有到什么新书吗?”
老板挠挠头:“这才刚月初,你看的那个恐怖小说还没来新的,别的嘛……嘶,就几本时尚杂志和日报,还有就是些单本的小说漫画。”
“我看看。”
“行嘞。”老板抽出几本时尚杂志和日刊的报纸递过去,“你先看着,或者有别的需要再说。”
常念接过东西点头。
日刊报纸主要是景江市的一些官方媒体发的内容,偏向新闻类别,常念只是大致翻了翻,很快放在一边。至于时尚杂志,他自认看不懂时尚潮流,也对杂志封面的什么男女明星偶像组合毫无兴趣,也就是随便翻翻。
不过有本杂志内页的某个微访谈倒是吸引了他几秒钟的目光,不是访谈的内容,而是接受访谈的人。
男人肤色白皙,五官清秀中带着一抹俊俏,帅气中又带着一抹温柔,穿着驼色高宽领的长毛衣盘腿坐在长绒地毯上,一只手抬起拉着毛衣领口,黑色的头发看似随意地散乱着,毫无杂乱物品的纯色背景让人一下就把目光都集中在模特身上。
常念有一瞬间觉得这个模特真好看,他不由自主地看了几眼模特的名字。
谢郁尘。
“谢……郁,尘?”常念轻声念叨着,又随手翻了过去。
他很快翻完了杂志,连同日刊报纸一起,给老板放了回去。
“都不喜欢看啊。”
常念摇头,又抬头看向报刊亭里面墙上挂着的一排书。老板注意到他的动作,侧身让了位置,指着中间两排的书说着:“这几本都买得挺好的,好多人来我这找书。”
“尤其是这本……”老板指了指一本蓝底的小说,随即取下来给常念递过去,“这本最近特别火,来买的人很多。而且最近活动,买第一册送第二册,相当于花一本的钱买一套,很划算的。”
小说封面是蓝天白云,一棵很大的樱花树跨页到了封底,封面是一名穿着校服的少女,手里拿着信封,封底是挥着手向少女跑过去的少年。
小说《那日晴空》,作者云卷云舒,书的腰封上还大大地写着一行:编剧极力推荐,知名畅销书作者,青春文学新作。
“……”常念深吸一口气,把书还了回去,“老板……还有别的吗?”
“嘶,也是,买这书的还是女生比较多……”老板挠着头把书放回架子上,又看了一圈,还是转而问常念:“你要啥类型的,我给你推荐。”
常念想了想,也想不出来,他对书这种东西不算挑剔,什么都能看。
“恐怖的吧。”常念想着书包里那本快看完的杂志,里面有几个连载故事看得他着急,“灵异悬疑也可以,最好能一口气看到大结局的。”
老板皱着眉头想了想,蹲下在常念看不见的下面,翻到一本包装略微带着灰的小说,“你要的这类型,我这确实没几本,你看看这个喜欢吗?”
老板用干抹布擦了一把灰尘递过去。
小说整体暗红色,只有封面上有一束红光从上到下,红光中是一节楼梯,看上去布满了灰尘,无人的楼梯上有一条通往上面的脚印,血红色的字体写的小说的名字,第十四层阶梯Ⅰ
常念左右看看,问道:“有第二本吗?”
“哎呀,这我得找找,要不你等等……”老板说完又蹲下身子找起来,常念干脆撕开包装看了起来。
“念念,回来了。”
车边,念云舒已经带着舒林回来了。
常念回头看了一眼,朝着里面的老板喊话:“老板,这本多钱?”
“29.8,你要算29好了。”
常念扫码付了钱,“老板付过去了,第二本你慢慢找,我过两天来拿。”
“行嘞,慢走啊。”
常念拿着书跑回去的时候,念云舒和舒林已经进了车里。他拉开后门坐进去,才看见舒林一边揉着下颚一边吸气。
舒林的左边下颚已经青了一片
“怎么回事?”常念系好安全带,拉过舒林的手凑过去看。
念云舒在前面开车,絮絮叨叨说了事情的经过。
一言以蔽之,汪鹏骂舒林有妈生没妈养,还言之凿凿地说舒林其实是常念妈妈的私生子,总之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杜景阳听不下去先动手了,舒林也是在劝架时打了几下。
“哎呀,汪鹏那人一直嘴欠你也知道,平时都没人理他,谁知道今天杜景阳动手了。”
“时机不对,放在平时杜景阳可能也当作没听见了。”常念翻看着书说道。
“啊,什么时机?”
前排的念云舒听不下去了,趁着红灯时间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小林你这脑袋瓜不开窍啊,今天是你生日,汪鹏能这么说吗?”
“这不是嘴欠,这是欠揍。”常念翻看着新买的书,解释着:“虽然平常说这话也欠揍,但今天多了一层buff,杜景阳肯定听不下去啊。”
“啊,这样啊。”
常念和念云舒纷纷摇头,常念合上书问念云舒,“妈,最后怎么处理了?”
“原本你们班主任让写检讨记大过,后来我进去了解情况,这事肯定不能这么算了,我要求叫家长过来谈。”
“那个汪鹏的爸爸一上来就道歉,态度可谓十分诚恳,当着我们的面给汪鹏扇了好几个嘴巴子,表面功夫做得真好。”
“但是那个杜景阳……”念云舒停顿片刻,“小林啊,杜景阳他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
舒林趴在前排靠背上看窗外,闻言摇了摇头:“不清楚,他从来不和我们说家里的事,整个人其实挺没存在感的。”
“那个衣服看着像是服务员,衣服上的logo……好再来蛋糕店?”念云舒想了想,继续说:“后来汪鹏爸爸打完了,转头问杜景阳妈妈要赔偿,说把他们儿子鼻子打断了,张口就要十万的手术费。”
“十万?”常念震惊地从后排看过去:“他真敢要啊。”
“是啊,他爸爸还说小林也参与了,这十万让我们两家商量。”念云舒扶着方向盘摇头,“还说十万块是包括后续康复的费用,要是他儿子毁容了,他就去告我们,让我们承担整容的费用。”
常念听着只觉得离谱,转头问舒林:“杜景阳真把汪鹏鼻子打断了?”
舒林嗤笑一声:“放屁,就杜景阳那个小身板,掰手腕都赢不了我,能一拳打断鼻梁骨?听那个老东西瞎扯,鼻血都没流。”
“那他还敢这么要?”
“可能是看杜景阳妈妈好说话。”念云舒回忆着,“杜景阳家里应该不太好过吧。”
“怎么说?”
“我能看出来杜景阳妈妈是个Omega,她后面的腺体……”念云舒想了想,“那个位置,那个伤口,很明显是人为的。”
“杜景阳他爸家暴?”常念猜测着,他和念云舒一起等着舒林的回答。
但舒林也只是摇头,“咱俩一个班,老杜平时啥样你不知道?”
“不知道,存在感有点低,除了每次考试年级前三,我对他没什么别的印象。”
“那就是只打他妈妈。”念云舒啧了一声,暗自骂着:“还是个老畜生,我最恨家暴男,还是家暴Omega的男人。”
“也就是说,那个老东西是看你和杜景阳妈妈都是Omega,才狮子大开口的?”
“**不离十。”念云舒看了一眼导航,暂时转移了话题,“我订的饭店快到了,你俩一会儿先过去,手机尾号1234,念女士订的大堂雅阁。”
“行。”两人闻言解开安全带,等念云舒临时停好车后,从两边下车。
念云舒去找停车位,常念和舒林并排向饭店走,一路上,舒林向常念说了后面的情况。
汪鹏的爸爸要了十万块以后,念云舒和班主任都愣住了,杜景阳的妈妈开始手足无措起来,就连低着头的杜景阳脸色都白了几分。汪鹏爸爸看上去小人得志一般,掏出手机打算让人现在就付款。
但是十万块钱,念云舒或许可以一下拿出来这么多,但杜景阳妈妈就不一定了。
杜景阳妈妈甚至打算先写一张欠条。
还是念云舒伸手按住了她,转头对着汪鹏爸爸说,要钱可以,先去医院做伤情鉴定,不然告他敲诈勒索。
汪鹏爸爸听了这话,才悻悻然收起手机,但还是让舒林和杜景阳每人赔3000的医药费。
念云舒当然不给,还是去医院做伤情鉴定的那套说辞,要钱可以,现在就去医院检查,三个孩子都检查一遍看看。
汪鹏爸爸一看,这钱坑不回来,最后班主任协调,一人赔了300。
念云舒前脚付完300后,后脚向汪鹏爸爸要了500的医疗费,美其名曰,你家孩子先骂的我儿子,还骂了我两个儿子,我得带他们俩去看心理医生,这钱你必须得给。
汪鹏爸爸说不过,也确实理亏,自己儿子嘴欠先骂的人,没办法,刚拿到的600又给念云舒转了500过去,然后带着汪鹏先一步离开了办公室。
至于念云舒要过来的500,自己只留了100,剩下的全给杜景阳妈妈了,说带着孩子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暗伤之类的。
杜景阳妈妈拉着杜景阳千恩万谢后才离开。
“念姨这么一闹,汪鹏短时间内是不敢找我麻烦了。”舒林吐出嘴里的鱼骨头,“不过我现在有点担心杜景阳,听念姨的意思,他回家不会被打一顿吧。”
“应该不会。”念云舒从麻辣锅里捞出一块豆腐,“我猜测他们家家暴八成离不开钱,原本给出去300,后来我不是要回400给他妈妈了吗。”
“一来一去,还赚了100。”
常念用公筷给烤鱼翻了一个面,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酸奶,“说不好,家暴想打人还需要理由?”
“嗯……”舒林和念云舒同时沉默。
“小林子,那你们还记过吗?”常念问。
“不记过,但要写三千字检讨。”舒林喝了一口酸奶,把杯子递给常念让他给自己加点。
“那我帮你写?”
“别了,这检讨要念的,你别搞我。”
“不搞你,认真的。”
“那……行啊。”
念云舒听着俩小孩的对话,没好气地白了两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