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温软如蜜,在陈阳一中的校门口铺了一地碎金。
孟尤歌拖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站在那扇铸铁大门前,仰起头来,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校名刻在一块深灰色的大理石上,字的笔画里落了些灰,却依然端正有力。他把行李箱的拉杆摁下去,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陈阳一中……”他轻声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四个字认认真真地刻进记忆里。
这是陈阳县最好的中学,重点率常年排在全市前三,无数家长挤破头想把孩子送进来。今年中考,孟尤歌考了全县第九名,不算拔尖,但也稳稳当当地过了统招线。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母亲高兴得在厨房里多炒了两个菜,父亲破天荒地开了瓶啤酒,一家三口围在那张老旧的餐桌旁,吃得热热闹闹。
“咱们家尤歌,有出息了。”父亲举着杯子这样说。
孟尤歌想起那个傍晚,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九月的风穿过校门,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操场上青草被晒暖后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拉起行李箱,迈过了那道门槛。
校门两侧种着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行李箱的轮子旁边。几个穿着红色校服的学生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三三两两说笑着,大概是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
孟尤歌走得慢,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个即将生活三年的地方。
正对着校门的是一条宽阔的主干道,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月季。再往前,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三栋黄白相间的教学楼依次排开,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明亮而温暖。教学楼的墙面上镶着深蓝色的玻璃窗,反射着天上的云,一格一格的,像是一排排整齐的画框。
左手边是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围着一大片绿茵场,几个男生正在踢球,远远能听见他们喊叫的声音。操场边上种着一排银杏树,叶子还没有完全黄透,绿里夹着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孟尤歌看得有些出神,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借过借过!”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就从侧边撞了过来,肩膀碰了他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他的行李箱歪了一下。
“抱歉!”
那人只丢下两个字,脚步丝毫没停,眨眼间就跑出去好几米远。孟尤歌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一件红色的校服和一头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黑发。那人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朝着宿舍楼的方向一溜烟没了影。
“红色校服……”孟尤歌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想起入学须知上手写的备注,“听书玉老师说高二的学生穿红色校服,他应该是有什么急事吧。”
他没多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主干道的尽头是一个圆形花坛,花坛中央立着一座不锈钢的校园雕塑,造型像一本翻开的书,又像一只展翅的鸟。花坛里种满了各色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孟尤歌绕开花坛,沿着一条支路往西走。
他的家在陈阳县下面的一个镇上,离县城有四十分钟的车程。通勤太远,家里也不宽裕,父母商量了一下,还是给他选了住宿。通知书上说生活用品统一发放,被褥、床单、枕芯、脸盆、暖壶,全部去一号楼领。
他之前没来过这所学校,所有的信息都来自录取通知书和学校的微信公众号。他看过校园平面图,知道一号楼在生活区的东侧,靠近体育馆,但此刻站在这个陌生的校园里,那些线条和方块在脑海里变得模糊起来,他怎么也找不到方向。
孟尤歌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女老师正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脚步不快。
“老师,您好。”孟尤歌走上前,礼貌地问,“请问一号楼怎么走?”
女老师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边的行李箱上,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哦,你是新生吧?今天来报到的?”
“是的。”
“一号楼啊,你沿着这条路一直往西走,走到那个十字路口左转,就能看见一栋灰色的楼,那就是一号楼。新生领东西在一楼大厅,门口有牌子。”
“好的,谢谢老师。”
“不客气。你是哪个班的?”
“高一A段9班。”
“A段9班?”女老师笑了一下,“那是个好班,好好学。”
孟尤歌道了谢,继续往西走。
校园比他想的大。走了好一会儿才到那个十字路口,左转之后,果然看见一栋灰色的建筑,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三轮车,有人在搬运成箱的被褥。大厅门口立着一块红色的指引牌,上面写着“新生生活用品领取处”几个大字。
孟尤歌拖着行李箱走进去,大厅里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都是新生的模样,有的独自一人,有的由家长陪着。他站在队尾,安安静静地等着。
队伍动得不快,前面有个男生和父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母亲在叮嘱他按时吃饭、别老玩手机,父亲则在一旁看手机,偶尔插一句嘴。孟尤歌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一点想念自己爸妈。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录取通知书递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
“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高一A段9班,孟尤歌。”
工作人员低头在名单上找了一下,用笔在名字后面打了个勾,然后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取下一套被褥、一套床单枕套、一个脸盆、一个暖壶,还有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透明文件袋,里面是钥匙和几张表格。
“拿好,去那边核对一下数量。”
孟尤歌接过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便把被褥和床单叠放在行李箱上面,脸盆扣在行李箱的拉杆上,暖壶夹在胳膊下面,腾出一只手来推箱子,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东西摞得有些高,走起来晃晃悠悠的,他不得不放慢脚步,生怕哪一件掉下来。
宿舍楼在生活区的北边,一共有六栋,呈U形排列。孟尤歌的宿舍在五号楼,是今年刚翻新过的,外墙刷了一层浅灰色的漆,看起来干净整洁。楼前的花坛里种着几丛月季,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带着中午浇水的水珠。
他上了五楼,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数门牌号。
“511,512,513,514……”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宿舍门都关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地上铺着浅灰色的瓷砖,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他走到一扇半开的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515,516,517——到了。”
他站在517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宿舍不大,四张上下铺的床位沿着墙壁排列,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窗户朝南,阳光正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谁带来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正精神。
屋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那人正站在靠窗的下铺前面,手里攥着一条床单,满脸认真——或者说满脸困惑地盯着那张光秃秃的床板,好像在和它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床单被他抖开了一半,另外一半还团在手里,皱巴巴的,像一块被揉过的纸。
他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是个和孟尤歌差不多大的男生,个子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宽的,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他的五官其实长得不错,浓眉大眼的,只是表情总是带着一股大大咧咧的劲儿,像是随时准备笑出来。
“新同学?”男生放下手里的床单,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叫位屿宸,高一9班的。你哪个班的?”
孟尤歌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
“我也是9班的。我叫孟尤歌,很高兴认识你。”
“嘿嘿,巧了巧了。”位屿宸挠了挠后脑勺,又转身去对付他的床单,一边铺一边嘟囔,“这玩意儿咋这么不听话呢……”
孟尤歌把自己的东西放到对面的下铺上,也就是位屿宸对面靠门的位置。他把行李箱放倒,把堆在上面的被褥和床单一件件取下来,整齐地码在床板上,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己带的一块抹布,把床板和旁边的柜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位屿宸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呦呦呦,还是个讲究人。”
孟尤歌正蹲在地上整理床单的四个角,闻言抬起头,刚想反驳什么,目光扫过位屿宸的床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床单已经被位屿宸铺上了,但四个角全都皱在一起,中间鼓起几个大大小小的包,像是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被子被他团成一团扔在床尾,枕头歪歪斜斜地靠在被子上,整个床铺看起来——怎么说呢——确实不太雅观。
“你这床铺得……”孟尤歌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还是没忍住,“像一坨大的。”
位屿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劳动成果,倒是一点不生气,只是挠着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额——它不听我话,你懂吧。”
“它要是真听你的话,你还不乐意了呢。”
“嘿嘿……”
孟尤歌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不用,谢了。”位屿宸摆了摆手,态度还挺坚决,“我自己来,我就不信我整不了它。”
孟尤歌没再说什么,继续收拾自己的床铺。
他铺床单的手法很熟练,先把四个角分别塞进床垫下面,然后用手掌把中间的部分一点一点抹平,不留一丝褶皱。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地放在床头。枕头摆在被子旁边,枕套套得服服帖帖。他把脸盆放在床下的架子上,暖壶靠着墙根立好,又把行李箱里剩下的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拖鞋、一把雨伞、几本课外书——一一归置到柜子里。
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去它该去的地方。
位屿宸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活,靠在床柱上看他,看得啧啧称奇。
“兄弟,你是处女座的吧?”
“不是。”
“那你也太牛了,我这辈子都没把被子叠成你这样。”
“你要是每天叠,你也能。”
“不可能,”位屿宸斩钉截铁地说,“这辈子都不可能。”
孟尤歌忍不住笑了一下。
等两人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孟尤歌转过身来,提议道:“我想在校园里转转,熟悉一下环境,你要一起吗?”
“不要。”位屿宸干脆利落地拒绝,但紧接着又说,“不过你初来乍到的,万一迷路了多丢人,我给你当当导航吧。”
“你想去就直说。”
“嘿嘿。”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沿着楼梯下了五楼。
午后的阳光依然很好,把整条走廊照得透亮。他们从宿舍楼的侧门出去,走进了一片被梧桐树荫覆盖的小路。
“你还别说,咱学校还真挺大的。”孟尤歌边走边看,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那当然啦,”位屿宸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得意,好像这学校是他家开的一样,“咱学校可是县里最好的中学,你看到那片操场没?标准的四百米跑道,全县就咱学校有。还有那个体育馆,里面有篮球场、羽毛球场、乒乓球室,冬暖夏凉,爽得很。”
他说得起劲,手也跟着比划起来。
“你看那边那丛菊花,开得多艳——我给你摘一朵?”
说着就往花坛那边跨了一步,伸手就要去够那朵开得正盛的黄菊花。
孟尤歌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别别别,小心被领导逮着。”
“不会的,这地儿没人。”
“你确定?”
位屿宸犹豫了一秒,讪讪地把手缩了回来,但还是不死心地朝花的方向比了比手指。
“行吧,改天再说。”
孟尤歌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们沿着主干道慢慢走,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路过图书馆和实验楼,又绕到操场边上看了看。位屿宸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食堂哪个窗口的饭好吃到哪个老师上课爱拖堂,从宿舍楼的热水供应时间到厕所哪一间的冲水最猛,事无巨细,如数家珍。
孟尤歌听他说话,觉得这个人实在有趣。明明也不过是第一天来报到,却好像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一样,什么都门儿清。
“对了,”位屿宸忽然想起什么,“我听说咱学校有个小卖部,在食堂后面,东西挺全的。走,看看去?”
“走。”
他们顺着路牌的指引,绕过大半个操场,终于在一排平房里找到了那间小卖部。
说是小卖部,其实规模不小,两间店面打通了,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零食、饮料、方便面、文具和生活用品。门口摆着一台冰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饮料和雪糕。午后的阳光照在玻璃门上,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
“走,消费去。”位屿宸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入。
孟尤歌跟在后面,也被他这股兴冲冲的劲儿感染了,步伐轻快了几分。
小卖部里人不多,只有三四个学生在货架间走动。孟尤歌和位屿宸一人拿了一个购物篮,开始分头搜刮。
“我要喝可乐。”位屿宸往篮子里扔了两罐可乐。
“我要喝果汁。”孟尤歌拿了一盒橙汁。
“辣条要不要?”
“来一包。”
“魔芋爽呢?”
“也来一包。”
“薯片?”
“番茄味的。”
“饼干?”
“夹心的就行。”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还挺默契,不一会儿购物篮就堆得满满当当。他们又转了一圈,各自加了几样东西,然后心满意足地走向收银台。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开始扫码。
“一共五十四块,谁买单?”
“我来我来!”位屿宸抢在前面,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和一张十块的现金,递了过去。
收银员看了一眼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摇了摇头:“抱歉啊同学,我们这儿只支持刷卡。”
“刷卡?什么卡?”
“校园卡。食堂、小卖部、开水房,统一用校园卡,不收现金。”
位屿宸愣住了,转头看向孟尤歌:“你带卡了吗?”
“我怎么会有卡,新生不是还没发吗?”
两个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我记得新生还没发校园卡。”
两个人同时回头。
一个少年正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张蓝色的校园卡,神色淡淡的,嘴角却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身上穿着红色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T恤。他的皮肤很白,眉眼狭长,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而分明,整个人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看。
孟尤歌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唉,是你。”他想起来了——是中午在校门口撞到他的那个高二学长。
少年显然也认出了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小兄弟,挺有缘啊。”
“是挺有缘的。”孟尤歌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校园卡上,试探着问,“你的卡能借我们用一下吗?我付你现金。”
“可以是可以。”少年把卡递了过来,修长的手指捏着卡片的一角,“不过我不要现金。”
“那我们加个微信,我转账给你。”
“行。”
两个人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孟尤歌看了一眼对方的微信头像——一片灰蓝色的海,没有多余的信息。昵称只有一个字:砚。
“谢了。”孟尤歌接过卡,真诚地道了声谢。
少年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小卖部。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他红色的校服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出去几步,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走了,回见。”
“拜。”
两个人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半晌没说话。
位屿宸先回过神来,用手肘轻轻撞了孟尤歌一下,压低声音说:“那人长得可以啊,你俩认识?”
“哦,就是今天在校门口刚认识的。”孟尤歌一边刷卡付钱,一边随口答道。
“刚认识的?”位屿宸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你说,人也看了,微信也加了,然后呢?”
“然后?”孟尤歌把卡收好,拎起购物袋往外走,“把对方当小透明晾着呗。”
“你笑死我了,”位屿宸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加了好友就晾着?”
“我怎么了?”孟尤歌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是那种一上来就尬聊的人。有正事就说正事,没正事就安静躺着,多好。”
“你这样子,迟早凭本事单身。”
“嘁。”
两个人拎着零食袋子,说说笑笑地走在铺满金色光斑的校道上。
九月的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而温柔的气息,吹动了路旁银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一片半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落在孟尤歌的肩头。
位屿宸伸手帮他拿掉那片叶子,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回宿舍吃。”
“走。”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他们相识的这一天,不过是寻常的一个午后。可是多年以后再回头看,也许会知道——所有漫长的故事,往往都始于这样一个简单的秋天。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命运已经在风中写好了结局。
而风,会记得。